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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5章双重间谍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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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一苇的抉择

台北,军情局三处机要室,晚上十一点。

昏黄的台灯在江一苇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手指停在电报译稿上,指尖微微发白。译稿上只有一行字:

“明晨七时,士林园艺试验所,携‘台风计划’第三批坐标副本交易。对方代号‘夜枭’,暗号:君子兰开几朵?答: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这是魏正宏亲笔签发的绝密任务指令,指令对象是军情局行动队副队长周明轩,但这份抄送机要室的副本,此刻正被江一苇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墨迹的细微特征。

“士林园艺试验所……”江一苇喃喃自语,从抽屉底层取出台北市区地图,手指沿着基隆河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士林区一片标注为“日据时期遗留试验场”的区域。

这个地方他熟悉——去年春天,魏正宏曾带他去那里考察过,理由是“寻找合适的安全屋”。试验所占地二十余亩,内有废弃温室、苗圃和几栋砖木结构的办公楼,因年久失修鲜有人至,确实是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但真正让江一苇脊背发凉的,是这条指令的发送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分。

而就在九点三十分,他亲眼看见周明轩从魏正宏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凝重地快步离开军情局大楼。如果周明轩是去执行这个任务,那么从时间推算,他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士林,开始布置抓捕行动了。

可是魏正宏为什么要等到周明轩离开后才签发正式指令?为什么要特意抄送机要室?而且——

江一苇的目光锁定在“携‘台风计划’第三批坐标副本交易”这几个字上。

不对劲。

“台风计划”是当前台湾军方最高机密的海防演习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坐标部署。第一批坐标已于三个月前泄露,导致共军在福建沿海的雷达站提前部署;第二批坐标上周失窃,军情局内部正在严查内鬼。而现在,第三批坐标……

江一苇的心跳突然加快。

他想起昨天下午,魏正宏让他整理一份“演习备用方案”材料,其中确实包含了第三批坐标的部分数据。虽然只是外围部署点的非核心坐标,但如果落入敌方手中,依然能推测出台军主力舰队的动向。

当时魏正宏的说法是:“一苇,你把这份材料归档,编号‘海防-037’,暂时不要录入主档案系统,我明天要带去参谋总部做演示用。”

而现在,这份“海防-037”材料,正静静地躺在江一苇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的蓝色档案袋里。

魏正宏要用它做诱饵?

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让江一苇瞬间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机要室里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如果这是一次针对“夜枭”的抓捕行动,那么用真实的坐标数据做诱饵确实能提高成功率——对方必须是经验丰富的情报员,假数据很难骗过专业的判断。但这样做风险极大,一旦交易过程失控,或者“夜枭”在被捕前将信息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除非……

魏正宏根本不在乎这批坐标是否泄露。

江一苇的脚步停在窗前。窗外是台北深夜的街景,几盏路灯在蒙蒙细雨中泛着昏黄的光晕。远处总统府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批坐标泄露后,魏正宏在会议上拍桌怒吼:“查!就是把军情局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海燕’给我揪出来!”

但那次调查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两名低级军官“涉嫌通共”被捕而草草收场。江一苇当时负责整理案卷,发现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那两名军官更像是替罪羊。

而第二批坐标失窃时,魏正宏的反应却异常平静。他只淡淡地说:“加强内部审查,不要扩大化。”

现在,第三批坐标要被当做诱饵……

江一苇缓缓走回办公桌,重新坐进椅子。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缭绕上升,像某种扭曲的图腾。

魏正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个判断越来越清晰。作为军情局三处处长,魏正宏的**业绩一直是晋升中将的最大资本。但如果他真的破获了“海燕”这条线,那么功劳足以让他直接进入“国安会”核心层,甚至可能成为军情局副局长。

而要钓到大鱼,就必须舍得用重饵。

“台风计划”的坐标,就是那个重饵。

但是——江一苇用力吸了一口烟——如果魏正宏知道机要室里有内鬼呢?如果这份抄送机要室的指令本身就是一个测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译稿上。

