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第一个微不足道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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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机屏幕幽绿的光,在昏暗的“工作室”里,映出苏晴(罗梓)疲惫而专注的脸。她尝试了sysop私信中提到的“那段圆周率”——3.14159265358979323846,以及从《家庭电脑维修入门》第47页第三段文字中提取的各种可能组合(每个字的拼音首字母、笔画数、在段落中的位置等),甚至尝试了“磐石1990#”这个密码本身。那个从T60硬盘中恢复出来的、名为“Commercial_Intel_Bundle_2023.dat.gpg”的加密文件,依旧顽固地沉默着,拒绝透露任何信息。老胡给的旧U盘里,其他一些零散的文本日志碎片倒是能打开,但内容大多是些看不懂的技术术语、代码片段、时间戳和模糊的代号,对目前的她来说如同天书。
解密之路暂时受阻。苏晴没有气馁,将这视为“磐石”留下的考验,或者,是保护措施。真正的“商业情报”或许没那么容易获取。但“商业情报包”这个名字,以及U盘本身的存在,依然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虚幻的“筹码”。
她的“磐石信息咨询工作室”,在现实世界中,依然只是一个存在于她笔记本上的名字,一个在她脑海中反复勾勒的计划,和一部不能轻易开机、只能用于紧急联络的老人机。没有名片,没有宣传单,没有网站,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联系电话(老人机的号码她还没启用)。她有的,只是“罗梓”这个身份,每天凌晨在菜市场搬运蔬菜的微薄收入,和一双在污泥中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睛。
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务。搬运工的工作辛苦且不稳定,工头看她是个女人,力气终究不如男人,给的工钱也常常克扣。她需要更多的收入来源,哪怕只是多十块二十块。同时,她也需要开始尝试,如何将她“信息咨询”的想法,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融入她的日常生活和社交(如果那能称为社交的话)之中。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工作中,竖起耳朵,捕捉那些可能蕴藏着“需求”的只言片语。菜市场是个人情与利益交织的微型社会,摊主之间既有竞争,也有合作,更有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烦恼和算计。
几天下来,她注意到几个潜在的“信息需求”:
• 猪肉摊的老王,总是在抱怨从批发商那里拿的猪下水(内脏)质量不稳定,有时新鲜,有时有异味,怀疑批发商以次充好,但苦于没有证据,也不敢轻易更换供货商,怕得罪人。
• 蔬菜批发区的李姐,想扩大摊位,卖点水果,但不知道附近几个水果批发市场的行情和哪个供应商靠谱,怕被宰。
• 隔壁工位的搬运工大刘,儿子今年中考,想打听一所区里排名中游的初中内部情况(分班、师资、风气),但家里没人脉,去学校咨询也问不出所以然。
• 市场管理办公室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赵干事,似乎对市场里几个长期占道经营、还偷偷售卖疑似劣质调味品的流动摊贩很头疼,想抓现行又总是被对方提前得到风声溜走。
这些需求,有的涉及商品质量调查,有的涉及市场价格信息,有的涉及教育内情,有的涉及内部管理漏洞。对正规的信息咨询公司来说,可能不屑一顾,或者收费低廉。但对苏晴(罗梓)而言,这恰恰是最安全、也最有可能打开局面的切入点。目标客户是底层的小生意人或普通百姓,涉及金额小,风险相对可控,且能让她自然地融入这个环境,不会因为“打听”而引起过多警惕。
她选择了第一个目标:猪肉摊的老王。原因有三:第一,需求明确具体(调查猪下水质量源头);第二,老王为人相对实在,虽然抠门,但口碑不错,不太会耍无赖;第三,老王摊位离她常干活的地方不远,观察和接触方便。
她没有贸然行动。先是利用休息时间,装作无意地靠近老王的摊位,听他抱怨了几次。然后,在一次老王又对着几副颜色发暗的猪肝叹气时,她怯生生地插了句话:“王叔,这肝……看着是不太新鲜。您没去批发市场说道说道?”
老王瞥了她一眼,见是常在这片干活的、沉默寡言的“小罗”,叹了口气:“说道?怎么说?人家一口咬定是运输途中闷的,或者是我自己保存不当。没凭没据的。”
“那……要是能知道他们仓库里别的货,是不是也这样,或者他们从哪进的这些不好的下水,是不是就好说了?” 苏晴继续用那种带着点好奇、又有点替他不平的口气说。
老王摇摇头:“哪那么容易知道。那批发市场里面弯弯绕多着呢,生人进去,啥也问不出来。”
苏晴低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用更小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王听:“我有个……远房表哥,以前在屠宰场干过,后来不干了,但还有些熟人……要不,我托他悄悄问问?”
