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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1章南下的抉择


破庙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沈砚之和程振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庙外,角山之战后的肃杀还未完全散去,伤兵的**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声,交织成这个不眠之夜的背景音。

“南下不是小事,”沈砚之盯着摊在破木桌上的地图,手指沿着从山海关到武昌的路线缓缓移动,“三千多人,加上愿意跟走的百姓,恐怕得有五千。这一路,要过滦州、唐山、天津,都是清廷重兵把守的地方。就算绕道走山路,也难免遭遇地方团练和土匪。”

程振邦坐在对面,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马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暗红色的一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难,当然难。”程振邦头也不抬,“但留在山海关,只有死路一条。铁良的三万新军,可不是荣禄那种杂牌。他们有德国教官训练,装备清一色的毛瑟步枪,还有克虏伯大炮。真打起来,我们这点人,连三天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砚之,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关城是你打下来的,这里的百姓信任你。但你要明白,有时候撤退不是懦弱,是为了以后能打回来。”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滦州”二字上。那里是程振邦之前活动的地方,也是南下必经之路。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用兵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退不是败,是蓄势。”

“百姓那里,我去说。”沈砚之最终下定了决心,“愿意走的,我们带上;不愿意的,发些粮食银钱,让他们自谋生路。但有一件事——”他看向程振邦,“伤员怎么办?这一路颠簸,重伤的根本走不了。”

程振邦放下马刀,沉吟片刻:“重伤的留在关城,托付给可靠的人家照顾。轻伤的能走的尽量带上,实在走不了的...只能留下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两人都知道其中的残酷。留下,就意味着一旦清军杀回来,这些伤员很可能成为报复的对象。可带上他们,又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甚至可能拖垮所有人。

“我会安排。”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尽量多带些人走。”

接下来的两天,山海关里忙碌而压抑。

沈砚之在关城南门的广场上召集了全体军民。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着军装的起义士兵,有普通的百姓,有老人、妇女、孩子。所有人都看着站在高台上的沈砚之,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期待。

“父老乡亲们,”沈砚之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开,在广场上空回荡,“角山一战,我们打退了清军,守住了关城。但探马来报,清廷已调集三万大军,正朝山海关开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三万大军,这个数字让所有人感到恐惧。

“靠我们现在的人马,守不住。”沈砚之继续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所以,我和程将军决定,放弃山海关,南下与革命军主力会合。”

“哗——”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惊叫,有人哭泣,有人愤怒地大喊:“不能走!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关城,怎么能拱手让给清狗!”

“是啊沈将军!我们不怕死,跟清狗拼了!”

“拼了!拼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沈砚之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说:“拼命容易,但拼命之后呢?如果我们全军覆没,山海关照样守不住,关城的百姓照样要遭殃。我沈砚之不是怕死,但我不能带着大家去送死。”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坚毅或惶恐的脸上扫过:“南下的路很难,可能要跋涉千里,可能要打仗,可能要挨饿受冻。但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愿意跟我走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愿意南下的,到城东营地登记,领取干粮和路费。不愿意走的,到衙门领取粮食银钱,自谋生路。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下高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看到那些失望、恐惧、不舍的眼神,他可能会动摇。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山海关最漫长的一天。

城东的营地里排起了长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背着包袱,牵着孩子,眼神里满是迷茫;有年轻的士兵,检查枪支,收拾行装,表情坚毅;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登记,说要跟着队伍走,死也要死在革命路上。

沈砚之在营地里来回巡视,处理各种问题:干粮不够了,路费发完了,有家人失散了,有伤员要求跟着走...他耐心地听着,一件件解决,嗓子都说哑了。

傍晚时分,陈武找到他,脸色很难看:“将军,统计出来了。愿意跟我们走的,有四千二百多人,其中士兵两千一,百姓两千一。重伤员六十七人,实在走不了,已经安排到可靠人家去了。还有...还有一百多个士兵,不愿意走,说要留下来打游击。”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人各有志,不强求。给他们留些武器弹药,告诉他们,如果事不可为,就撤到山里,保存实力。”

“是。”

陈武正要离开,沈砚之叫住他:“阵亡弟兄的后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陈武低声说,“在角山脚下找了块地,都埋了。碑也立了,刻了名字。就是...就是有些弟兄,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刻个‘无名烈士’。”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营地边缘,望向西边的天空。夕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天际,也染红了远处的角山。那座山,昨天还浸透了鲜血,今天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些埋在角山脚下的年轻人,那些即将背井离乡的百姓,还有他自己——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山海关的守将,而是一支南下队伍的首领,肩负着四千多人的生死。

“砚之。”程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之转过身。程振邦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骑兵队已经整装待发,两百多匹战马在营地里安静地吃着草料。