“君子兰开几朵?答: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这个暗号……江一苇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索。大约两个月前,他整理魏正宏的私人信件时,似乎见过类似的句子。那是一封从香港寄来的普通家书,落款是“表弟阿诚”,内容大多是家长里短,但其中有一段写道:

“姑母家的君子兰今年开得甚好,五朵齐放。可惜前些日子连日阴雨,三朵已谢,余下两朵待开,不知能否等到天晴。”

当时江一苇并未在意,只当是普通的家常闲谈。现在回想起来,那封信的寄出日期,正好是“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开始前三天。

那封信就是暗号本。

江一苇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魏正宏用如此隐蔽的方式设置暗号,说明“夜枭”这条线的层级极高,很可能是直接与“海燕”相关的关键人物。

而明天早晨七点,这个人物将在士林园艺试验所落网。

如果他落网,会不会供出更多情报?会不会牵连到台北的地下网络?会不会——威胁到“海燕”的安全?

江一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就像发电报时的按键。

他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一:按兵不动。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他继续扮演好机要秘书的角色,明天按时上班,假装对抓捕行动一无所知。无论“夜枭”是谁,无论行动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暴露。

但如果“夜枭”是地下党的关键人物,如果他知道“海燕”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在审讯中扛不住魏正宏的手段……

江一苇的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审讯室的一幕:一个涉嫌通共的报社编辑,被魏正宏发明的“滴水刑”折磨了三天三夜,最终精神崩溃,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甚至幻想出来的“同党”全部供了出来。

那个编辑最后被拖出去时,眼神已经像死鱼一样空洞。

选择二:冒险示警。

这意味着他要设法在明天早晨七点前,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军情局大楼虽然人不多,但门口有岗哨,院墙有巡逻,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控。

而且,他不知道“夜枭”是谁,不知道如何联系地下党。他唯一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是每两周一次、在中山北路“光华书店”的固定接头——而上次接头是五天前,下次还要等九天。

时间,没有时间了。

江一苇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最终落在墙上那幅蒋介石亲笔题词的复制品上:“忠党爱国”。

这四个字他每天都要看几十遍,但现在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他的哥哥江一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投身革命的青年,在“二二八事件”后的清乡行动中,因为私下放走两名疑似“**分子”的村民,被宪兵队当场击毙。尸体送回老家时,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

而击毙哥哥的宪兵队长,第二年就因“肃清有功”晋升少校,现在在警备司令部任职,每天开着吉普车招摇过市。

从那时起,江一苇就知道,在这个岛上,所谓的“忠党爱国”不过是屠杀同胞的借口,所谓的“反对地下党复国”不过是维持特权的手段。

他加入军情局,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这是乱世中难得的铁饭碗。他努力工作,不是想升官发财,只是想让老家的母亲和妹妹能够活下去。

直到一年前,他在整理“二二八事件”的封存档案时,偶然发现了一份名单——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嫌疑分子”中,有他小学时的国文老师,有他哥哥生前的挚友,有他老家隔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杂货铺老板。

他们都死了,死在“忠党爱国”的枪口下。

而他们的罪名,大多只是“思想左倾”、“同情**”、“散布不当言论”。

那天晚上,江一苇在档案室里待到凌晨。他一份份地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看着一张张模糊的照片,读着一行行冰冷的“处决记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重组。

离开档案室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走到淡水河边,看着对岸灰蒙蒙的观音山,突然想起哥哥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一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在错误的路上,要有勇气回头。”

可是回头,谈何容易。

他已经在军情局工作了两年,经手过无数机密,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如果他表现出任何“思想动摇”的迹象,魏正宏会第一个把他送进审讯室。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暴力的系统中,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像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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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雨夜接头

那天是1953年9月12日,星期六,晚上八点。

江一苇加班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是魏正宏从家里打来的:

“一苇,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的《古文观止》里,夹着一份‘高雄港务稽查报告’,你马上给我送到家里来。现在就要。”

江一苇不敢怠慢,立刻找到那份报告,冒雨赶往魏正宏位于大安区的宅邸。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包车的油布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吉普车溅着水花呼啸而过。江一苇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雨水打湿了文件。

到了魏公馆,佣人领他穿过前院。雨中的庭院显得格外阴森,几棵南洋杉在风雨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主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播放的《何日君再来》。

魏正宏在书房见他。这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军情局少将,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起来心情不错。

“一苇啊,辛苦你了,这么大的雨还跑一趟。”魏正宏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坐,喝点什么?”

