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众女各有内媚,王牌见王牌
第268章 众女各有内媚,王牌见王牌
深院红烛锁春长,罗帷翻浪几度香。
直到日上三竿,窗棂透进刺眼的白光,大官人才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皮。
此刻两位娇娘一左一右,云鬓散乱,香腮带赤,犹自海棠春睡,莺慵燕懒。
正自回味,忽听得门外平安压低声音禀道:「爷,赵公子差了小厮送来帖子,请您晌午过府赴宴,说是新得了两坛江南的玉冰烧」,请爷务必赏光品鉴。」
赵公子?
大官人一愣,自己那十一弟考完了?
含糊应了一声,动静惊醒了身旁二女。
玉娘与阎婆惜几乎是同时睁开惺忪睡眼,见大官人欲起,慌忙爬起来伺候大官人宽衣。
玉娘先从床头取过大官人的贴身小衣,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旧利落爽净。
她半跪在榻上,低眉顺眼,仔细替大官人系好衣带,抚平褶皱,整个过程香汗微沁,喘息细细,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阎婆惜则强打精神,拿起大官人的绫袜和一双簇新的云头厚底官靴。伺候穿袜尚可,待到要蹲下为他穿靴时,身子一晃,竟险些跪倒,幸得扶住了床沿才稳住。
那份强撑的媚态中,几乎是半跪半趴,才颤巍巍地将大官人的脚塞进靴筒,又费力地提上靴帮,系好丝绦。
大官人看著玉娘爽利地为自己披上外袍,又见阎婆惜那副强撑的辛苦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怜惜。
他穿戴整齐,对著门外扬声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去,」大官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玉娘。
玉娘会意,立刻接口吩咐道:「烦劳平安小哥,速去厨房吩咐:
煮一盅梅子醒酒汤」,要浓些,多加几片老姜驱寒。
熬一锅七宝素粥」,大人昨夜饮多了酒,又——又劳累了,需得些温软养胃的吃食安抚肠胃,解解乏倦。」
平安在外头听得明白,口中忙不迭应道:「玉娘子吩咐得极是!小的这就去,定让他们拣最好的做来!」脚步声匆匆远去。
听著玉娘这番细致妥帖的安排,大官人心中熨帖,又看这阎婆惜丁香含媚也是一绝,看著眼前这两个为自己耗尽气力、强撑著伺候的美人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虽轻,在寂静的晨间却格外清晰。
玉娘和阎婆惜都是一惊,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怠慢了大人。两人慌忙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抬头看向大官人,眼神里带著惶恐与询问。
玉娘小心翼翼道:「大人,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请大人责罚。」
阎婆惜也媚眼含怯,低声道:「爷,可是奴笨手笨脚,惹爷不快了?」
大官人看著她们诚惶诚恐的模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玉娘身上,带著几分惋惜道:「玉娘,你心思玲珑,处事周全,更难得这份沉稳伶俐。若是在寻常年月,以你这般品貌才干,便是料理一个大家子的内务也是绰绰有余,做个掌事的娘子也使得。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如今委屈你在这外宅之中,无名无分地伺候著,实在是————可惜了。」
玉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却化作一抹释然甚至带著点俏皮的笑意。
她「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看著大官人,声音温软道:「大人呐,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我们这样的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入府?日夜伺候在大人身边?那是正经奶奶的福分,我们哪敢存这份痴心妄想?」
「在我二人看来,大人如此年轻却身居高位,龙章凤姿气宇非凡,翰林清贵也不过唾手可得,又家资巨万,根基深厚!」
「真真是:通衢广陌之资,登云揽月之梯!」
「大人前程,如云衢万里,鹏程正举。他日开府建衙,位列台阁,往来皆鸿儒显贵,唱和尽锦绣文章。身侧主中馈、奉巾栉者,必是名门淑媛,德容兼备,方配得上大人,便是被官家招为马也不稀奇!」
