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

    陆真君————

    姜异神色一凛，除去【丰都】的玄女娘娘，这应当是他见过的第二位真君。

    他容色微肃，躬身行礼：「弟子见过陆师。」

    蜷在他怀里的玄妙真人小心翼翼探出脑袋，随即又飞快缩了回去。

    竟是【纯元存静真君】！

    果然叫小姜碰到师娘了！

    玄妙真人瑟瑟发抖，自家前主人曾让这位陆真君发下「誓杀大言」！

    更是与【龙吉蕊珠真君】打出过真火，不惜动用祭炼温养的本命法宝。

    其中掺杂的恩怨情仇，三言两语根本道不明白。

    可真君在前，玄妙真人不敢贸然提醒，只能暗暗祈求小姜自求多福，切莫触及这位【纯元存静真君】的过往痛处。

    「两部道经，皆是言微旨远的奥博宏论。」

    陆师声音清越如寒泉漱石，语调平缓无波：「道子如今境界未到，未曾合炼五行，参悟至妙神通，不妨先著重凝就真炁。

    只要跨过练气十重，宗内自会提供罡煞，助你登顶十二重楼。」

    姜异颔首。

    这位陆真君所言甚是，有冥玄祖师的筑基丹在手，他直入十二重，乃至飞举筑基境，都只是早晚的事。

    可上修从不做无谓之事，冥玄祖师大费周章夺天星、炼一元，炼成旷古烁今的筑基丹。

    绝不可能只是想造就一位普普通通的筑基真人。

    「掌教有言，道子是先天宗的门庭脸面，诸般用度皆不可缺，亦不可次。」

    陆真君立身传业殿中，身影却缥缈得仿佛远在迢遥云天之外。

    「此为金银童子」，可供道子差遣，搬运重物，启开禁制；

    此为耳报神」，长明天池阔达非常，千里之内的风吹草动，它皆能及时禀报，且会分辨福祸之兆；

    此为日夜游神」，巡察内外————」

    陆真君每说一样，姜异就见著溟溟虚空跃出一「物」。

    片刻之后，传业殿内就热闹起来。

    约莫一尺来高的童子，一个穿白衣，一个著黄袍，生得粉雕玉琢，对著姜异拜伏叩首；

    一群飞虫般大小的耳报神，白嫩可爱，绕著他飞舞；

    最后是两尊大若屋宇的神将，一身官袍配黑靴，一个手提灯笼，一个手持铁尺。

    姜异大略扫过，瞬间体会到「练气道子」四字里所蕴含的无穷贬义。

    就连金银童子，都有著练气十重左右的气息。

    更别说那两尊威猛无俦的日夜游神，修为几乎赶得上练气十二重的牵机掌门柳焕了。

    这般对比下来，自己这位先天道子被称作「八宗最末流」，好像真是实至名归。

    陆真君淡淡说道：「另外还有百十力士，四值功曹等一应班底，等道子入主长明天池，可去干峰洞天领取。」

    姜异点头称是。

    他从大夔玄鼓器灵那儿得知，属于道子的「内务属臣」规模庞大，少则过千，多则数万。

    甚至还能广纳门客，扩充道兵！

    「难怪修为深厚，完成登位的道子，分毫不逊色掌教。这就等同兵权在手，可以监国的太子爷」。」

    姜异顿时有了目标——要做「节制先天八峰的真道子」！

    陆真君忽地出言：「道子与殿外那位青衣少女是何关系？」

    姜异眉心微微跳动，潜藏在元关的神识与金性交融，其敏锐灵透不输筑基真人。

    他不奇怪这位陆师会有考校之意，先天宗内，谁不想看看他这个道子究竟是何成色。

    可一上来就打听男女关系，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姜异心念电闪，凭著本意作答：「我与乔姑娘定了亲，可算未完婚的道侣。」

    陆真君默然一瞬，转过身来。

    笼著面容的那层水雾散去，这位经师眉眼似裁云镂月，唇色极淡宛如浅樱，身姿曼妙婀娜，一派清隽出尘。

    「我修《太无道君度世妙要经》。」

    陆真君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姜异不敢凝视真君太久，以免显得僭越无礼，垂首静等下文。

    「从中参悟一道神妙，名为三九明真法目」，可以勘察虚实变化，内流转。」

    陆真君接著说道。

    姜异依旧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

    「道子真阳稳固，不曾泄露，体内却有神意交垢，阴阳相合的痕迹。」

    陆真君静若秋水的眸子泛起涟漪：「殿外那青衣少女，是金行入道，走的是剑修之路；而道子你真阳之内，蕴有太阴月华，似受过洗炼————」

    姜异面容古怪，堂堂真君用神通鉴别这个？

    「回禀经师，具体内情颇为复杂，实属权宜之计。」

    他倒不曾惊慌，依著上辈子的经验，不管在何种势力里，男女作风问题向来都是最小的麻烦。

    况且魔道中人，又哪里会讲究什么元阳清白。

    「本君并非在计较道子之————私德。」  

    陆真君缓缓启声：「只是想问道子如何看待情」之一字？我辈修道，尤其筑基之后，养五世之泽，修五行之命，免不得情关重重。」

    姜异只略略一想，丝毫不做犹豫：「有情无执，有情无累，做一真人」。」

    陆真君目光一闪，轻声相问：「何为真人」耶？」

    姜异都不必伏请天书，直抒胸臆沉声答道：「我观《太无经》有感，所谓真」字，乃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之真，情如流水，我心如磐石，流水石上过，不滞不留痕。

    故而，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此为真人」也。」

    陆真君若有所思，此话答得甚妙，姜异既不谈「忘情绝情无情」，也不说」

    至情深情柔情」。

    只言「求做真人」。

    「道子之心，著实坚凝。」

    这位女子经师颔首，眼神微微恍惚，身前这袭水合道袍的身影，竟与尘封在层层幽思深处的一人隐隐重合，却又转瞬错开。

    「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

    姜异拱手：「情在道内，我有情也；情在道外，我忘情也。还请陆师明鉴。」

    蜷在怀里的玄妙真人恨不得击节赞叹，小姜这话讲得实在漂亮！

    这位纯元存静真君最欣赏的，便是矢志修道，坚凝不改的好性子。

    前主人当初并不入陆真君的法眼，只觉生性不堪浪荡轻佻，若非后来数场斗法，显出万劫难移的长生之念。

    纯元存静真君也不会就此倾心，误了道途。

    「道子道心，我已见了。」

    陆真君语声淡漠：「惟愿你能持之，莫要堕了先天宗巍巍万载，通达万天的名头。」

    姜异收起心神，凝眸正色：「弟子必定不负祖师、不负经师所望。」

    陆真君轻轻振袖，一股水云光华卷来，将姜异裹住，连带著殿内的金银童子、耳报神、日夜游神，一个都不曾落下：「道子已过四殿，仪式完毕，请随我入主长明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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