“谢谢处长,不用了。”江一苇恭敬地站着,“您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魏正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江一苇只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魏正宏啜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在我身边工作也快两年了,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处长对我恩重如山,一苇感激不尽。”江一苇谨慎地回答。

“呵,场面话。”魏正宏笑了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我要听实话。你觉得,我这个军情局三处处长,当得称职吗?”

江一苇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不知道魏正宏到底想听什么,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处长……处长自然是称职的。三处在您的领导下,破获了多起共谍案,成绩有目共睹。”

“成绩?”魏正宏突然冷笑,“一苇,你经手过那么多案卷,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共谍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江一苇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年高雄那起‘教师读书会案’,抓了十七个人,最后证据确凿判刑的只有三个。今年初的‘报社编辑案’,人死在审讯室里,连份像样的口供都没留下。上个月的‘码头工人案’,更是一地鸡毛,最后只能以‘聚众滋事’草草了事。”

魏正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一苇:

“老头子(指蒋介石)天天催我们要成绩,要抓大共谍。可真正的共谍在哪里?那个神出鬼没的‘海燕’,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抓不到真的,就只能用假的充数。可是假的抓再多有什么用?能换来美国人的援助吗?能阻止共军攻台吗?”

他转过身,盯着江一苇:

“一苇,你说,我这个处长,是不是很失败?”

江一苇低下头,不敢看魏正宏的眼睛:“处长……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魏正宏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江一苇面前,“看看这个。”

江一苇拿起文件,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内控人员可疑行为记录”,记录对象赫然是——江一苇。

上面详细罗列了他近半年来的“可疑行为”:

•  3月12日,下班后独自在办公室逗留两小时,期间翻阅“二二八事件”封存档案;

•  4月5日,清明节请假回老家扫墓,与邻村一名“前左翼分子”有短暂接触;

•  5月18日,在“光华书店”购买《鲁迅全集》,书店老板有“亲共嫌疑”;

•  6月至8月,三次匿名向“高雄渔民救济会”捐款,该组织被怀疑“受**操控”;

•  ……

每一条都附有时间、地点、证人,有些还附有照片。江一苇看到一张自己在光华书店门口的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

他的手开始发抖,文件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处、处长,这些……这些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干涩。

“解释什么?”魏正宏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对‘二二八’的档案感兴趣?解释你为什么要给‘**外围组织’捐款?解释你为什么要在那个可疑的书店买书?”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魏正宏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一苇啊,你跟了我两年,我对你还算了解。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不该走他的老路。”

江一苇抬起头,脸色苍白。

“放心,这份记录我没交给内调室。”魏正宏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份文件,看着它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因为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真的通共。”

文件燃烧的火光在魏正宏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但是一苇,你要记住,在军情局,一时糊涂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命,也可能是你家人的命。你母亲今年六十三了吧?身体好像不太好。你妹妹在女中教书,听说很受学生爱戴……”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江一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站起来,想大声反驳,想摔门而去,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处长……我、我对党国是忠诚的……”他艰难地说。

“忠诚不是用嘴说的。”魏正宏站起身,走到江一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用行动证明的。我给你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下周‘海防联席会议’的安保方案,我需要你帮我做点‘调整’。”

江一苇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会议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名单、安保部署图……全部是绝密文件。

“调整?”他不解。

“对,调整。”魏正宏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具体的调整方案,会有人联系你。你只需要按他说的做,然后——把这件事忘掉。”

“谁联系我?怎么做?”江一苇的心脏狂跳。他已经意识到,魏正宏要他做的,绝不是普通的“调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魏正宏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你回去吧。记住,今晚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说出去,那份文件虽然烧了,但复印件还有很多。”