玉娘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蛋一红,继续说道:「又...又兼身姿伟岸,气度昂藏,天成的疏狂不羁、睥睨自若之气,且龙精虎猛体魄强健,那些杂野春文所载名将悍勇,大人之雄风更有过之,这等男人,无论豆蔻年华,抑或半老徐娘,但凡识得其中滋味的女子,莫不————莫不心生向往侍奉。」
玉娘笑著说完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声音也低沉了些:「而妾身与婆惜妹妹——不过是乱世风絮,飘萍之身。昔日妾身自知蒲柳陋质,纵有些微打理琐务之能,也不过是井蛙之见,难登大雅之堂。婆惜妹妹灵巧善媚,丁香渡情,亦是娱情遣兴,终非百年之选。」
「大人也无需为我等惋惜!」
「您再看看这世道————大如那游家庄,何等煊赫的百年绿林豪门?顷刻间便是抄家灭族,男丁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百年基业灰飞烟灭!小如————如阎妹妹,」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阎婆惜,「好好一个院子,一把火说烧就烧了,相依为命的老母亲也————也殁在了乱兵之中,连个囫囵尸首都难寻。」
玉娘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再想想,那日县城门口,城墙根下————多少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诰命夫人、体面主母,如今不也如同路边的野草、沟渠里的烂泥一般,暴尸荒野,任凭野狗啃食,连一卷破席都混不上?她们昔日的尊贵体面,如今又有何意义?」
她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澈而平静,望著大官人:「大人,这乱世里,人命比纸薄,清白比水淡。能得大人庇护,日后在这清河县里,有这么一个安安稳稳的小院子让我等容身,每日里能照顾花儿,绣绣帕子,喂喂檐下的小雀儿,再养上几只梨花将军,不愁吃,不愁穿,不担心半夜被乱兵踹门,不害怕天明成了路边枯骨————」
「这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幸事了!」
玉娘的语气温柔,眼中水光潋滟:「婢子和惜妹子,心里只有感恩戴德,不敢,也从未奢求过更多了,若大人哪日得闲,心中又不十分厌烦,便请移驾到我们这小院来讲讲朝堂典故,市井见闻!」
「容我们服侍大人一盏粗茶,松松筋骨,再品品惜妹子的丁香含媚——沾得大人一点子恩露雨泽便已是足足,再别无他求。大人您————莫要再为我们惋惜了。」
一番话,说得阎婆惜蝽首低垂,那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险险儿就要滚落下来。
玉娘字字句句,将她们这等乱世飘萍、无根浮草的心思那最是卑微可怜,却也最是滚烫真切的一点子痴念,都生生地揭开了皮肉,摊在这呵气成霜的世道前。
大官人听罢,半晌作声不得。
他抬眼觑著眼前这两朵娇花,花瓣儿冻得微微瑟缩,根茎却还硬挺著,透出股子挣命的韧劲儿口西门大官人怀著一腔心思,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刚踏出院门,一股子透骨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刮在脸上。
抬眼却见门廊柱子底下,缩著个小厮打扮的人影,正冻得两只脚不住地来回跺著,搓著手,口鼻间喷出团团白气,显是等得久了。
大官人瞧著那身形有些眼熟,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小家伙怎得又换了一身男装,不是又要离家出走吧,自己可不想再寻她了。
走近两步,脱口问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你不在暖阁里猫著,戳在这儿当门神?还把我骗出来!你————你该不会又想溜出城去————」
话音未落,那小厮猛地一扬脸一一张脸儿冻得微微发青,却掩不住那绝代的风华,眉似远山含黛,眼如寒星坠露,不是那金尊玉贵的茂德帝姬赵福金又是谁?
她一见大官人,那冻僵的绝色小脸儿霎时间如同春冰乍裂、腊梅吐蕊!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翘起。
「呀!可等著你了!」她脆生生一声娇呼,竟是不管不顾,像只离巢的雀儿般,直直地冲将过来!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冰凉柔软的身子已结结实实撞进怀里。
还不等他反应,两条纤细却有力的胳膊已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两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如同个挂件儿似的,牢牢箍在了他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哪是帝姬?
