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州立大学的比赛被安排今晚7:30准时打响，此时距离开球还有接近9小时，但是在伍迪海斯训练中心的阶梯战术室内，已经坐满了人。

    几乎所有教练组成员都提前齐聚最前排的座椅上，主教练以及进攻防守两端的主职教练正簇拥在一起激烈地讨论著什么。

    此时他们正前方那100寸高画质电视上正播放著espn的解说。

    屏幕右上角显示倒计时，距离密西根大学赛前发布会还剩下最后5分钟。

    战术室的最后一排是属于底层分析师和最初期研究员们的区域。一个留著满头脏辫，手腕上却带著一块与他那研究员微不足道的薪水完全不匹配的纯金劳力士的黑人研究员，百无聊赖地转著手里的笔。

    于是凑到旁边的女孩边，用自以为幽默的轻浮语气开始搭话。

    「hey，你觉不觉得前排那些拿著百万甚至千万年薪的大佬们有些过度紧张了？」

    黑人压低声音，撇了撇嘴。「我们可是全网公认的夺冠第一热门，而密西根今年连前十都排不进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对这种猎物倾注这么高的注意力。」

    坐在他身边的女研究员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这个新来的家伙，心里觉得好笑。

    作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战术室熬了整整三年的老员工，他当然知道这个黑人是怎么进来的，无非就是哪个退役名将塞进来的关系户罢了。

    「你也是从小打橄榄球出身的人吧？」女研究员微笑著看著他，努力地克制住心里汹涌而出的嘲讽。

    「既然你很清楚这项运动，难道你不知道在这个联盟里，我们和密西根之间是对方不小心跌下下水道，我们就会顺手往里面丢几颗手雷的生死之敌吗？」    「那句话没有听说过吗？夺下总冠军没有任何意义，只有赢下the  game才可以在这里站稳脚跟。」

    黑人研究员听到这些话，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怎么可以怀疑我的智商？我当然是知道死敌的含义啊，我只是觉得就凭我们今年的豪华阵容，捏他们不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的简单吗？可是……」

    黑人左右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得低不可闻。「我昨天无意看到了休赛季的财务审计，我看我们的赞助基金里面竟然莫名其妙地拨出去了接近1000万的预算。」  

    「我问了我爸，我爸说这个是专门在各种地下渠道来狙击狼獾队的。」

    黑人不可思议地摊开双手。「那可是1000万刀啊，为了一个排名14的烂队，我真觉得没这种必要，有那么多钱还不如留到明年的招生季，去全美多砸几个5星高中进来。我真不明白这些教练在想什么。」

    女研究员被这种愚蠢恶心到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迅速抬头扫了第一排各个教练的背影。

    又转头看向这个愚蠢且天真的黑人。

    心里带著不忿，这个连球队预算都敢随便挂在嘴里讨论的蠢货，估计不用一年就能比她更早进入到核心教练的序列里。只是在职场待了这么久，她早就看透了权力游戏。

    对于这个黑人主动抛来的橄榄枝，她只能强忍著恶心全盘接受，还要扮演著一个耐心职场导师的模样，毕竟说不定明年自己就得求著他了。

    「你声音小一点，不要在这里讨论财务的事情。」女研究员往黑人那边又靠了靠，声音细若游丝。

    「首先，我们的主教练其实比全美任何一个队伍都要忌惮狼獾队新来的华裔四分卫。他其实一直都非常喜欢这个华裔，只是我们今年在休赛季的时候急需填补防守核心的空缺，所以把大笔资金砸在了防守端，导致我们在进攻端上的预算吃了亏。」

    「这才让主教练眼里本属于俄亥俄州立的四分卫落到了安纳堡上。」    「其次，你要搞明白一件事，你不要拿什么排名来做什么长线规划。是的，现在他们排第14，我们排第一。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等打完今年这个赛季，我们球队的核心老将就全部要毕业去nfl了。」

    「如果我们今年不把密西根按死，那到了明年呢？我们就会面对那个天赋异禀的华裔四分卫，而且已经经历了一整个高强度赛季的洗礼，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呢？」

    「到时候明年的世界大战怎么打？我们拿什么去防他？」

    黑人研究员明显地愣住了，显然他的大脑还从来没有做过如此长远的推演。

    看到他这样，女研究员嘴角上扬，再次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一般的在黑人耳边说出了此时在战术室的禁忌。

    「而且有一件大事，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那一位主教练有著800万年薪的合同，只是明年年底就要到期了。你真的以为他在乎这所学校5年后、10年后的建设吗？别做梦了好吗？如果明年的战绩变得难看，特别是the  game输掉，你猜董事会还能不能给他继续开出这种天价续约支票？」

    「或者你觉得那群赞助商，他们可是跟密西根州立的赞助商打了一辈子。」

    「总之，不管什么时候输了the  game，我们主教练都得死。」

    「我告诉你，在这个联盟里，没有人去考虑明天的预算。现在整个教练组定下的千万悬赏很简单，今年年末的死敌之战，不管是用犯规也好，还是用什么也罢，都必须在球场上彻底的打爆，最好就是可以毁掉他们四分卫的核心。」