“都安排好了?”程振邦问。

“差不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出发。你打前锋,我断后。”

程振邦点头,递过来一个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

沈砚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这一路,”程振邦望着南方的暮色,“不会太平。滦州一带的巡防营,唐山的开平矿务局护矿队,还有天津的外国驻军...都是麻烦。更不用说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我知道。”沈砚之说,“所以我们要快,要在清廷反应过来之前,冲过滦河。只要过了滦河,进入直隶南部,清军的控制就弱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营地里升起了炊烟,食物的香味飘散开来,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大人的低语、伤员的**。这一切,既混乱,又充满生机。

“你说,”沈砚之忽然问,“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死了那么多人,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有意义。”程振邦毫不犹豫,“如果每个人都在想有没有意义,那就永远不会有改变。武昌那边已经成功了,南方十多个省都独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老百姓不想要了。我们做的,就是在北方点一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你父亲当年要是怕没意义,就不会参加戊戌变法,就不会被发配到山海关。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之,这天下要变了。爹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记住,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我明白了。”他说。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原来的关城衙门。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几个参谋正在整理文件,打包地图。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都坐。”沈砚之摆摆手,“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的参谋递过来一份清单:“干粮准备了五天的量,主要是炒米、烙饼和咸菜。弹药方面,步枪子弹每人平均四十发,机枪子弹还剩五千发,手榴弹八百颗。另外,从清军那里缴获的四门山炮,带两门走,炮弹六十发。剩下的两门和多余炮弹,都埋起来了。”

“医疗物资呢?”

“不多。”参谋脸色沉重,“止血粉、纱布、酒精,只够轻伤员用。重伤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尽量多带些草药,路上可以采集。”

“是。”

另一个参谋说:“百姓那边出了点问题。有些人家不愿意走,但也不愿意领救济粮,说要留在家里等死。还有些人,家里有老人走不动,但又不愿意把老人留下...”

“走不动的老人,实在没办法,只能留下。”沈砚之硬起心肠,“多给些粮食银钱,托邻居照顾。至于那些不愿领救济的...不强求,人各有命。”

处理完军务,沈砚之走到后堂。这里原来是知府的住处,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那是他的随身物品:几件换洗衣裳、父亲留下的一本书、还有那枚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刻着“精忠报国”的铜印。

他拿起铜印,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这枚印,父亲用了一辈子,现在传到了他手里。父亲曾说:“这印不重,但责任重。拿着它,就要对得起上面的四个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周,是关城里的私塾先生,也是沈家的世交。沈砚之起义时,周先生第一个响应,帮忙联络乡绅,安抚百姓。

“周先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沈砚之起身相迎。

周先生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睡不着啊。砚之,我决定不走了。”

沈砚之一愣:“为什么?清军来了,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周先生苦笑,“我教了一辈子书,弟子遍布关城。清军来了,肯定会拿我开刀,杀鸡儆猴。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他看着沈砚之,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的智慧:“你们走了,关城不能没人。得有人留下来,安抚百姓,应付清军,尽量少死些人。我老了,走不动了,就让我做这件事吧。”

“可是——”

“别劝我。”周先生打断他,“我这把年纪,早就活够了。能为关城百姓做点事,死也值了。倒是你,砚之,这一路千难万险,你要保重。”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一点东西,关于用兵、治民的心得。你带着,路上看看,或许有用。”

沈砚之接过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他握着册子,感觉有千斤重。

“周先生...”他声音哽咽。

“别这样。”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你父亲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的决定。去吧,带着大家南下,打出一片新天地。关城这里,有我在,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苍凉,也格外坚定。

沈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手里的册子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那温度烫得他心疼。

这一夜,山海关无人入眠。

天快亮时,沈砚之走出衙门,登上城楼。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在渐渐褪去的夜色中闪烁。关城里,准备南下的人们已经开始聚集,在晨雾中形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程振邦的骑兵队已经出发,作为前锋探路。陈武在组织队伍,清点人数,分配任务。百姓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扶老携幼,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故土的不舍。

沈砚之望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很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初冬的寒意。他知道,从今天起,山海关将成为记忆中的故土,而前路,是未知的远方。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只是为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为了父亲未竟的遗志,也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像周先生一样,在黑暗中默默坚守的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角山,照在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将“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染成金色。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出生、成长、战斗过的关城,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出发!”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移动。四千多人,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向南游去。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

城楼上,周先生和几个留下来的老人站在那儿,目送队伍离去。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周先生才喃喃道:“保重啊,孩子们...”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人们说:“我们也该准备了。清军快来了,得给关城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晨光中,这座古老的关城,迎来了它命运中的又一次转折。而离去的人们,带着希望与伤痛,踏上了漫长的南下之路。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总要有人,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第008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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