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通天台。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将整个昆仑主峰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漩涡，此刻已经缩小到了极致，周围的空间开始崩塌，发出一阵碎裂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

“时辰已到。”

昆仑掌教玉虚子看着那即将闭合的出口，手中的拂尘微微颤抖。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也有一丝解脱：

“万神窟乃绝地，一旦崩塌，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看来这三位天骄，是出不来了。”

台下，十万修士一片死寂。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面露悲色。

一代剑仙，一位佛子，还有一个横空出世的体修怪胎。

若是都折在里面，这修仙界怕是要倒退五百年。

“可惜了那叶孤城，剑道奇才啊……”

“那李玄也是条汉子，若是不死，将来必成大器……”

就在那漩涡即将彻底化为虚无的最后一刹那。

轰隆隆！

一声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漩涡深处猛然炸开。

那原本正在缩小的黑色洞口，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地撑开、撞破。

一股赤红色的、裹挟着无尽高温与硫磺味的狂暴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通天台。

广场上的阵法护盾瞬间亮起，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

“什么东西？”

前排的修士被气浪掀翻，惊恐地大叫。

紧接着。

一道庞大得如同小山一般的暗红色身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像是一颗出膛的陨石，重重地砸在了那由万年青金石铺就的广场中央。

砰！

大地剧震。

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整个昆仑主峰都仿佛晃了三晃，连高台上的玉虚子都不得不运起灵力稳住身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滚滚烟尘。

风吹过。

烟尘散去。

那一刻。

十万修士，包括高台上的元婴大能，甚至那几位隐藏在云端的老怪物，心中一惊。

场中央，赫然站着一尊被烧得通体暗红、狰狞恐怖的钢铁巨人。

他身上那套厚重的玄铁甲胄，早已变形扭曲，左肩塌陷，胸甲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与腐蚀坑洞。

甲胄的缝隙间，还喷吐着尚未散去的幽蓝火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尊从炼狱爬回人间的太古魔神。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在这个钢铁巨人的身后，那双巨大的铁手中，正死死攥着两条儿臂粗细的黑铁锁链。

锁链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十丈开外。

而在锁链的尽头……

是两个衣衫褴褛、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身影。

左边那个，光头满是血污，大红袈裟成了破布条，那是西方教引以为傲的佛子，法海。

右边那个，白衣成了乞丐装，本命飞剑锈迹斑斑地丢在一旁，那是白云城绝世独立的剑仙，叶孤城。

这两人早已昏迷不醒，显然是一路被硬生生拖出来的。

死寂。

因为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已经超出了修仙界众人的认知范畴。

在他们的想象中，天骄归来，应该是御剑乘风，或者是佛光普照，再不济也是互相搀扶。

谁能想到……

竟然是这样一幅神魔拖尸图？

“呼！”

一声沉重的泄压声打破了寂静。

李玄抬起手，有些费力地摘下了那个已经被烧得严重变形的头盔。

“哐当。”

头盔落地，滚出老远，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露出了李玄那张苍白、却带着一丝狂野笑意的脸庞。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在烧红的甲胄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缕白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昆仑山顶那清冽的空气，然后随手一甩，将手中的锁链扔在地上。

“玉虚子掌教。”

李玄抬起头，目光直视高台，声音沙哑，却如洪钟大吕般传遍全场：

“不好意思，出来得急，动静大了点。”

他指了指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人，语气淡然：

“这两位，没死。”

“……”

玉虚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是把人当货物拖了一路啊！这得多大的力气，多狠的心肠？

良久。

玉虚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李玄那身还在散发着恐怖高温、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的甲胄，感受到了一股来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此子，已成气候。

不，是已成大势。

“此届升仙大会……”

玉虚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见证了历史的激动，也有一丝对未来的忌惮：

“万神窟崩塌，唯有一人站立。”

“魁首——”

“玄天城，李玄！”

“吼！”

这一声宣布，彻底引爆了全场。

压抑了许久的震撼，终于化作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武祖！”

