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颜那如同焊在脸上的优雅面具。

极其细微地……

波动了一下。

不是惊慌。

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

如同精密仪器运行中遇到一个预期之外的微小误差时。

产生的……

零点零一秒的凝滞。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

他的嘴角似乎向下抿紧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眼神深处那潭古井无波的水面。

仿佛被投入了一粒极小的石子。

荡开一圈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涟漪。

这细微的变化。

没有逃过顾今夕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他的眼睛！

他不想被化验！

他在意！

这个发现如同强心针。

瞬间注入顾今夕濒临失控的神经！

她赌对了！

那刻痕里。

绝对有鬼！

萧承颜的"遗忘"和"优雅"。

并非无懈可击！

那层冰冷的外壳下。

有他在乎的东西！

"等等！"

顾今夕突然出声。

制止了即将下刀的法医助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包括萧承颜。

他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重新恢复平静。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

顾今夕没有理会其他人。

她一步一步。

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走到萧承颜面前。

两人的距离再次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顾今夕是灼热愤怒的。

萧承颜是冰冷平稳的。

"萧法医。"

顾今夕的声音压得极低。

如同毒蛇吐信。

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你的‘代谢紊乱’。"

"需要定期注射在‘血管丰富的部位’？"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

刺向他被羊绒衫袖口覆盖的手腕。

"注射的是什么特效药？"

"这么金贵？"

"连名字都不能提？"

"还是说……"

她的声音更低。

几乎化作气音。

带着一种洞穿一切、不顾一切的尖锐：

"……那针管里装的。"

"是能让你‘优雅遗忘’的……"

"解药？！"

"轰——”

顾今夕话音落下的瞬间。

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萧承颜脸上的平静。

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

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

裂痕！

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瞬间收缩！

瞳孔深处不再是古井无波。

而是骤然掀起了冰冷刺骨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疏离和困惑。

而是被彻底触碰到核心秘密的、赤裸裸的、带着毁灭气息的……

暴怒！

他周身那股优雅矜贵的气息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如同沉睡凶兽被惊醒的、令人窒息的危险威压！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温度骤降！

他猛地抬手！

动作快如闪电。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目标却不是顾今夕的脸。

而是她紧握在手中、几乎要被她捏碎的那枚——

染血的警徽！

顾今夕早有防备！

在他抬手的同时。

身体已本能地向后急撤！

但萧承颜的速度太快！

指尖带着冰冷的劲风。

几乎是擦着她握着警徽的手背掠过！

嘶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顾今夕只觉得手背一凉！

低头看去。

警徽依旧死死攥在掌心。

但覆盖在警徽上、她用来包裹警徽的那一小块从警服内衬撕下的、沾着血污的布片。

却被萧承颜那看似随意的一抓。

如同被利刃切割般。

整齐地撕裂开一道口子！

顾今夕瞳孔骤缩！

看着那道切口光滑如镜的布片裂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绝不是普通人的力量！

更不是病弱法医该有的速度和精准！

萧承颜一击落空。

没有再追击。

他缓缓收回手。

动作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优雅。

他低头。

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撕裂了布片、此刻却依旧干净修长、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指。

仿佛在看一件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工具。

然后。

他缓缓抬起头。

金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

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

不再是深潭。

而是两座万载玄冰雕琢的深渊！

冰冷、死寂、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

一种近乎非人的、纯粹的、毫无感情的……

审视。

他不再看那枚警徽。

也不再看顾今夕手背上被劲风划出的细微血痕。

他的目光。

如同冰冷的探针。

直直刺入顾今夕燃烧着怒火与惊骇的眼底。

嘴角。

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不再是疏离的礼貌。

不再是冰冷的嘲弄。

而是……

一种洞悉了猎物所有挣扎后。

露出的、带着一丝厌倦和绝对掌控的……

微笑。

"顾今夕。"

他的声音不再清冽。

而是低沉、平滑。

如同裹着天鹅绒的冰刃。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割着顾今夕的神经。

"看来。"

"‘焚烧记忆’的火焰……"

"烧得还不够旺。"

他微微歪头。

镜片反射着棚顶惨白的光。

将他俊美却冰冷如雕塑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两半。

"需要我……"

"再添一把柴吗？"

萧承颜那句低沉如裹冰刃的"再添一把柴吗？"

如同地狱的低语。

在充斥着混乱尖叫和冰冷尸臭的棚子里回荡。

他嘴角那抹洞悉一切、带着厌倦的绝对掌控的微笑。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烫在顾今夕的神经上。

