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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4章雨夜里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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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疏疏落落的雨点,砸在院里的石榴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动了动,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

它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是因为雨水会打湿皮毛——它流浪的时候,什么样的雨没淋过?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里,老李的咳嗽总会重一些。

果然,屋里传来第一声咳嗽。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咳嗽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咳得断断续续。

它站起身,走到老李的藤椅边。

老李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好看。老李的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睛却望着窗外的雨,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又是一阵咳嗽。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得弯下腰去。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用温热的鼻尖蹭老李垂下来的手背。

老李感觉到那熟悉的触感,低下头,正对上阿黄黑亮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忧——他能看出来。这狗啊,什么都懂。

“没事儿,”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被咳嗽扯得沙沙的,“老毛病了,过阵子就好。”

阿黄不信。它听过太多遍这种咳嗽了,从一开始的偶尔一两声,到现在的停不下来。它不懂什么叫“老毛病”,只知道这声音让它心里发慌,让它想紧紧挨着老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老李把照片放到一旁的小桌上,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阿黄的毛有些扎手,但摸久了,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这狗来的时候才那么小一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饿了吧?”老李问,“该做饭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黄立刻贴上去,用身体稳住他。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厨房里,老李生火熬粥。阿黄就卧在厨房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李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他往灶里添柴的时候,动作比从前慢了,添几根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香慢慢飘出来。

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到地上给阿黄。他的碗里是稀的,阿黄的碗里,他用勺子在锅底舀了又舀,把最稠的米粒都盛进去。

阿黄低头吃起来,舌头卷着温热的米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它不知道那碗粥和老李的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老李给的东西,总是最好吃的。

老李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坐到门槛上,望着院里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在地上落了一层青黄的颜色。

阿黄吃完粥,走到老李身边,也卧下来,跟他一起看雨。

雨声哗哗的,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但阿黄能听见更多——它听见老李的呼吸,比从前粗重了;听见他的心在胸腔里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还听见远处传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去,半天才消失。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你说,你妈她现在在哪儿呢?”

阿黄抬起头,用脑袋蹭他的腿。它不懂“妈”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每次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让它也想蹭蹭他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空着。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在脸上的皱纹里。

“也是,”他说,“你哪儿知道这些。”

他伸出手,又揉了揉阿黄的脑袋。他的手粗糙,有厚厚的茧子,但揉在阿黄头上,总是很轻很轻。

“你妈走的那天,也是下雨。”老李望着雨,眼神又散了,“跟今天一样大的雨。她说想去医院,我说等雨小了再去。她说没事儿,老毛病了……结果,就没回来。”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听出那声音里的东西——和咳嗽声不一样,那种声音不让人心慌,让人心里发酸,想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想让他别再发出那样的声音。

“后来我就想啊,”老李继续说,“要是那天,我不管雨多大,背着她去,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雨声哗哗的,没有人回答他。

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拱到老李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它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些问题,它只知道老李现在需要它。需要它在这儿,需要它蹭着他,需要它用温热的身体贴着他在雨夜里发凉的膝盖。

老李的手落在阿黄背上,轻轻拍了拍。

“傻狗。”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你比人强。人想太多,你就知道陪着。”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不那么凉了。它安心地卧下来,把脑袋枕在老李脚上,继续陪他看雨。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老李又咳了几次,每次咳完,脸色都白一阵。阿黄每次都紧张地竖起耳朵,直到咳嗽声停了,老李的手又落在它身上,它才放松下来。

后来老李站起身,走回屋里。阿黄跟着他,看他躺到床上,给他把被子盖上——虽然它只能用嘴叼着被角往上拽。

老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阿黄卧在床边,脑袋挨着他的手。

“睡吧,”老李说,“明天雨就停了。”

阿黄闭上眼睛,耳朵却还竖着。它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听见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听见那偶尔又响起的咳嗽,一声,两声,然后被努力压下去。

半夜里,咳嗽声又剧烈起来。

阿黄惊醒,看见老李坐起身,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它跳起来,绕着床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它不懂该怎么办,只知道老李难受,它要帮他,可它不知道要怎么帮。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他靠在床头,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阿黄跳上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舔了舔他垂着的手。那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汗湿湿的,还有一点咸。