江一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魏公馆的。

雨还在下,他拒绝了佣人递来的雨伞,失魂落魄地走进雨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魏正宏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他“调整”绝密会议的安保方案?那个“联系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魏正宏在策划一次假袭击,或者假刺杀,然后嫁祸给**,制造紧张气氛,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这符合魏正宏的行事风格。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调整”安保方案,很可能就是在某个环节留下漏洞,让“袭击”得以发生,但又不会真的伤及重要人物。

而他江一苇,就是那个留下漏洞的人。一旦事发,他就是替罪羊。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逃离台北,逃离台湾,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

大陆?隔着茫茫海峡,他一个军情局机要秘书,怎么过去?偷渡?那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周密的计划。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老家?魏正宏刚才已经暗示得很清楚,如果他敢跑,母亲和妹妹就会遭殃。

回军情局自首?说他被魏正宏威胁?谁会信?魏正宏是军情局三处处长,是“**英雄”,是蒋介石亲笔题词嘉奖的“忠党爱国”典范。他江一苇算什么?一个出身寒微、有“左倾”嫌疑的小秘书。

到头来,只会像哥哥一样,被扣上“通共”的帽子,死在某个阴暗的刑场。

雨越下越大。

江一苇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淡水河边。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一片,对岸的观音山完全隐没在雨幕中。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汹涌的河水,突然有种跳下去的冲动。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不用再为杀害同胞的刽子手工作。

可是母亲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哥哥死后,母亲一夜白头,身体每况愈下。妹妹才二十岁,在女中教书,如果家里再出一个“自绝于党国”的“叛徒”,她们会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淹死,会被学校开除,会活不下去。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江一苇转过身,背对着河水。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撑着伞,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人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江一苇看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或者小商人。

“雨很大,会生病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福建口音。

江一苇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把伞往他这边倾斜,遮住了两人:“我叫沈墨,在高雄做点小生意。先生怎么称呼?”

沈墨?江一苇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只含糊地说:“我姓江。”

“江先生。”沈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吧。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河边,是有什么心事?”

江一苇没接手帕,反而后退一步:“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沈墨笑了笑,把手帕收回口袋,“但我刚才看见你在河堤上站了很久,怕你想不开。这世道虽然艰难,但活着总比死了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死?”江一苇冷冷地说。

“因为我也曾经站在河边,想过同样的事。”沈墨望向漆黑的河面,声音很轻,“那是很多年前了,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我父亲死了,家被烧了,我背着母亲逃难,三天没吃一口饭。走到一条河边,我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那你为什么没跳?”

“因为母亲对我说了一句话。”沈墨转过头,看着江一苇,“她说,死很容易,活着才难。但再难也要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坏人遭报应的一天。”

江一苇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母亲病死了,我一个人继续逃难。再后来,我加入了……一个组织。”沈墨顿了顿,“一个想让穷人、让受欺负的人都能活下去的组织。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活着而变成鬼。但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天会亮的。”

天会亮的。

这句话让江一苇鼻子一酸。他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国文老师,想起了杂货铺老板。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天是黑的。

“沈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江一苇转移了话题。

“进出口贸易,主要是蔗糖和茶叶。”沈墨说,“这次来台北办点事,明天就回高雄。江先生在哪里高就?”

江一苇犹豫了一下:“我在……政府部门做文书工作。”

“文书工作好,安稳。”沈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江先生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吧,这附近晚上不太平。”

“不用了,我自己……”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军车亮着大灯,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江一苇脸色一变。这个时间点,这么多军车出动,很可能是抓捕行动。

“快走!”沈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跑。

两人刚跑进巷子,军车就到了河堤边。刺眼的车灯扫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刹车声、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那边!搜!”

“一组往左,二组往右!”

“看到可疑人员立刻开枪!”