这分明是哪个野惯了的疯丫头!
可偏偏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毫无体统的飞扑熊抱之中,大官人那被世情寒风吹得冰凉的心窝子,竟猛地窜起一股子奇异的暖流,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熨帖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泼天的动作,这不管不顾的劲儿,这汴梁城里、大宋朝野,哪个女人敢做?哪个女人能做?
搂著她这冰凉又火热的身子,大官人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喧嚣刺耳的车笛、鼎沸的人声————竟是生生穿过了这重重叠叠的时光壁垒,一脚踏回了那个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烟火人间!
他如今遇著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各有一番媚骨自称千秋风华?
秦可卿自不必提,那真是天生的尤物,温柔婉约到了骨子里。不说那独一无二的倾国容颜。
她那独特和谐的气质,只消往那生药铺子的柜台后头轻轻一坐,低眉垂眼,便已是满室生春,所有伙计连说话都慢了几分,轻了几分,连那冰冷的算盘珠子、药碾子都仿佛温润和谐起来。
更兼一颗七窍玲珑心,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以往这等人都是满心思算计,生怕付出多些毫厘,而秦可卿却偏偏肯为爱无怨无悔,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这般女子,谁能不怜?谁能不爱?更何况————大官人喉头微动,想起那对藏在衣襟下的绝世神物,正是他心头最爱的妙处!
吴月娘身为主母,一心只要他好只要西门家好,一颗心全扑在家业和他身上,事事为他著想,任劳任怨,当真是无私无我,贤惠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谁能不敬?谁能不喜?
潘金莲儿,千娇百媚,狐媚子手段层出不穷,床第之间更是百依百顺!只要大官人欢喜,她是什么都肯做的,什么都敢做的,哪些连说出来都让李桂姐那等见惯风月的,听了都臊得捂脸,偏偏金莲儿肯为他做,愿为他做,爱为他做,去哪里寻这样的女人?大官人常因此对她格外放纵几分。
香菱那丫头,娇怯怯,柔媚媚,乖巧得像只刚出窝的小白兔儿。不争不抢,只安安静静守著自个儿的本分,瞧著就让人心尖几发软,恨不得搂在怀里揉搓。
李桂姐聪明伶俐,知情识趣,服侍得人熨熨帖帖,那份贴心贴肺的热乎劲儿,也是世间难寻,天下少有。
孟玉楼虽还未曾真正融入,但行事干练,颇有主见,两条美腿儿又长又直,女强人御姐的架势,她心中自藏著一片广阔天地。
还有这些和自己发生了关系的一个个娇俏的小寡妇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个依靠,安安稳稳的活下去罢了,放下身段,刻意逢迎,也是可怜可叹。
可偏偏!
偏偏眼前这个挂在自己身上,毫无体统可言的美冠大宋的帝姬赵福金!
她刁蛮她任性,她敢爱敢恨,她行事跳脱,毫无章法!
偏偏就是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这份不管不顾的「野」,全然不像这个时代的美人儿。
她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炭火,啪作响,带著灼人的热力,硬生生在这冰冷的末年,烧穿了一个窟窿!