“没事儿,”老李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老毛病,过阵子就好。”

阿黄不信。它用鼻子拱他的胸口,拱他的脖子,拱他的脸。它想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想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咳嗽声消失。

老李被它拱得笑了,虽然那笑声很短,笑完又咳了两声。

“傻狗,”他说,“我没事儿,真的。你去睡吧。”

阿黄不肯走。它就在床上卧下来,紧紧挨着老李,脑袋枕在他腿上。它要守着他,像他当初在垃圾桶边守着自己那样。

老李没有再赶它。他靠在床头,手搭在阿黄背上,望着窗外的雨夜。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窗玻璃上,雨水流成一道道细线,像是谁在窗外画着什么。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它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那声音里有一种让它心慌的东西。它往老李身边又挪了挪,把自己整个贴上去。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

“也是,”他说,“你不会想这些。你就在这儿等着,对不对?”

阿黄呜了一声,算是回答。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等着也好,”他说,“说不定哪天,我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阿黄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只知道说完这句话,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快了一些。

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啪嗒声。

阿黄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那偶尔响起的咳嗽。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前,老李的手还搭在它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梦里,它梦见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柳絮飘着,像下雪一样。老李走得很快,不像现在这样走几步就要歇歇。它跑在前面,回头冲着老李叫,老李就冲它笑,喊它:“阿黄,慢点儿跑,等等我。”

它停下来等他。可他一直没有走到它身边。

梦里的柳絮越飘越多,多到看不清老李的脸。它急得叫起来,叫了好几声,才从梦里挣脱出来。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窗外的石榴树被洗得干干净净,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阿黄转过头,看见老李还睡着。他睡得很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好像梦里也有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事。

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他没醒,只是手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

阿黄又卧下来,脑袋枕在他手边,继续守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老李脸上,落在阿黄黄褐色的皮毛上。那些阳光暖暖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澈。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阿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它只知道,只要老李还在,它就会一直守着。守着他起床,守着他熬粥,守着他坐在藤椅上看那张旧照片,守着他在咳嗽时把脑袋蹭到他手心里。

它不懂什么叫“永远”,但它会用自己的一生,去陪伴这个给了它家的人。

就像藤椅下的落叶,一年又一年,落下来,被它叼回去,落下来,再被它叼回去。

那些落叶不知道春天还会不会来。但它们落下来,就是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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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睁开眼,看见阿黄正卧在床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见他醒了,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脑袋凑过来蹭他的脸。

“好了好了,”老李笑着躲开,“知道了,你守了一夜,辛苦你了。”

阿黄不听那些话,只顾着蹭他,蹭得老李满脸都是狗味儿。

老李坐起身,觉得胸口没有那么闷了。他揉了揉阿黄的脑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石榴树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地上还有昨夜积的水洼,映着蓝汪汪的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串串水珠。

“天晴了。”老李说。

阿黄站在他身边,也望着窗外。它不懂什么是晴,什么是雨。它只知道,老李站起来了,老李不咳了,老李的手又揉它脑袋了。

这就够了。

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腿,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李低头看它,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走,”他说,“带你去河边转转。雨后的河,好看。”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懂了“走”这个字。它立刻跑到门口,回头冲着老李叫,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老李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阿黄冲出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又跑回来,在老李腿边蹭来蹭去。

“急什么,”老李笑着说,“又没人跟你抢。”

他锁上门,慢慢往外走。阿黄在前面跑几步,又回头等他,跑几步,又回头等他。

护城河边,柳条被雨洗得翠绿翠绿的,垂在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摇晃。河水比昨天涨了一些,但清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老李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阿黄就卧在他脚边,一起望着河水发呆。

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懒洋洋的。老李眯着眼睛,忽然又想起昨夜说的话——

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阿黄。阿黄正专注地望着河面,偶尔有鸟飞过,它的耳朵就动一动,但脑袋不转。

“傻狗,”老李轻声说,“你就等着吧。等着等着,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阿黄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老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事儿,”他说,“我在呢。”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又卧下来,继续陪他看河。

河水哗哗地流着,柳条轻轻摇着,阳光暖暖地照着。

这一刻,什么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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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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