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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4章拙政园会


次日清晨,苏州城笼在薄雾里。

沈砚之换了身藏青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扮作寻常读书人模样。程德全看了,抚掌笑道:“好,好,这身打扮去见盛公,最是妥帖。他老人家最不喜穿军装的,说武人粗莽。”

两人乘轿前往拙政园。轿子穿过观前街,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街边店铺陆续开张,伙计们卸下门板,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糕团的、卖卤味的、卖绸缎的,苏州城的烟火气,在这晨雾里慢慢蒸腾起来。

程子云骑马跟在轿旁,依旧一身学生装,怀里却多了个布包——里面是沈砚之准备呈给盛宣怀的礼:一方端砚,两块徽墨,还有一部新刻的《盛世危言》。郑观应的书,谈洋务,论时政,盛宣怀当年推行新政时,常引此书为据。

“世侄,”轿子里,程德全压低声音,“见了盛公,有几点要留意。第一,莫谈革命。他避居苏州,最烦人提‘革命’二字。第二,莫论时政。他虽退隐,但耳目灵通,你说什么,他都知道,但你不说,他便不问。第三,莫提筹饷。这事,得他自己提。”

“那晚辈谈什么?”

“谈实业,谈教育,谈修铁路、办电报、开矿藏。”程德全道,“盛公一生心血,全在这些事上。你跟他谈这些,他能跟你聊三天三夜。”

沈砚之点头。轿子拐进一条小巷,两侧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粉嫩嫩地开着。巷子尽头,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锈迹斑斑,门前石狮却擦拭得干净。

这便是拙政园的侧门了。

轿子落地,程德全上前叩门。门开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见是程德全,忙躬身:“程老爷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在后园‘与谁同坐轩’。”

三人随老仆入园。一进门,便是另一番天地。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假山堆叠,池水潋滟。虽是早春,园中已有几分绿意,几株早开的玉兰,白如雪,香如兰。

“盛公真是会享清福。”沈砚之叹道。

“享福?”程德全苦笑,“他是心灰意冷了。当年何等意气,电报通达全国,轮船纵横江海,铁路从无到有。可一场革命,全成了泡影。如今住在园子里,看似悠闲,心里苦啊。”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池,池中有亭,匾额上书“与谁同坐轩”。亭中一人,背对这边,正在临池观鱼。青衣布履,身形清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杏荪公。”程德全在亭外拱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盛宣怀。年近六旬,面容清癯,双目却依旧有神。他打量了程德全面后的沈砚之和程子云,目光在沈砚之脸上停留片刻。

“德全来了,坐。”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三人进亭。亭中石桌石凳,简朴得很。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响。

“这位是……”盛宣怀看向沈砚之。

“晚辈沈砚之,山海关人,特来拜见盛公。”沈砚之深施一礼。

“沈砚之?”盛宣怀捻须思索,“山海关起义的那个沈砚之?”

“正是晚辈。”

盛宣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石凳:“坐吧。子云也坐,站着做什么。”

程子云有些拘谨地坐下。老仆进来添了茶,又悄无声息退下。池中锦鲤游弋,荡开一圈圈涟漪。

“山海关那仗,打得不错。”盛宣怀忽然开口,“我在上海看报,说三千乡勇,一夜夺关,牵制了关外十万清军。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但报上夸张了。”沈砚之恭敬道,“关外清军实有三万,且多是绿营旧部,战力不强。晚辈是占了天时地利,趁其不备。”

“倒还实在。”盛宣怀抿了口茶,“你今年多大?”