老王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下去:“问?那不得花钱托人情?我这小本生意……”
“不用不用,”苏晴连忙摆手,做出诚恳的样子,“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表哥人挺好的,就是帮忙打听打听,问问熟人,应该不费啥事。要是能问出点啥,王叔您看着给包烟钱,请我表哥喝口茶就行。问不出来,也就当我没提过。”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把“帮忙打听”说成是亲戚间的情分,把报酬说成是“烟钱茶钱”,大大降低了老王的心理门槛和预期。她强调是“悄悄问问”,暗示不会声张,符合老王不想得罪批发商的心理。
老王果然有些心动,犹豫了一下,看看摊位上那些成色不佳的下水,咬咬牙:“行!小罗,那就麻烦你……托你表哥问问。主要是看看他们仓库里别的下水货怎么样,要是都这样,那咱也没话说。要是就给我这几副差的……哼!也不用你表哥做啥,打听清楚就行。真要有用,王叔绝不亏待你……和你表哥。” 他特意强调了“打听清楚就行”,划定了范围,也再次明确了不希望“闹事”。
“哎,好嘞,王叔,我回头就跟我表哥说。” 苏晴点头应下,脸上露出一点朴实的笑容,心里却松了口气。第一步,接触和初步委托,算是成功了。虽然这“委托”近乎于无,报酬也模糊不清,但这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真正的“调查”。她没有“在屠宰场干过的远房表哥”。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她需要了解那个给老王供货的批发商。这并不难,老王虽然没说具体名字,但提到过是“东郊肉联厂第三批发部”的人。她利用第二天下午的“自由时间”,乘坐公交车来到了东郊。这里聚集着多家肉类加工和批发企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生肉和消毒水气味。她没有直接去“第三批发部”,而是在外围观察。批发市场占地很广,货车进出频繁,穿着各式工装的人员忙碌穿梭。
她找了个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第三批发部”出入口的地方,耐心等待。观察了几个小时,她注意到几点:第一,这家批发部出货量不小,但来往车辆似乎有好几个不同的物流公司标志;第二,下午三点左右,有一辆看起来比较旧、车厢封闭不严的小货车,从批发部后面一个更偏僻的侧门开了出来,司机神色有些匆忙;第三,她假装问路,跟一个在附近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老太太聊了几句,老太太抱怨这边“有些车总半夜来,吵死人”,随口提到“第三批发部后面那个冷库,有时候味道怪怪的”。
侧门、旧货车、半夜进出、味道奇怪……这些碎片信息,让苏晴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也许,问题不在批发部的主渠道,而在某个“特殊”的、处理“特殊货品”的副渠道?
她记下了那辆旧货车的车牌号(部分)。接下来的两天,她利用清晨上工前和下午收工后的时间,继续在东郊批发市场外围蹲守,重点关注那辆旧货车和第三批发部的侧门。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她发现,那辆旧货车并非每天出现,但出现的时间大多在下午或傍晚,而且似乎并不直接开往市区各大菜市场,而是朝着更偏僻的城郊结合部方向去。
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继续跟踪车辆。她的“调查”目的,不是揪出整个黑产业链,而是为老王提供“有用的信息”。现在,她已经有了一些可以汇报的“发现”:第三批发部可能存在一个处理“特殊货品”(可能就是质量不佳或临期品)的副渠道,通过侧门和特定车辆运出,时间不定,流向偏僻区域。
如何将这些信息,转化成对老王“有用”的建议?直接告诉他“你的货可能来自那个副渠道”?这没有证据,也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更“ actionable ”(可操作)的建议。
她回想老王的需求: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的货差,以及如果是,该怎么办。基于她的观察,可以给出一个推测:批发部很可能将不同质量的下水分渠道处理,老王的货可能来自那个“特殊渠道”。那么,建议可以是:第一,下次进货时,尝试要求批发商从“正门”出货的、标有明确批次和时间的货里挑选,或者指定要“当天凌晨到的新鲜货”,看看质量是否有改善。第二,如果对方推诿或不同意,可以委婉地暗示“听说咱们这还有别的渠道,货不一样”,观察对方反应。第三,可以考虑悄悄打听一下,从第三批发部“侧门”晚上出货的,都是些什么货,流向哪里,或许能找到更便宜的替代货源(如果老王愿意冒险的话),或者至少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被“特殊对待”了。
这些建议,依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提供了具体的、老王可以尝试的“试探”和“打听”方向,比单纯抱怨更有价值。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观察,给出了“侧门”、“旧货车”、“特定时间”这些细节,增加了信息的可信度。
三天后,她找了个老王不太忙的间隙,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王叔,我跟我表哥说了。他托熟人打听了下,也没敢深问,就说那第三批发部,好像……不止一个出货的门。正门走的都是明面上的货,后面还有个侧门,有时候晚上有车走,拉的货可能……不太一样。我表哥那熟人说,要是想拿好点的下水,最好盯着从正门、最好是凌晨到的那批货拿,或者跟开票的说清楚。要是他们不给,或者糊弄,也可以……稍微提一句,是不是还有‘别的门路’的货,看看他们咋说。”