周围的混乱——

女警员崩溃的哭喊。

男警员痛苦的**。

技术员茫然嗅着不存在的汽油味——

仿佛都成了他微笑的背景噪音。

衬托着他那份非人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顾今夕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手背上被萧承颜指尖劲风划出的细微血痕传来刺痛。

掌心那枚冰冷的警徽硌得生疼。

仿佛是她与这个疯狂现实唯一的锚点。

她死死盯着萧承颜那双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万载玄冰般死寂与审视的深渊之眼。

一股混杂着暴怒、惊骇和决绝的火焰在她眼底疯狂燃烧！

化验！

必须立刻化验！

那刻痕就是钥匙！

"刮！"

顾今夕的声音如同破锣。

带着不顾一切的嘶吼。

盖过了所有的混乱。

"给我刮下来！"

"立刻！"

"马上！"

"送到市局毒理实验室！"

"老陈！"

"你亲自押送！"

"全程监控！"

"任何接触样本的人。"

"全部记录在案！"

她的命令斩钉截铁。

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赌上了自己仅存的所有威信。

甚至赌上了可能存在的程序违规！

老陈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顾今夕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

又看看萧承颜那尊如同冰雕般散发着致命寒意的身影。

最终一咬牙：

"是！"

"顾警官！”

他不再犹豫。

亲自拿起刮刀和特制的、内衬防污染材料的样本瓶。

戴上多层手套。

走向那具"孩子"尸体。

萧承颜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看着老陈动作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地。

将刮刀抵在尸体背上那狰狞的时钟刻痕边缘。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边眼镜反射着惨白的光。

将他俊美的脸庞切割成冰冷的几何图形。

只有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一瞬不瞬地捕捉着刮刀切入焦黑碳化皮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滋……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

焦黑的皮肉碎屑和碳化物被一点点剥离下来。

落入样本瓶中。

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恶臭混合着皮肉烧焦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顾今夕的呼吸几乎停滞。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老陈的手和萧承颜的反应上。

她看到。

当刮刀深入刻痕深处、触碰到那些被高温灼烧得发白、质地异常的深层组织时。

萧承颜那如同焊死的嘴角。

极其细微地……

向下抿紧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垂在身侧的、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

也极其短暂地、痉挛般地……

蜷缩了一下！

他在意！

他非常在意！

刻痕深处的东西。

对他至关重要！

这个认知如同强心剂。

让顾今夕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希望！

她赌对了！

"好了！"

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虚脱。

他迅速密封好样本瓶。

贴上标签。

如同捧着滚烫的烙铁。

"顾警官。”

"我这就去！"

"快去！"

顾今夕挥手。

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萧承颜身上。

老陈抱着样本瓶。

如同逃离地狱般。

在几个相对清醒的警员护送下。

踉跄着冲出了棚子。

冲进了外面依旧淅沥的雨幕中。

棚内的混乱在顾今夕的强压和老陈带走"污染源"后。

似乎有了一丝平息的迹象。

女警员的尖叫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男警员的头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茫然的技术员也被同事扶到一边休息。

但那种无形的恐惧和压抑。

如同潮湿的霉菌。

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

萧承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钉在尸体刻痕处的目光。

他转向顾今夕。

深渊般的眼眸里。

那抹被强行触碰到核心秘密的暴怒已经沉淀下去。

重新覆盖上一层更厚、更冷的冰。

那冰层之下。

是更加汹涌、更加危险的暗流。

"顾警官的决断力。"

"总是令人……"

"印象深刻。"

他的声音恢复了清冽。

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平滑。

如同打磨过的冰面。

"希望这份‘钥匙’。"

"能打开你想要的……"

"潘多拉魔盒。"

他微微颔首。

动作优雅依旧。

却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彻底的疏离。

"现场初步处理完毕。"

"剩下的解剖和毒理分析需要时间。"

"如果没其他事。"

"我先回局里准备报告。"

他说完。

不再看顾今夕一眼。

也不等她的回应。

径直转身。

脱下沾了尸液和泥污的一次性手套和白大褂。

随手扔进专用的生物危害垃圾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依旧纤尘不染的羊绒衫袖口。

那个隐秘针孔的位置被完美覆盖。

然后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

如同巡视完领地的君王。

在众人复杂而畏惧的目光中。

穿过混乱的现场。

走向他那辆停在泥泞边缘、如同黑色幽灵般的宾利。

车门无声地滑开。

又无声地关上。

引擎发出低沉而矜贵的轰鸣。

黑色宾利碾过泥水。

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顾今夕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

只有胸腔里那颗被愤怒和执念灼烧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萧承颜最后那番话。

像淬毒的冰针扎在心里。

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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