让大官人搂著她的这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那个他自己的时代。这感觉,这味道,在其他女人身上再难寻觅。
大官人正陷入思绪,却觉颈侧一痛,竟是被这「挂」在身上的小家伙轻轻咬了一口!那贝齿啮咬的触感,带著点湿濡的温热,又麻又痒。
「哎!你这小蹄子!属狗的不成?」大官人佯怒,抬手便在她那圆翘的臀尖上「啪」地拍了一记:「你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去了?唬我?」
「唔!」赵福金吃痛,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果子,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把大官人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整个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哼哼唧唧:「人家————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原是我记岔了日子,哥哥他————他真要考足三日呢!这也怪不得我,我也不参加解试,哪知道这许多!我才不要被他整日关在里头,闷也闷死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亮得惊人,带著无限期盼和撒娇耍赖的意味:「好人!快带我去城里玩玩!我听说啦,济州城里的腊八节,琉璃花灯都点起来啦!还有!还有那盛大的大野泽神庙会!热闹得紧呢!去嘛去嘛!」
她扭糖儿似的在他身上扭动,那娇憨痴缠的劲儿,真真是帝姬威仪扫地,倒像个讨糖吃的野丫头。
大官人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又觉那身子紧贴著自己扭动,著实撩人,想到感谢她那几鞭子,只得笑骂:「罢罢罢!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快下来好好走路!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叫人瞧见,还不笑掉了大牙!」
赵福金这才笑嘻嘻地松开手脚落了地,却立刻紧紧攥住了大官人的大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拽著他就往城里最热闹处奔去。
这院子本就在济州府城最繁华的正街左近巷子里。
走出巷子,又七拐八杠就进了正街。
甫一踏入大野泽神庙会的地界,便如同跌进了滚沸的油锅!那喧嚣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偌大的空场上,香火鼎盛,烟气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供桌上堆著小山也似的祭品!
爆得精光、肥得流油的整口大猪,剥洗得干干净净的整羊,更有成筐的时鲜果品、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饼,层层叠叠,直堆到供桌边缘!
几个膀大腰圆的乡里庙祝,正吆喝著指挥人手搬运,汗水顺著油亮的脊背往下淌。
济州乃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咽喉之地!
这庙会,更是将这四方的商贾货品聚了个齐全!
最扎眼的,便是那一溜儿排开的渔具船具摊子!
这济州靠著八百里梁山泊水边,各式各样的渔网,从细密的丝网到能罩住小船的大罟,层层叠叠地挂著。
有鱼叉、鱼篓、虾笼、蟹篓————林林总总!
紧挨著的摊子上,挂满了各色水产品干货!
什么金鳞鲤鱼,什么银光刀鱼鲞,成串挂著!
还有湖虾米干,银鱼干,细如发丝,雪白透亮!
另一边,则是梁山泊特有的出产!
坚韧的蒲草编织成的席子、斗笠、蒲包!
细长的芦苇杆编成的精巧篮子、笼子,手艺精巧!
还带著水珠的鲜嫩莲藕,粗壮白净,乌黑发亮的菱角,堆得像小山!
更勾人馋虫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千百种食物香气交织成的网!
「滴酥鲍螺!新出炉的滴酥鲍螺!蜜糖浇透,酥脆掉渣!」
「水晶皂儿!冰雪凉透的绿豆凉粉!冬日里来一口爽透心凉」
「旋炙猪皮肉!刚烤的!油滋滋香喷喷!」
「麻腐鸡皮!爽滑鲜香!」
「辣脚子姜豉!下酒最妙!」
「冰雪冷元子!新雪偎的冰镇小汤圆!甜丝丝!」
「鹌鹑骨饳儿!热乎的肉馅小馄饨!」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油脂煎炸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食客满足的吸溜声。
赵福金何曾在深宫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双美目简直不够用了!
这边看看卖艺的吞剑吐火,那边瞧瞧耍猴的翻跟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响,鼻子里塞满了各色香气,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欢喜得跳出来!
小手儿牢牢的握住大官人的大手晃个不停!