“虚岁三十。”

“三十岁,做到混成协统,不容易。”盛宣怀放下茶盏,“我三十岁时,还在李鸿章李中堂幕中当文案,整日抄抄写写。后来办轮船招商局,三十五岁才当上总办。你比我强。”

“晚辈岂敢与盛公相比。盛公兴实业,办电报,修铁路,利在千秋。晚辈不过一介武夫,提刀弄枪,成不得大事。”

盛宣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协统,你不必在我面前自谦。你是革命党,我是满清旧臣,道不同。但你今日来,不是来跟我论道的,是来求我办事的。说吧,何事?”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沈砚之看向程德全,程德全微微点头。

“既如此,晚辈就直说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那份裁军令的抄件,双手呈上,“北洋政府下令,限期裁撤各省民军。晚辈麾下三千弟兄,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南京,伤亡过半,如今又要裁撤。裁了,他们无家可归;不裁,粮饷无着。晚辈此来,是想请盛公指点一条明路。”

盛宣怀接过抄件,却不看,只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池水潺潺,鸟鸣啾啾。

良久,盛宣怀缓缓道:“沈协统,你可知我为何避居苏州?”

“晚辈略有耳闻。”

“武昌事起,我在北京,是邮传部尚书。革命党说我‘卖国’,要拿我问罪。我连夜逃到天津,乘船去日本。在日本待了半年,看报纸,看革命党如何治国。”盛宣怀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看得我心凉。什么共和,什么民主,不过是换了一拨人争权夺利。我一生心血,轮船招商局,电报局,汉冶萍公司,如今落的什么下场?招商局被各省截留税款,电报局成了政客喉舌,汉冶萍……哼,日本人虎视眈眈。”

他看向沈砚之:“你说你是武夫,成不得大事。那我问你,你们革命党,成了什么大事?推翻一个皇帝,换来一群军阀,这就是你们要的共和?”

话很重,程德全脸色微变,程子云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沈砚之却神色不变,恭敬道:“盛公教训的是。革命至今,确有许多不如意处。但晚辈以为,推翻帝制,本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无前例可循,无成法可依。走得歪了,慢了,都是常事。可路既开了,总要有人走下去。若因怕走歪,怕走慢,就退回老路,那才是真无出路。”

“老路?”盛宣怀冷笑,“我走的什么老路?我办洋务,兴实业,建铁路,通电报,哪一件不是开新路?可你们革命党,把我的路都断了。”

“盛公的路,没有断。”沈砚之认真道,“盛公修的铁路,如今还在跑火车;盛公办的电报,如今还在传消息;盛公造的轮船,如今还在运货物。这些,都还在。变的只是上面坐着的人,路,还是那条路。”

盛宣怀一怔,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倒会说话。”他语气缓和了些,“可路是还在,走路的人不对。袁世凯,段祺瑞,冯国璋,哪个是真心办实业的?他们眼里只有枪杆子,只有地盘。我那些心血,落在他们手里,早晚败光。”

“所以,”沈砚之顺着他的话,“所以更要有人握着枪杆子,保着这些心血。盛公,晚辈今日来,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这三千弟兄,也是为江南这份安宁。弟兄们在,南京稳;南京稳,江南安;江南安,实业才能兴。这个道理,盛公比晚辈明白。”

盛宣怀不语,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要多少?”他突然问。

“每月饷银两万,粮秣另计。若能支撑半年,晚辈便能周旋转圜,保住这支队伍。”

“两万,半年,就是十二万。”盛宣怀放下茶盏,“沈协统,你知道十二万能办多少事吗?能建一所学堂,能开一家工厂,能修十里铁路。”

“晚辈知道。”沈砚之站起身,再次深施一礼,“可晚辈更知道,若这三千人散了,为匪为盗,祸乱地方,损失的又何止十二万?盛公一生心血皆在江南,江南乱,则心血毁。孰轻孰重,盛公明鉴。”

盛宣怀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池中游鱼。春水碧绿,几尾红鲤悠然自得。

“我年轻时,跟李中堂办洋务,常有人说,这是‘以夷变夏’,是‘数典忘祖’。”他缓缓道,“我不理会,只管做。因为我知道,中国要强,非学西洋不可。后来办成了几件事,又有人说,我盛宣怀是‘千古罪人’,是‘卖国贼’。我也不理会,因为我知道,我问心无愧。”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今日你来找我,我也知道,外面会有人说,盛宣怀老了,糊涂了,竟资助革命党。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沈砚之,你握着这支兵,要做什么?”

沈砚之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一保地方安宁,二护实业民生,三待国家有难,挺身而出。”

“若袁世凯要剿你呢?”