江一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被沈墨拉着,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雨又下大了,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沈墨牢牢扶住。

跑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沈墨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江一苇,然后侧身让两人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苏姐,这位是江先生,我在河边遇到的。”沈墨对开门的女人说。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姣好,但眼神很锐利。她上下打量着江一苇,目光在他湿透的西装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军情局的人?”她突然问。

江一苇浑身一僵。

“别紧张。”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女人说,“苏姐,去煮点姜汤吧,江先生淋了雨,会感冒的。”

女人又看了江一苇一眼,转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沈墨示意江一苇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从怀里掏出烟盒,递给江一苇一支:“抽吗?”

江一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沈墨划着火柴,先给江一苇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人在沉默中抽了几口烟,屋子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

“你……你们是什么人?”江一苇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墨吐出一口烟,缓缓说:“江先生,刚才那些军车,是去抓人的。他们要抓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为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在军情局眼里,不需要犯法,只需要‘可疑’。”沈墨盯着他,“你今晚从魏正宏家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到河边,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如果我是魏正宏,我也会觉得你可疑。”

江一苇夹着烟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我从魏正宏家出来?”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沈墨掐灭烟头,“等了你三天。今晚终于等到了。”

“等我?为什么等我?”

“因为魏正宏要你做的那件事,我们希望你做,但不希望你成为替罪羊。”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江一苇心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江一苇的声音在颤抖。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江一苇面前。

本子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为了千千万万受苦的人,为了一个光明的新中国。”

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江一苇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这个笔迹。这是哥哥的笔迹。这个本子,是哥哥的日记本。

“你哥哥江一帆,是我们的同志。”沈墨的声音很轻,但在江一苇听来,却像惊雷一样炸响,“三年前,在宪兵队包围你们村子之前,他把这个本子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把它给你看。”

江一苇颤抖着拿起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是哥哥的日记,从1945年抗战胜利,到1947年“二二八事件”,再到1949年随国民党撤退来台……每一页,都记录着哥哥的心路历程,记录着他的理想、他的困惑、他的痛苦、他的坚持。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50年3月15日,哥哥牺牲前三天。

“今天去见了沈先生,他说组织上决定让我暂时隐蔽,等风头过了再活动。我拒绝了。我是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乡亲,如果我走了,那些来不及转移的同志怎么办?那些信任我们的群众怎么办?

我知道留下来很危险,可能会死。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一苇不要难过。告诉他,哥哥走的路,是自己选的路,不后悔。也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一苇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手里的本子几乎拿不稳。

沈墨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说:

“你哥哥是个英雄。他本来可以走的,但他选择留下来,掩护了十二个同志和三十多个群众安全转移。宪兵队抓到他时,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是唯一的**,其他人都是被他蒙蔽的。”

“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江一苇哽咽着问。

“很快。”沈墨说,“一颗子弹,打在心脏上。他倒下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在笑。”

江一苇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恐惧,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沈墨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哭完。

过了很久,江一苇终于止住哭声,用袖子擦干眼泪。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

“沈先生,我该怎么做?”

沈墨看着他,缓缓说:“首先,你要活下去。其次,你要在军情局继续工作,取得魏正宏的信任。最后,在必要的时候,为我们提供情报。”

“魏正宏让我‘调整’安保方案,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一起‘**刺杀未遂事件’。”沈墨冷笑,“下周三,美国军事顾问团的副团长要来台湾视察,魏正宏想借这个机会,制造一起针对美国顾问的‘未遂刺杀’,然后嫁祸给我们,这样他就能向美国人要更多的援助,也能在老头子面前邀功。”

“那批参加联席会议的军官……”

“都是替死鬼。”沈墨的声音很冷,“按照魏正宏的计划,‘刺客’会在混乱中开枪,打伤几个不重要的人,然后被‘当场击毙’。而那几个被打伤的人,很可能会在‘抢救’过程中‘不治身亡’。至于那个被击毙的‘刺客’,当然是我们的人——一个早就被魏正宏控制、用来背黑锅的可怜虫。”

江一苇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策。一箭三雕:向美国人表功,向蒋介石邀功,顺便除掉几个不听话的部下。

“那我该怎么做?”