「呀!好人!那个!那个圆圆的、亮晶晶的是什么?」
她指著卖水晶皂儿的摊子,吞著口水:「这叫水晶皂儿,冰冰凉凉的,来一碗?」大官人笑著问。
「要!要!要!」她忙不迭点头。
大官人付了钱,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块颤巍巍、半透明的凉粉,浇上姜醋汁、撒上葱花芝麻。
赵福金接过来,学著旁边人的样子,也不用筷子,就著碗边吸溜了一口,冰凉酸爽的滋味直冲脑门,激得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好吃!」
说著这一口还未曾吞下去,朝著大官人露出绚烂的笑脸:「你真好!」
一碗下肚,她又盯上了旁边旋炙猪皮肉的摊子。
看著那铁板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烤猪皮和薄肉片,馋得直咽口水。
大官人只得又买了一份。
赵福金也不顾烫,拈起一片烤得焦脆的猪皮,「咔嚓」一声咬下去,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她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弯弯:「香!真香!宫里可没这个!」
又尝了麻腐鸡皮,还硬要买了一大包蜜煎雕花,边走边拈著吃,像只快活的小松鼠。
大官人牵著她,在人潮中缓缓穿行。
赵福金一手紧紧抓著他的大手,一手拿著各种吃食,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不停地东张西望,看到新奇玩意儿就兴奋地指指点点。
她那发自内心的、毫无遮掩的快乐,把那身刁蛮衬托得鲜活灵动。
赵福金只觉得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连同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都不够使唤了!
这活色生香、喧腾鼎沸的大野泽神庙会,哪里是她那琼楼玉宇、规矩森严的深宫能比的?
广场上。
这边几个老汉拉著曲儿,那边一个小个儿翻著跟头,又有打扮古怪的吐火,又有几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胸口拍得震天响「嘿哟嘿哟」地表演叠罗汉,最顶上那个竟还能金鸡独立!
看得赵福金小嘴微张,忘了呼吸,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旋炙猪皮肉都忘了嚼。
「好!好!好!」她跟著人群拼命拍手,脸蛋激动得通红,全无半分帝姬仪态,倒像个看傻了眼的乡下小丫头。
「本...姑娘赏你们!」赵福金从怀里掏出大堆散银就这么抛了出去了。毫不吝啬!
银雨纷飞,叮叮当当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蹦跳著滚向四方!
大官人眼瞅著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般撒出去,嘴角狠狠一抽,眼皮子都跳了三跳!
他素来自诩出手阔绰,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论败家,自己和这刁蛮帝姬还差著道行!!
那些原本只盼著几个铜板糊口的艺人,哪见过这等豪奢阵仗?
先是一愣神,仿佛被那银光晃花了眼。待看清地上滚动的、跳跃的、闪著光的真真儿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做梦,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银子!是真银子啊!」「谢姑娘大恩!谢姑娘大赏!」「姑娘菩萨心肠!长命百岁!」
惊呼声、狂喜的嚎叫声、语无伦次的感谢声响成一片!
艺人们手忙脚乱地乱摸乱抓,你争我抢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碎银,到手后纷纷对著赵福金的方向砰砰磕头。
赵福金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她拍著小手,几乎要跳起来,比那些捡到银子的艺人还要激动百倍!
□中还不住地对大官人雀跃道:「快看!快看呀!他们多欢喜!多欢喜呀!真好!!真好!!」
这边欢喜劲头还未过去,转而又发现了新鲜东西!
「快看那个!」她忽地拽住大官人的胳膊,指著不远处一个卖蛔蛔笼子和蛐蚰罐的小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小笼子好精巧!里面关的是什么?会叫吗?」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拖著大官人就往那边挤。
大官人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护著她,免得被人群冲撞。
看著她对几文钱一个的草编笼子爱不释手,对罐子里黑默默的蛐蛐又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强拉出来的无奈早化作了一丝宠溺。
赵福金左手举著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渣沾在唇角,右手紧紧攥著大官人的大手,手心因为兴奋而汗津津的。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雀儿,看到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个究竟,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好在这腊月和元宵,女儿们不管穷或富都纷纷上街,她又穿著小厮衣服,这世道多的是男人养小生,如此组合看起来倒也不奇怪!
