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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断案


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大堂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张公案之后,落在那个身着白衣、神色淡然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倒映着堂下众生相。

王师爷在一旁连忙给班头使了个眼色。

很快,第一个案子的原告和被告被带了上来。

是两个庄稼汉,为了田埂间的一棵桑树归属打得头破血流,一个捂着流血的额头哭天抢地,一个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青天大老爷啊!这树是俺爷爷种的!这杀千刀的昨晚偷偷把界石挪了,非说是他的!”

“放屁!那是俺家的地!界石本来就在那儿!”

两人跪在地上,也不管上面坐的是谁,张嘴就开始互相喷口水,若是没人拦着,恐怕当场又要扭打在一起。

堂下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这种家长里短的烂账最是难断,往往要在衙门里扯皮个十天半个月,还要给衙役塞不少好处,最后多半也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顾怀没有说话,也没有翻看那记得乱七八糟的状纸。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庄稼汉,突然开口问道:

“那棵树,有多粗?”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捂着头的汉子下意识比划了一下:“大概...大概有碗口粗。”

“树下可有杂草?”

“有!长满了狗尾巴草!”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梗着脖子的汉子:“你说是你家的,那你告诉我,那树皮是光面的,还是裂纹的?”

那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这俺哪记得清?反正树在俺地里...”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

“来人,将这挪动界石、欺诈公堂的犯人拖下去,重责***板!”

全场哗然。

那汉子更是大喊冤枉:“大老爷!凭什么?您都没去地里看一眼,凭什么说俺挪了界石?”

顾怀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让汉子的喊声噎在了喉咙里。

“既然是你家的树,既然就在你地头,你日日耕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连树皮什么样都说不出来?

“那个被打伤的,能说出树的粗细,能说出树下的杂草,那是常年照料才会有的印象。”

“而你,满嘴只有‘在俺地里’四个字。”

顾怀指了指那个汉子的鞋:“而且,我看你鞋底沾着新泥,昨夜没雨,天干物燥,恐怕只有半夜去挖界石重新填埋,才会踩到这种生土。”

“现在,还需要我去地里看吗?”

汉子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打!”

随着班头一声令下,水火棍重重落下,惨叫声在大堂前回荡。

堂下的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就...判了?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连现场都没去,连证人都不用传?

这哪里是什么代审的县尊门生,这简直就是神断啊!

“下一个。”

顾怀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太慢了。

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烂事,居然也能积压在县衙里好几天?

这大乾的官僚体系,不仅仅是腐朽,更是低效得令人发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成了顾怀一个人的表演。

偷鸡的,赖账的,打老婆的...

那些在百姓眼里纠缠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案子,到了顾怀手里,就像是乱麻遇到了快刀。

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看什么人证物证,也不听那些声泪俱下的哭诉。

他只问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或者是盯着当事人的某个小动作,然后便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直指要害。

“你既说是真心借钱给他,为何借条上的墨迹是陈墨,指印却是朱砂?民间借贷,哪有随身带着朱砂印泥的?那是商铺专用的!你是想拿假账讹人!”

“你说他调戏你?既然是被强行拖拽,为何你袖口有泥,裙摆却是干干净净?分明是你自己设局想要讹诈钱财!”

快。

太快了。

快到让一旁的王师爷连笔都来不及记,快到让那些收了黑钱的衙役们连眼色都来不及使。

整个大堂,只剩下惊堂木起落的声音,和顾怀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判决声。

渐渐地。

原本那些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百姓,眼神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青天...这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有人忍不住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顾怀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这算什么青天?

不过是用一点逻辑推理,加上一点现代心理学的小技巧,去降维打击这群还在靠“发誓”和“刑讯”来断案的古人罢了。

而且,为什么明明只是做到了这个位置分内该做的事,你们却要感恩戴德,觉得这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还有吗?”

顾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簿子,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公子,剩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不过...”

王师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个案子,有些棘手。”

“这几天一直在衙门口跪着哭的那几个人,就是为了这桩案子。”

“哦?”顾怀挑了挑眉,“什么案子?”

“是...一桩命案。”

王师爷的脸色有些难看:“城南徐家铺子的徐员外,前几日暴毙家中。徐家说是急病死的,可徐员外的发妻张氏,却一口咬定是徐员外那个刚过门的小妾下了毒。”

“张氏带着娘家人,把那小妾扭送到了衙门,非要让咱们判那小妾抵命。”

“可仵作验过尸了,身上没伤,口中没毒,银针也没变黑,确实像是心疾突发。”

“但那张氏不依不饶,说是那小妾是狐狸精转世,用了妖法...”