    「然后我们再用the  game的胜利去拿到更多的赞助，在明年的转会期无差别的抢掉密西根看上的所有人。」

    女研究员重新打开了自己电脑，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要记下来密西根赛前发布会的重点。

    「总之你要记住，学校荣誉在主教练眼里，永远都没有自己的续约合同重要。」    ……………………

    ……………………

    女研究员转过身，将视线重新投向屏幕。

    黑人研究员微微侧过头，上下打量著旁边的女孩，坦白说这女孩完全不是他平时在兄弟会或者市中心夜店里喜欢的那种火辣类型。

    她穿著一件毫无曲线可言的宽大灰色连帽衫，头发随便用皮筋扎成一个凌乱的马尾。因为常年熬夜盯著战术录像，眼底挂著浓重的黑眼圈。

    在黑人研究员那庸俗的阅女标准里，这样清汤寡水、不修边幅的女生挺让人倒胃口的。

    只是在这个战术室里，大家平时为了抢功劳，连句话都懒得多说，这样一个老资历的女员工如此耐心的跟自己讲这么多可以说是高层机密的内部消息。

    在黑人研究员那贫瘠且自以为是的逻辑里，答案只有一个，「呵，懂了。」

    黑人研究员在心里暗自嗤笑了一声，他觉得这女人肯定是看上了自己或者说看上了自己的家世，想要攀高枝了。

    但他一向信奉送上门的快餐不吃白不吃的原则，既然对方这么主动的套近乎甚至不惜泄露校联组的机密来引起自己的注意，他也不介意在枯燥的工作之余顺手享受一点免费的消遣。

    想到这里，黑人研究员不仅没有收敛刚才的散漫，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身体大幅度地向女研究员那边歪了过去。

    「嘿，听著。」黑人研究员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是的低音炮开口了，「既然你对我这么用心，那我当然也得有所表示。」    女研究员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听见旁边这个不知死活的声音继续说道，「今天晚上等咱们这场无聊的比赛打完，跟我一起去派对吧。」

    「我今晚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那个酒吧包了场，专门请战术室和录像分析室的所有新人去喝酒狂欢。」

    「喝完酒之后......」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挑逗，「去我那或者去你那，我都无所谓，就当是我今天对你耐心指导的奖励，怎么样？」

    听了这番话，女研究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今晚7:30准时开球，最快也要到11点才能结束。」

    「你以为比赛结束的哨声一响，教练组和在场上和对方握完手，我们就可以下班去酒吧狂欢了吗？」

    「我告诉你，十一点三十我们会收到今天比赛的所有高清原始录像，第一排那些拿著高薪的助理教练会去参加新闻发布会或者回酒店休息。」

    「而我们要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把椅子上，一帧一帧地去复盘今天比赛的每一个防守回合和跑位路线。」

    「分析完其他队的情况之后还要分析我们自己队伍里面每一个球员的失误率、拦截角度和战术执行偏差。」

    「还得在明天开会之前把之后赛程里所有潜在对手的阵型变化全部建立出初步的分析报告。」

    「你想喝你就自己去喝吧，我要听新闻会了。」

    ……………………

    ……………………    赛前新闻发布厅里面挤满了来自全美各个地方数百家媒体记者，甚至有一些小镇上的新闻台的记者都来了。

    加西亚面无表情地带著所有的队长们走到发布厅，在发言之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机械音稳稳从麦克风传到喧嚣的发布厅所有的角落。「本次发布会预计时间为20分钟。对于昨天晚上所有的不实报导，球队的法务部保留起诉所有造谣者的权利。」

    「请接下来你们所有的提问围绕比赛本身。」

    和之前耐克邀请赛赛前发布会不同的是，加西亚受到了所有记者的无视。

    这次所有的媒体在加西亚话音落下的时候，都没有管新闻厅纪律，争先恐后地直接跑到台前，一个来自俄克拉荷马当地广播电视台的记者抢到了最前。

    「lin！既然你的教练说只能围绕比赛，那我们就谈谈比赛吧。在密西根的队史上，接近半个世纪，你们曾经两次面对俄克拉荷马都吞下败果，历史战绩0胜。」

    「虽然之前你们的比赛都是客场，但是俄克拉荷马所有人都觉得大房子球场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这一次也来了接近4万名球迷。」

    「作为新任的首发四分卫，你觉得你可以拿什么去打破这几十年来的宿命败局呢？」

    林万盛沉稳地看著俄克拉荷马的记者。「之前的历史数据从来都是给失败者寻求心理安慰的，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新的历史。」

    《纽约时报》的白人男记者紧接著举起麦克风，脸上挂著自以为善意的笑容。

    「jimmy，我们都同为纽约客，我从第一秒开始就不相信那个爆料短片。亚裔孩子的家教非常严格，怎么可能耍大牌呢？我相信在你小时候稍微不听话的时候，你父母会直接动手吧？」    米勒教授得意洋洋地指著屏幕说道。