她话说得含糊,留有余地,但关键信息都点到了。老王听着,脸色变了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苏晴的肩膀:“小罗,谢了。也谢谢你表哥。这话……我明白了。这钱你拿着,给你表哥买包烟。” 说着,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苏晴。
苏晴推拒了一下,但老王坚持,她也就收下了,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就传个话”,心里却松了口气。五十块,对她现在来说,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的“信息”被认可了价值,完成了第一次极其微小的“交易”。
“王叔,下次要是还有什么要打听的,或者……您认识的朋友有啥为难事,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也可以跟我说说,我表哥那边……认识的人杂,兴许能帮上点小忙。” 她趁热打铁,用最朴实的语言,为“磐石信息咨询工作室”做了第一次,也是极其隐晦的“广告”。
老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再是看普通临时工的眼神。
第一个订单,完成了。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正规的“商业咨询”,更像是一种底层互助中的“消息费”。但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然小,却切实地激起了涟漪。
苏晴(罗梓)将那五十块钱仔细收好。这是“磐石信息咨询”的第一笔收入,意义非凡。它证明了她这条路,哪怕再窄、再险,理论上是可以走通的。她可以用她的观察、分析和有限的行动力,在底层的信息不对称中,找到微小的生存缝隙。
她没有立刻去拓展“业务”。而是更加谨慎地观察和评估。老王这边,她需要看到后续——老王是否会按她建议的去做?效果如何?批发商那边会有什么反应?这关系到她提供的信息和建议是否真的“有用”,也关系到老王对她的信任能否维持甚至加深。
同时,她开始留意其他潜在机会。李姐想打听水果批发市场行情,这个需求相对明确,但需要她亲自跑不同的批发市场询价、观察,工作量不小,且容易引起注意。大刘儿子学校的事,涉及教育系统,更为敏感,需要更迂回的方式。赵干事想抓占道经营,这涉及到市场管理内部矛盾,风险较高,暂时不宜触碰。
她决定,下一个目标,可以是李姐。但方式要变。她可以借口自己“也想进点便宜水果卖”,去各个批发市场“看看行情”,顺便帮李姐打听。这样,她的行为有了合理的掩护,打听信息也显得自然。报酬可以约定为:如果李姐根据她的信息成功找到合适货源并赚了钱,给她一点“介绍费”或“辛苦费”。这样,将她的收益与客户的成果部分绑定,降低客户的前期投入风险和抵触心理。
计划在脑中慢慢清晰。白天,她依旧是菜市场里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小罗”。夜晚,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她是仔细记录每一条信息、分析每一个可能机会、并筹划下一步行动的“罗梓”。
那部老人机,她还没有启用。她在等待,也在准备。sysop提到的每月第一个周日的应急广播,还有几天。她需要确认“那本书”第47页第三段到底如何用作解码。她反复研读那段关于CMOS电池的文字,尝试了各种编码方式,甚至用圆珠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找出规律,但依旧没有头绪。这似乎需要特定的知识或工具。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她的“地面工作”。来自“磐石”的技术支援是潜在的、未解锁的宝藏。而眼下,她必须依靠自己,在这片泥泞的现实中,一步一个脚印,踩出属于“罗梓”的、极其微小的生存空间。
几天后,老王悄悄找到她,脸上带着点喜色,又有些神秘:“小罗,你表哥那消息,有点意思。我前天去拿货,特意说要最早那批、从正门走的,嘿,你猜怎么着?那肝的颜色看着就鲜亮不少!我跟开票的提了句‘听说咱们这儿货分门路’,那小子眼神都变了,后来给我拿的货再没敢糊弄!这五十块花得值!” 他又塞给苏晴二十块钱,“这钱,是王叔谢你的。以后有啥消息,想着点王叔。”
苏晴心中一定。第一次“服务”得到了正面反馈,客户满意,甚至主动增加了“酬劳”。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谦逊地接过钱,再次强调了“都是亲戚帮忙”。
老王的成功案例,虽然小,却像一颗火种,在她心中燃起了更实际的希望。她的“磐石信息咨询工作室”,也许真的能在这片混乱的底层生态中,以最低成本、最不起眼的方式,悄然生根,哪怕只是一株依附在墙角、顽强求存的野草。
她开始更积极地、以“罗梓”这个身份,与市场里更多的人进行极有限的、不涉及敏感信息的交流。她听他们抱怨生意难做,听他们八卦家长里短,听他们谈论物价、政策、甚至一些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她像一个最耐心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并尝试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勾勒出这片区域复杂的人际网络、利益链条和潜在的信息需求图谱。
第一个微不足道的订单,不仅仅带来了几十块钱的收入。它更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让她看到了在这片看似绝望的废墟之上,用智慧、观察力和最原始的信任交换,重建某种微小秩序与生存可能的——那束微弱却真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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