“妖法?”顾怀嗤笑一声,“这世上若真有妖法,还要衙门干什么?直接请道士不就行了?”

“带上来!”

片刻后。

一群人涌进了大堂。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孝服、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正是徐员外的发妻张氏,她一进大堂就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大人啊!您可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那个小贱人!那个狐狸精!才进门不到三个月,就把我家老爷给害死了啊!”

而在她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押着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巴掌印,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是一只寒风中的鹌鹑,只知道低着头流泪,连句冤枉都不敢喊。

顾怀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命案。

更像是一出大宅门里的吃人戏码。

“张氏。”

顾怀没有理会妇人的哭嚎,直接开口问道:“你说她害死了你丈夫,可有证据?”

张氏止住哭声,恶狠狠地指着那个少女:“我家老爷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肯定是这小贱人想谋夺家产!她在老爷的茶里下了毒!”

“仵作验过了,没毒。”顾怀淡淡道。

“那就是...那就是她在床上用了手段!让老爷脱了阳!”张氏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个说法,言语粗鄙不堪,“这小搔蹄子,就是个扫把星!”

顾怀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个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奴家...唤作小翠。”

“是你害了徐员外吗?”

“没...没有...”小翠拼命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老爷对奴家很好,奴家怎么会害老爷...奴家冤枉啊...”

“冤枉?我看你就是嘴硬!”张氏跳起来就要去打,被旁边的衙役一棍子拦住了。

顾怀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底。

这就是一桩典型的正室欺压小妾,甚至想要借着丈夫死因不明,除掉眼中钉的案子。

按照常理,这种没有实证的案子,最后多半是判个查无实据,然后把人放了。

但若是就这么放回去,这小翠回到徐家,恐怕活不过三天,就会被这张氏折磨死。

而且,顾怀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那张氏虽然哭得凶,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丧夫的悲痛,反而透着一种...急切。

像是在急着掩盖什么,又像是在急着把什么东西坐实。

“徐员外是什么时候死的?”顾怀突然问道。

“前...前天晚上。”张氏愣了一下,回答道。

“当时谁在场?”

“就这小贱人在房里!”张氏咬牙切齿,“等我听到动静冲进去的时候,老爷已经...已经不行了!”

顾怀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小翠:“那天晚上,徐员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仔细说来。”

小翠抽泣着回忆道:“那天...老爷心情不好,喝了点酒,然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看账本...后来,后来老爷说胸口闷,让奴家去倒水...等奴家端水回来,老爷就倒在地上了...”

“看账本?”

顾怀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转头看向张氏:“徐员外是在看什么账本?”

张氏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这...这我哪知道?男人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又不插手...”

“哦?妇道人家不插手?”

看着她之前的强势模样,顾怀冷笑一声,招手唤过王师爷,让他去打听了片刻。

然后。

“可怎么所有人都在说,徐家的铺子,这半年来一直是你那个娘家弟弟在打理?徐员外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张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这...那是因为老爷信任我弟弟...”

“既然信任,为何心情不好还要查账?”

顾怀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来人!”

“在!”

“立刻派人去徐家,把徐员外当晚看的那本账本取来!还有,去把张氏的弟弟也给我带到堂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张氏慌了,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在说这小贱人杀人的事,你看什么账本?你这当的什么官?我要去告你!”

“告我?”

顾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公案。

他走到张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是在查账吗?”

顾怀淡淡道:“我是在查杀人动机。”

“小翠没有动机杀徐员外,因为她是个妾,老爷死了,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她若是不傻,只会盼着老爷长命百岁。”

“但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

顾怀围着张氏踱步,字字诛心:

“若是那账本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亏空...若是徐员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想要收回铺子,甚至想要报官...”

“那么,那个希望他马上闭嘴、马上死掉的人,是谁呢?”

张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老爷是病死的!仵作都验过了!”

“是啊,我也没说是你毒死的。”

顾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但有一种杀人方法,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只要知道那人有心疾,只要在他发病的时候,稍微...拖延那么一刻钟。”

“不让他吃药,不让他见医。”

“然后,转身离开,等下一个人发现。”

顾怀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张氏的眼睛:

“张氏,那天晚上,你真的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在,只是拿走了那个账本?”

“啊--!”

张氏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瘫坐在地上,指着顾怀:“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看见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就连那些衙役都傻了眼。

这就...诈出来了?

顾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我当然没在场,也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一个贪婪、恶毒,又极其愚蠢的人心。”

“来人!”