“他要剿,我便战。战不过,便走。但枪,绝不缴。”

“若革命党要你用这兵去争权夺利呢?”

“晚辈从军,不为权,不为利,为的是当年在山海关立下的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这誓,晚辈一日不敢忘。”

盛宣怀盯着他,目光如炬,似要看到他心里去。

许久,他点点头:“好。十二万,我出。”

程德全长舒一口气,程子云更是激动得脸发红。

“但有两个条件。”盛宣怀道。

“盛公请讲。”

“第一,钱不出自我手。我在苏州有几个学生,如今在商会、银行任职。我让他们以‘实业救国基金’的名义募捐,你派人来对接,账目要清,收据要全。对外,只说江南商界资助国防,与你沈砚之无关。”

“晚辈明白。”

“第二,”盛宣怀走回石桌边,拿起那本《盛世危言》,“这书,你拿回去好好读。郑观应说,‘兵战不如商战,商战不如学战’。你如今是兵,但要知道,真正的强国,靠的不是兵,是商,是学。这十二万,我当你借的。三年后,连本带利还我,我不要你还钱,要你还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你有朝一日主政一方,”盛宣怀看着他,目光深沉,“要在你的治下,建三所实业学堂:一所教机械,一所教纺织,一所教矿业。这是我未竟之愿,你替我完成。”

沈砚之肃然,整理衣冠,对着盛宣怀,深深三揖。

“晚辈沈砚之,在此立誓:他日若遂凌云志,必在江南建三所学堂,机械、纺织、矿业,一所不少。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盛宣怀笑了,这是今日他第一次真正笑起来。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几分苍凉。

“坐,喝茶。”他亲自给沈砚之斟了茶,“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不必,这茶正好。”沈砚之举杯,“晚辈以茶代酒,敬盛公。”

“敬什么?”

“敬开路的人。”

两人对饮。茶是凉的,心是热的。

离开拙政园时,已近正午。阳光驱散了晨雾,园中花木葱茏,春意盎然。

程德全感慨道:“我认识盛公三十年,从未见他如此痛快答应一件事。世侄,你有大造化。”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花木深处的“与谁同坐轩”,轻声道:“不是我有造化,是盛公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三人出园,上轿的上轿,骑马的骑马。程子云跟在轿旁,忍不住问:“沈将军,您真要在江南办学堂?”

“要办。”沈砚之撩开轿帘,“不但要办,还要办好。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还要办更多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学手艺,学本事。”

“那得多少钱啊。”

“钱是人挣的。”沈砚之望向街市,那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你看这苏州城,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这么多工厂。只要世道太平,人心齐,什么办不成?”

程子云重重点头,眼里有光。

回到程府,沈砚之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南京的程振邦,告知筹饷有望,让他稳住军心。另一封给北京的黄兴,请他周旋裁军事宜,争取时间。

信写完,他走到窗前。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

他想起了山海关。这个时节,关外的雪该化了,草该绿了。那些死去的弟兄,就埋在关城下的山坡上,面朝南方,守着他们用命换来的“民国”。

“弟兄们,”他轻声说,“再等等。等饷到了,等兵练好了,等咱们有力量了……”

他没说下去。

等有力量了,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支兵不能散。枪不能缴。路,还要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歌声,是隔壁学堂的孩子在唱新编的国歌:

“亚东开化中华早,揖美追欧,旧邦新造……”

童声稚嫩,却清越嘹亮,穿透春光,传得很远,很远。

沈砚之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盛宣怀临别时的话:“沈协统,我老了,看不到中国强盛那天了。但你年轻,你看得到。替我多看几眼。”

他会看的。

不但要看,还要去做。

就像父亲当年,就像盛宣怀当年,就像无数在这条路上跌倒又爬起来的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求索什么?

求一个太平世道,求一个富强中国,求一个能让孩子们安心唱歌的明天。

窗外,歌声还在继续:

“飘扬五色旗,国荣光,锦绣河山普照……”

沈砚之轻轻和着:

“我同胞,鼓舞文明,世界和平永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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