「慢些,慢些!」大官人见她只顾往前冲,差点撞翻一个卖泥娃娃的摊子,忙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
赵福金猝不及防,「啊呀」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软软地撞进了他怀里,糖葫芦差点戳到他脸上。
赵福金被他搂著,将手里那串沾了她口水的糖葫芦,讨好似的递到大官人嘴边,「你————你也尝尝?甜得很!」
大官人瞧著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暗藏亲昵的小模样,毫不客气地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目光却灼灼地锁在她水润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低笑道:「嗯,是甜————不过,比起你这张小嘴儿,怕是还差了几分味道————」
「呀!你——你浑说什么!」赵福金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又羞又恼地跺脚,作势要捶他,那粉拳落在他胸口,却轻飘飘的没半分力道,倒像是撒娇。
她挣脱他的怀抱,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前面卖花灯的摊子跑去,那纤细的背影带著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却又透著藏不住的欢喜。
「哎哟!还会害羞,那晚怎么不害羞!」大官人一愣:「是那晚高烧烧糊涂,把脑子都烧没了?还是现在脑子重新又回来了?」
正说笑间,前方人潮忽地炸开了锅!
惊呼声、叫骂声、器物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片,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如同被劈开浪头,呼啦啦向两边倒卷,硬生生在最热闹处空出一片狼藉的场子!
场子中央,两拨人正撕掳得难解难分!
一边是几个秃头锃亮的和尚,僧衣凌乱,气喘如牛。
为首一个秃脑门上油光锃亮,正死死揪住一个道士的领口,口中唾沫横飞地怒骂:「好个牛鼻子!欺人太甚!这香炉位置乃我佛门先占,尔等妖道,安敢强夺?」
另一边则是一群发髻歪斜的道士,道袍沾灰,面红耳赤。被揪住的道士梗著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呛:「呸!秃驴放屁!这大野泽神庙,历来是道门主持!今日法会,正该我道门居中!尔等释教外道,才是鸠占鹊巢!滚开!官家早有圣旨,这普天之下的法会都是我道门主持!」
双方骂了几声,纷纷不耐烦,早已失了方外人的体统,拳脚相加,揪头发,拽衣领,打得是尘土飞扬!
供果被踢得满地乱滚,香烛踩得稀烂,签筒、拂尘、木鱼、经卷更是满天乱飞!
一个小沙弥被推搡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个年轻道士的道冠被打落,披头散发,兀自挥舞著半截拂尘柄,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咒语还是骂娘。
香灰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场面混乱不堪入目!
这个时候人群中又跑出个莽金刚也似的胖大和尚!
身量如铁塔矗立,面圆耳阔!
一部钢针也似的络腮短髯戟张如猬,浓眉倒竖若焰,豹眼圆睁似铃,筋肉虬结的身躯裹在一领僧人袄子里,颈项间那串铁铸的骷髅念珠,更衬得他凶煞逼人!
只见那魁梧和尚,当真如怒目金刚下凡!
看著场面心头火起,钵孟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爆喝一声:「好一群狗道士!讨打!」
话音未落,那醋钵儿也似的铁拳,挟著风雷之势,「砰」地一声便结结实实砸在那道士面门上!
这一拳好生凶狠!
直打得那道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破风筝,轻飘飘地离地飞起!
左一拳,捣在一个瘦高道士的软肋,那道士原地起飞。
右一脚,正踹中一个矮胖道士的心窝,那道士倒飞翻滚。
真个是:拳拳到肉,脚脚生风!
只三拳两脚,打得一群道士蚱蜢一般漫天乱飞,半天落不下来!
真真如天女散花一般!
「反了!反了天了!秃驴行凶!」剩余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只敢跳著脚远远叫骂。
恰在此时!
人群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越的道号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喧嚣与哀嚎:「无量天尊!」
这声音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混乱嘈杂的场子为之一静!
连那凶神恶煞的魁梧和尚,也不由得停下手,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位道长,飘然而至。
此人身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外罩紫绶云纹鹤,头戴九梁道冠,三绺长髯飘洒胸前,面容清古,眼神深邃!
步履间气定神闲,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清气,任周遭尘土血腥弥漫,竟片点不沾其身!
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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