顾怀一挥衣袖,重新走回公案之后,惊堂木重重拍下:

“将张氏收监!严加审讯!”

“派人去徐家搜查,务必找到那个账本,哪怕是烧了,也要给我找到灰!”

“至于小翠...”

顾怀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呆的少女:“着即释放,并派人护送她回徐家,清点徐员外的私产,按律,她有权继承一部分。”

“威--武--”

衙役们的喊威声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堂下的百姓们沸腾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敬畏,更是狂热。

“神了!真是神了!”

“这简直就是咱们江陵的白衣青天啊!”

“有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咱们以后就有福了!”

听着那堂外观审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顾怀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的案子是审完了,但往后这江陵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需要他处理。

顾怀拿起惊堂木,最后一次拍下。

“退堂!”

......

后堂。

顾怀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王师爷一脸恭敬地站在一旁,此时的他,对顾怀已经是五体投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师爷。”

“在!公子有何吩咐?”

顾怀放下手:“今天的案子,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公子神断,令在下佩服得...”

“我不是让你拍马屁。”

顾怀打断了他:“我想让你看的是,这县衙里的积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值的衙役:

“几个简单的民事纠纷,能拖上十天半个月。”

“一桩人命关天的案子,居然连最基本的走访调查都不做,就凭供词定案。”

“那些衙役,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勒索钱财,真到了办事的时候,一个个像是个木头桩子。”

“这样的衙门,能治理好江陵?”

王师爷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这...这都是因为人手不足,再加上世道混乱...”

“人手不足?”

顾怀冷笑一声:“那就加人。”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扔在桌上。

“从明天起,衙门里要设一个新的部门,叫‘调解处’。”

“所有的民事纠纷,先去调解处,调解不成,再上大堂,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来烦我。”

“至于调解处的人手...”

顾怀指了指那份名单:“我已经选好了一批人,明天就会来报道,他们虽然年轻,但识字,懂道理,最关键的是...”

顾怀顿了顿,眼神幽深:

“他们听话。”

王师爷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心头狂跳。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名字,虽然陌生,但他知道,这些人底子里,一定都姓“顾”。

这是要...明目张胆往衙门里掺沙子啊!

而且是一口气掺这么多!

今日还只是一个“调解处”,那明日呢?后日呢?

“还有。”

顾怀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下令:

“原来的那些三班衙役,把平时手脚不干净的、风评差的,全部给我踢出去。”

“缺的人手,我会从团练与护庄队调。”

“特别是牢房和捕房...清明。”

“属下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角落里,把王师爷吓了一跳。

顾怀没有回头:“从今天起,你兼任江陵县衙的捕头,让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哪怕是轮值,也要给我把这县衙的每一个角落都盯死了。”

“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个冤案,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贪官污吏还能在这衙门里蹦跶。”

“是!”清明的声音冷冽如刀。

王师爷已经彻底听傻了。

从断案的司法权、衙役吏员的任免权、盐务一类的财权,再到城防军队的兵权...

从文到武,这江陵县衙,以后怕是要彻底改姓顾了?哪怕朝廷派个新县令来,恐怕也只能是个光杆司令吧?

王师爷越想越心惊,他也没想到这年轻书生办事如此干脆利落,前脚才和陈识谈完,后脚就敢大刀阔斧地夺取江陵官面上的所有权力。

但转念一想--这关他屁事?他是陈识的亲信幕僚,陈识调离,他也是要走的,顾怀以后想怎么折腾江陵,跟他有什么关系?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这陈家未来的姑爷...

“王师爷,你觉得...不妥?”见他一直不说话,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妥!妥极了!”

王师爷一个激灵,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公子这是为了江陵百姓着想,是雷厉风行的手段!在下一定全力配合,把公子的命令传达下去!”

“很好。”

顾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深沉的夜色。

衙门外,那些原本喊冤的百姓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灯火,和那些正在街头巷尾热议着“顾青天”的百姓。

顾怀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权力。

这才是真正,篡夺了大乾治下,原本属于官府的权力。

和造仮,是截然不同的路。

“未来的老丈人啊...”

顾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你怕我成为反贼,连累陈家。”

“但你可知道,在这个世道,只有比反贼更像反贼,才能当个真正意义上的好官?”

他回过头,对着黑暗中的大堂,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天,把那些乡绅也都叫来。”

“安稳了这么些日子,如果还想继续安稳下去,这县衙修缮,还有城防加固的银子...他们是不是,也该出一笔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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