“按照魏正宏的要求做,但要做一点点‘调整’。”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安保部署图,“这是下周会议的安保方案原件,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魏正宏要你在这些地方留下漏洞,让‘刺客’能够混进来。但你要做的,是在这些漏洞旁边,增加几个‘意外’的巡逻点。时间要精确,比如这里,原定是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你改成每二十分钟一次,但把时间表做错,让巡逻队在错误的时间到达。”

江一苇仔细看着图纸,大脑飞快运转。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现场的实际安保情况会和方案有出入,一旦出事,调查起来就会发现时间表的错误,而这份错误的时间表是我‘疏忽’造成的,魏正宏会认为我办事不力,但不会怀疑我是故意的。”

“对。”沈墨赞许地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时间错开的巡逻队,会打乱‘刺客’的计划。按照魏正宏的安排,‘刺客’应该在晚上八点十分,从这个位置进入会场。但如果你把这里的巡逻时间改成八点零五分到八点十五分,那么‘刺客’就会和巡逻队撞上。”

“撞上之后呢?”

“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沈墨收起图纸,“我们会处理。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粗心但忠诚’的秘书,在事后接受调查时,承认错误,但坚称只是疏忽,不是故意。”

“魏正宏会信吗?”

“他会半信半疑。但他需要你这个替罪羊活着,来证明他没有‘故意’制造事件。如果他把你整死了,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沈墨看着江一苇,“但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在他的怀疑名单上。你会活得很艰难,很危险。”

江一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我哥哥当年,怕过吗?”

“怕过。”沈墨诚实地说,“他也是人,当然会怕。但他说,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江一苇深吸一口气:“沈先生,我该怎么做?”

“首先,把这份图纸背下来,然后烧掉。其次,明天正常上班,按照魏正宏的要求修改安保方案,但要把我刚才说的那几个时间点改掉。第三,修改完之后,故意在方案里留一个明显但不致命的错误——比如把某个军官的名字写错一个字,这样魏正宏会发现你的‘粗心’,但不会怀疑你的动机。”

“明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沈墨的表情变得严肃,“从今以后,除非我主动联系你,否则绝对不要试图找我,不要打听我的身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在军情局,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笨但很忠诚的秘书,明白吗?”

“明白。”江一苇用力点头。

这时,苏姐端着两碗姜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趁热喝吧。”

江一苇端起碗,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看着沈墨,突然问:

“沈先生,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沈墨想了想:“在公开场合,如果遇到,你就叫我沈老板。在紧急情况下,如果需要联系,你可以去中山北路的光华书店,找苏姐——就是这位。告诉她你要买《唐诗三百首》,她会明白的。”

“《唐诗三百首》?”

“对,要中华书局1936年版的。”沈墨笑了笑,“那版有特殊的印刷错误,第178页,‘床前明月光’印成了‘床前明日光’。你就说要这个版本,她就知道是我的人。”

江一苇默默记下。

喝完姜汤,雨也停了。沈墨看了看怀表:“快十二点了,你该回去了。再晚的话,宿舍管理员会起疑。”

江一苇站起身,向沈墨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墨扶住他,“要谢,就谢你哥哥。是他用命换来了今晚这次见面的机会。”

江一苇的眼眶又红了。

“对了,这个给你。”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美国产的安眠药,如果魏正宏以后让你帮他买安眠药,你就给他这个。”

“安眠药?”

“魏正宏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但他现在用的那种药,副作用很大,会导致记忆力减退。而这种美国药,效果更好,但有一个小问题——”沈墨拿起一片药,对着灯光,“它溶解速度比较慢,如果放在热水里,大概需要五分钟才能完全化开。”

江一苇立刻明白了:“如果有人在他吃药后五分钟内去找他,他就可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容易说漏嘴。”

“聪明。”沈墨把铁盒塞进他口袋,“但记住,不要主动给他,要等他让你去买。而且要分批给,一次只给两三片,说是托朋友从香港带的,很珍贵。”

“我明白。”

“好了,走吧。苏姐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江一苇再次向沈墨鞠躬,然后跟着苏姐离开了小屋。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雨后的台北街道干净而冷清。江一苇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从那天起,他成了“海燕”在军情局内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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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现在的抉择