“武祖！”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无数散修体修，甚至是一些小宗门的弟子，都开始疯狂地呼喊着这个称号。

在这个灵根决定命运、法术统治一切的修仙界。

李玄用最原始、最暴力、最不讲道理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

凡人之躯，亦可比肩神明。

在这漫天的欢呼声中。

李玄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

他只是转过身，一脚踢醒了还在昏迷的法海。

“唔……”

法海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那个恐怖的铁罐头正盯着自己，吓得差点又要晕过去。

“李……李玄？贫僧死了吗？这是地狱吗？”

“没死。”

李玄蹲下身，伸出那只还带着余温的大手：

“别装死。刚才在洞里说好的，天道誓言，现在立。”

法海脸色一僵，看着周围十万修士那复杂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堂堂佛子，被人像狗一样拖出来，还要当众立誓。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看着李玄那只还在冒着蓝火的铁手，以及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法海叹了口气。

形势比人强。

他双手合十，低头道：“贫僧……认栽。”

……

半个时辰后。

颁奖典礼。

按照惯例，升仙大会的魁首，有资格进入昆仑宝库挑选一件镇教之宝，或者提出一个要求。

“李玄。”

玉虚子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卸了甲胄、换上一身布衣却依然散发着彪悍气息的青年，微笑道：

“你想要什么？极品灵宝？九转金丹？还是我昆仑的无上秘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可是昆仑虚的宝库啊，随便拿一件，都足以开宗立派，受用无穷。

李玄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东西。

一块是他在万神窟里捡到的焦黑枯骨，那是夸父遗骸的碎片，也是高浓度的热源矿石。

另一块是他从旱魃身上扣下来的地肺火石，那是稀土伴生矿。

“掌教。”

李玄举起这两块在众人眼中如同垃圾般的石头，眼神清澈：

“我要万神窟里，所有的这种石头。”

“还有那两根塌掉的夸父腿骨，我要带走。”

全场愕然。

玉虚子也愣住了：“只要这些？那是沾染了大日火毒的废料，除了用来炼制一些阴毒法器，毫无用处。而且数量巨大，难以搬运。”

“我是体修。”

李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纯朴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体修就喜欢这种够硬、够烫的石头。拿回去铺路，结实。”

“……”

玉虚子深深地看了李玄一眼。

他看不透。

但他知道，李玄绝不是傻子。

不过，既然他要这些废料，正好帮昆仑清理了这片绝地的隐患，何乐而不为？

“准。”

玉虚子大袖一挥：

“万神窟废墟内一切焦土、枯骨，尽归玄天城所有。”

“谢掌教！”

李玄拱手一礼。

他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近乎疯狂的喜色。

你们以为这是废料。

在我眼里。

这是能源。

是整个修仙界未来五百年的工业命脉。

……

日落时分。

一艘巨大的飞舟，缓缓驶离了昆仑虚。

不同于来时的寒酸。

这一次，这艘飞舟上装满了从万神窟运出来的特产。

虽然外人看来那是满船的垃圾，臭气熏天。

但在李玄眼里，那是一船金灿灿的未来。

甲板上。

李玄站在船头，看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河。

沈如霜走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

“值得吗？”

她看着李玄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那是过度透支体力的后遗症。

“得罪了两大教派，虽然赢了名声，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如霜。”

李玄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掌心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你看这洪荒。”

李玄指着远处那高耸入云的仙山，以及山脚下如蝼蚁般的凡人城池：

“仙人们高高在上，吸食天地灵气，视凡人为草芥。”

“这样的日子，太久了。”

李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沈如霜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修仙者求长生的贪婪。

而是一种想要改天换地的野心。

“我带回来的不是石头。”

李玄拍了拍身后的货舱：

“是火种。”

“等我把这火种点燃……”

李玄望向东方玄天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洪荒的天，就该变一变颜色了。”

飞舟破开云层，如一条巨龙归海。

身后，昆仑虚的钟声悠悠响起，似乎在为旧时代的落幕送行。

而在前方，那片土地上，第一缕属于凡人的曙光，已经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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