    「你们看我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听著就像是在帮四分卫开脱吧，但是其实暗地里却带著对亚裔家庭传统的打骂教育存在偏见。」

    林万盛虽然听不到这个教授的话。「我父母教会我的是尊重每一个人，我们没有人会在赛前发布会上打听别人的家事。」

    这个回答刚说完，戴著珍珠项链的女学生就开始笑容满面了起来。

    米勒教授看到这女学生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脑子里想了一下，这种女学生果然是不靠谱，之后不招这种人了。

    发布会的记者交锋并没有任何停歇，底特律自由报的女记者紧接著发问。「我昨天通宵看了好几遍你的完整视频，我看到你还给那个哭的小孩签了两次名。这就是传说中的亚洲式自律吗？是不是你妈妈从小把你训练出来的？就是那种所谓的亚洲虎妈！」

    林万盛听到这个和凯特事先拿过来的问答一模一样的问题，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个叫做基本的人类礼貌。如果你要对哭泣的小孩展示善意，就要被你贴上种族刻板印象？那我建议你回去重新学一下人类学。」

    酒吧里的人听到这种回复，纷纷拍桌喝彩。戴著珍珠项链的女学生更是激动地鼓掌，转过头还对米勒教授打趣道。

    「教授，你刚刚是说到记者会用刻板印象来设置陷阱，可是四分卫直接把记者送回去重修人类学了呀！」

    米勒教授此时正好在喝酒，被女学生这句话呛到气管，咳得整个人都发红了，连忙推推眼镜掩饰尴尬。

    「你急什么？你继续往下看。」    紧接著，体育画报的资深记者站了起来。

    「我看到你还鼓励俄亥俄州立的那个小孩打橄榄球，甚至还说要赞助他去看the  game比赛。非常完美，你的回答非常非常的完美，但是我觉得完美的不太真实。」

    「你当时是不是知道有摄像头在旁边啊？」

    米勒教授急忙抓住机会，开始挽回自己的面子。「你看，这个逻辑陷阱就设置的非常巧妙了，直接就将善举污名化为作秀摆拍。」

    还没等米勒教授分析完，林万盛就直接回怼。

    「当人习惯在暗处看世界的时候，看到阳光就会觉得不真实。」

    这句话直接把记者怼得哑口无言。

    卡座里面的民主党学生们对米勒教授眼里的崇拜也逐渐变成了憋笑。

    其实没有人想看到亚裔上位，所有人都试图将这个即将登上神坛的四分卫迅速的拉下来。

    来自芝加哥的记者继续攻击，「听说亚裔家庭对孩子的管控欲非常的强，那你今天站在这里，有多少是来自于父母的要求呢？」

    「我听说你的母亲曾经组织过好几次百人观赛。」

    亚伦翻了一个白眼，直接把麦克风抢了过来，不耐烦地粗暴打断道。    「得了吧，你们在这就没有一个人想问一问俄克拉荷马的防线有多烂吗？」

    「如果你们只关心这种无聊的八卦……」

    林万盛按了按亚伦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fox  news的记者终于找到机会，顺著之前记者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你们的公关反转非常的精准，大家都觉得亚裔擅长计算和风险控制，所以你在回应前会计算每一个舆论的步骤吗？」

    林万盛继续保持著微笑，调整了一下袖口。

    「我个人觉得，面对谎言，其实所有的人都只是需要真相而已，真相不需要计算，只是需要展示出来。」

    米勒教授看著林万盛的一问一答，整个人都有点发愣了，额头上现出一丝细汗。

    旁边卡座一直在听著他们说话的人，此时拿著个啤酒杯走了过来。

    「送你杯啤酒吧，你这一些政治学的东西太无聊了，显得人很傻。我觉得你可以多喝点酒，也许酒精能让你变得聪明起来。」

    此时时间正好到了11点20。

    加西亚带著所有的人站了起来。    林万盛眼神中带著霸气。

    「今天是一场完全的对亚裔的攻击，但是我觉得你们可以带著所有的傲慢与偏见，跟著昨天那个说要在现场亲眼看我答阵的约翰一起。」

    「伴随著十万七千人的欢呼声，看著我达阵。」

    ……………………

    ……………………

    戴著珍珠项链的女学生，看著在卡座里还在尴尬硬撑的米勒教练，已经实在懒得去理会了，而是拎起包包走出了喧嚣的酒吧。

    站在明媚的阳光之下，听著远处大房子里的巨浪欢呼声，女学生拿出手机拨通了自己父亲的电话。

    「爸，你是不是也在看我们的赛前发布会啊？我觉得你之前纠结和那个华裔议员合作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答应了？」

    「这场发布会之后，我觉得他们的团队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听著电话那边父亲答应的声音，女学生走到了林荫道上，继续补充了一句。

    「还有爸，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个指导老师？我觉得现在我这个教授实在是蠢的有点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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