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如柴瘦，命如灯漏，三更痛醒五更嗽。儿孙弃，鬼神雠，黄泉路近黄昏后……」

    村外一处偏僻的空地上，戏声若隐若现。

    周家班的众人正在一刻不停地练习著《药师如来》，唱腔、身段、走位、节奏，这些都需要磨合。

    好在他们都是高手，短短两日，便已经有模有样，极为流畅，完全看不出是排练不久的新戏。

    月上中宵，在今天的第七次排练后，周生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拍手喊停，看著众人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疲惫，感慨道：「多谢大家，戏已经能登台了。」

    听到这话，众人才纷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主要还是班主利害，这出戏的重点就在药师如来上，你担起了这个角色，我们的进展才会这么快！」

    周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把这份情义记在心中。

    这出《药师如来》共分四折，讲的是药师如来的前身梵志在看到病苦老者、盲眼妇人和癫狂少年的惨状后大为触动，决心要医治天下病苦。

    于是他如神农一般尝尽天下药草金石，身中剧毒却不改初心，最终成佛的故事。

    其中还有日光、月光菩萨，药叉神将和天女伎乐的出场。

    药师如来这位主角的戏份固然重要，但要说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那就是抬举了。

    「现在就等锦瑟回来，将采买的道具带回，咱们就能去药佛寺唱戏了，方丈那边，也已经搭好了一座简易的戏台。」

    周生望向山下葛岸城的方向，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万事俱备，只待一应道具齐全，再排练适应一遍后，就能去药佛寺了。

    算算时间，她也该回来了。

    「登台唱戏，要有精气神，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大家休息——」

    周生的话还没说完，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眼神突然一变。

    「皈命满月界，净妙琉璃尊。法药救人天，因中十二愿。慈悲弘誓广，愿渡诸含生……」

    一道道梵音自白蛇村中响起，而且并非一人，好像是很多道声音合在一处，并且越来越响，慈悲的禅意中，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痛苦。

    这声音没开耳窍的凡人根本无法听见，而周家班的众人身为阴魂，虽然能听见，却如坠烈火，浑身阴气都在流逝。

    「快进聚阴罐中！」

    周生让他们进入罐中躲避梵音，身边立刻只剩下了红线。

    他眉头紧皱，心中疑惑。

    听声音像是药佛寺的那些和尚，只是约定之期未到，他们为何会突然一起来到白蛇村中？

    难道……

    周生心中一跳，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难道又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他们已经入魔了？

    「红线，回村！」

    他一声令下，身上电光一闪，雷炁轰鸣，身影已经融入了大地，迅速向著那梵音的方向遁去。

    而红线则是摇身一变化为白鸽，扇动翅膀飞去。

    一在天，一在地，这样发生任何情况，都能看得更清楚，而且也有利于打配合。

    他们唱戏的地方本就离村子不远，也就十几里地，此刻遁地神通下，片刻功夫便回到了村中。

    离村越近，梵音越盛。

    无数道诵经声汇聚在一起，庄严、神圣、浩大，却又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危险。

    更让周生奇怪的是，那诵经声的中心……居然就是郭老的家。

    离得近后，他才听到，在无数道诵经声中，还夹杂著一丝哭声，只是被掩盖了下去。

    那是小男孩郭扬的哭声。

    周生似是明白了什么，他遁出地面，来到了郭扬的身后。

    房间中，郭老躺在椅子上，披著一件「儿子儿媳」送的丝绸锦被，安详地仿佛睡著了。

    最后一位曾亲眼目睹药佛寺群僧壮举的老人，离世了。

    魂魄已归幽冥，当年那场大洪水的亲身经历者们，再也不复人世了。

    郭扬哭得很惨，当看到周生后，他不禁扑进周生怀中，哀求道：「神仙哥哥，求你救救我爷爷吧！」

    「你那么厉害，一定能——」

    「抱歉，我救不了。」

    周生如实回答，叹道：「不过你爷爷走得并不孤单，有件事你若是知道了，或许会有所安慰。」

    说罢他伸手在郭扬眼上轻轻一抹，道：「开！」

    舌窍神通，言出法随。

    下一刻，郭扬感到眼睛一阵炙热，好像在被烈火熏烤，短暂的痛苦后，他看到了一道道璀璨的佛光。

    刹那间，他呆住了。

    因为就在这座冰冷、孤寂的房间中，居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十七位慈字辈的老僧上前，一一摸过他的头顶。

    佛光如莲，落入郭扬的体内。

    那是属于得道高僧的祝福，以后能保佑郭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数十位净字辈的僧人则冲他点头示意，而后继续诵经，为那位最后记得他们的故人送别。  

    更有许多慧字辈的小和尚，在院外眼含热泪，诵经声都在颤抖。

    「他们……」

    「他们都是来为你爷爷送行的。」

    「他们都是我爷爷的朋友？」

    周生眸光微垂，道：「他们中的很多人，并没有见过你爷爷，但有些事，记得很重要。」

    郭扬不懂。

    「你爷爷曾经给你讲过的那些故事，不要忘记，至于现在……好好睡一觉吧，你爷爷的后事，我会帮忙料理。」

    虽然只是相处短短两天，但想起那位有著爽朗笑声，把他当儿子一般掏心掏肺的老爷子，周生轻轻叹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下，郭扬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下一刻，诵经声越来越小，直至停下。

    一双双痛苦、迷茫、挣扎、怨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周生，闪烁著某种危险的气机。

    仿佛小男孩的睡去，扯下了那最后一块遮羞布。

    就连慈悲方丈，都怔怔地立在那里，对众弟子身上散发的魔气视若无睹。

    随著最后一位亲历者的逝去，他们心中无可避免地涌现出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迷茫。

    这种负面情绪简直是魔念最好的养料，极大的加剧了魔气的壮大。

    佛心蒙尘，半步入魔。

    直到冰冷而清脆的拔刀声将他们惊醒。

    「诸位，我不想杀你们，但……」

    「别自己找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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