回忆结束。

江一苇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赶紧掐灭,看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凌晨一点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明天早晨七点,士林园艺试验所,“夜枭”将会落入陷阱。而他现在,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不,也许他还能做点什么。

江一苇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哥哥的怀表、母亲织的手套、妹妹写的信……以及,那本《唐诗三百首》。

中华书局1936年版,第178页,“床前明月光”印成了“床前明日光”。

他抚摸着书页,想起沈墨的话:“在紧急情况下,如果需要联系,你可以去中山北路的光华书店,找苏姐。”

可是现在书店早就关门了,而且深更半夜跑去书店,本身就是可疑行为。如果被监视的人发现……

等等。

江一苇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上个月,魏正宏让他整理一批“已结案”的卷宗,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光华书店老板涉嫌通共”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显示,书店老板苏曼卿(也就是苏姐)有一个习惯:每天凌晨四点,会去附近的永和豆浆店买早餐。

因为书店早上六点开门,她要提前到店准备,所以养成了凌晨四点买早餐的习惯。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年,风雨无阻。

现在是一点,到四点还有三个小时。

如果他在四点左右“偶然”出现在永和豆浆店附近,遇见苏姐,那么……

不,还是太冒险。魏正宏既然设下了“夜枭”这个陷阱,就很可能对地下党的其他联络点也加强了监视。光华书店作为已知的“可疑地点”,很可能已经处于监视之下。

江一苇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传递信息,但不能亲自传递。他需要让苏姐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士林园艺试验所有危险,但不能直接说。他需要一种隐蔽的、即使被监视也不会暴露的方式。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眼睛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又拿出钢笔。但他没有写字,而是用钢笔的尾端,在纸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

摩斯密码。

这是他在军情局培训时学的基础技能,虽然不算精通,但简单的短码还是能用的。他敲击的是一组很短的密码:

“.  ...  ---  ...”(SOS)

紧急信号。

然后,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朵五瓣花,但其中三瓣涂黑了,两瓣空白。

“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接着,在图案下面,写了一个时间:“07:00”,和一个地点:“士林园艺试验所”的缩写“S.L.Y.Y”。

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燕子图案。

做完这些,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阿司匹林药瓶,把纸片塞进去,盖上盖子。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如何把这个药瓶送到苏姐手上?

直接去豆浆店太危险。邮寄来不及。放在某个“死信箱”?他不知道苏姐的死信箱在哪里。

等等……死信箱……

江一苇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沈墨曾经通过苏姐转交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台北市大同区迪化街一段156号,‘永泰中药行’门口右侧第三盆茉莉花下。”

那是给他的紧急联络点,但纸条上明确写着:“非生死攸关,不得使用。”

现在算生死攸关吗?

算。

“夜枭”一旦被捕,很可能会供出沈墨。而沈墨一旦暴露,整个高雄乃至台湾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同志会牺牲,不知道多少家庭会破碎。

江一苇不再犹豫。他看了看表,一点二十分。从军情局到大同区迪化街,骑自行车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现在是深夜,街上人少,但如果遇到巡逻队……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换上挂在门后的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这是为了方便夜间加班时进出而不引人注目。然后把药瓶塞进内侧口袋,戴上鸭舌帽,关掉台灯,轻手轻脚地打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夜班警卫老张应该在里面打瞌睡。

江一苇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猫一样溜到楼梯口,顺着楼梯往下走。军情局大楼一共四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时亮时灭,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下到二楼时,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江一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迅速闪进二楼的男厕所,躲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脚步声在二楼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厕所的方向来了。

江一苇的手摸向腰间。他没有枪,军情局规定文职人员不得佩枪。但他随身带着一把折叠刀,是哥哥留下的遗物。

隔间的门被一扇扇推开。

第一扇,空的。

第二扇,空的。

脚步声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间门外。

江一苇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吸烟的声音。那人点了一支烟,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内勤科的陈胖子。江一苇听出了他的声音。这家伙有严重的胃病,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

果然,隔壁隔间的门开了,陈胖子走进去,关上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冲水声。

江一苇松了一口气,轻轻打开门锁,趁陈胖子还没出来,迅速溜出厕所,冲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但值班室里传来老张的鼾声。江一苇悄悄推开侧门,闪身出去,融入台北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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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深夜送信

凌晨两点的台北,寂静得像一座空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凄凉。江一苇从军情局后院的自行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脚踏车,骑上,朝着大同区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江一苇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埋着头,用力蹬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如果“夜枭”是沈墨的直属下线,那么沈墨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明天有交易。但魏正宏既然敢设这个陷阱,就说明他已经切断了“夜枭”与上级的联系渠道,让“夜枭”成为孤岛。

如果“夜枭”不是沈墨的直属下线,而是通过中间人联系,那么沈墨可能还不知道危险。但无论如何,苏姐作为台北地区的重要交通员,应该掌握着某些紧急联络方式。

关键是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如果苏姐能在四点看到消息,她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去示警。三个小时,在台北市内,如果一切顺利,足够她找到“夜枭”或者沈墨。

但如果苏姐今天不去豆浆店呢?如果豆浆店今天没开门呢?如果“永泰中药行”门口根本没有茉莉花呢?

一个个“如果”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让江一苇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赌。

赌苏姐今天会按习惯去买早餐。赌那个死信箱还在使用。赌沈墨能及时收到消息。

脚踏车拐进迪化街。这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闽南风格的红砖骑楼,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盏“昼夜营业”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江一苇放慢车速,寻找156号。

145、147、149……到了。

“永泰中药行”的招牌挂在骑楼二楼的栏杆上,黑底金字,在夜色中勉强可辨。店铺的木板门紧闭着,门口摆着几盆花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是什么。

江一苇把脚踏车停在对面巷口,左右张望。街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铛,铛,铛,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街道,走到中药行门口。

门口一共摆了五盆花,从左到右分别是:茉莉、桂花、栀子、茶花、茉莉。右侧第三盆——江一苇数了数——正好是那盆茉莉。

花盆是普通的陶盆,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苔藓。江一苇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用手在花盆底部摸索。

泥土是湿的,显然刚浇过水。他在盆底摸到一个凹槽,里面塞着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他迅速把那个东西掏出来,塞进口袋,同时把自己带来的阿司匹林药瓶塞进同样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再次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看到,然后快步走回脚踏车旁,骑上车,迅速离开。

直到骑出两条街,他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从花盆里取出的东西,就着路灯的光线,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下月初五,老地方,老时间。——海燕”

海燕。

江一苇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知道沈墨的代号了。那个让魏正宏头疼了三年、让军情局束手无策、让整个台湾情报界闻风丧胆的“海燕”,就是那个雨夜在淡水河边递给他手帕、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指了一条路的儒雅商人。

沈墨就是“海燕”。

“海燕”就是沈墨。

江一苇把纸条重新包好,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纸张的苦涩混合着铅笔芯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张纸条。绝对不能。

吞下纸条后,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云层缝隙中闪烁。他突然想起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一苇,你相信有天堂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我相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好人变成亮一点的星星,坏人变成暗一点的星星。所以晚上抬头看天,你就知道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哥哥,你现在是哪颗星星?

江一苇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用手背擦干,骑上脚踏车,朝着军情局的方向驶去。

他必须在凌晨四点前赶回去,在苏姐去豆浆店之前,在魏正宏发现他不在之前。

脚踏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像一列沉默的哨兵。

江一苇突然想起沈墨给他的那本《唐诗三百首》里,有一首李白的诗,哥哥曾经用红笔圈出来: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行路难。

但他已经选定了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哥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脚踏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军情局大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四楼的机要室,那扇窗户还黑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江一苇放慢车速,从侧门溜进去,把脚踏车停回原位。然后,他像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上楼梯,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锁好。他脱下工装外套,换回西装,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苏姐就会去豆浆店。她买完早餐,会顺便去中药行门口,给那几盆花浇水——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然后,她会发现花盆底下的药瓶,会看到里面的纸条,会明白“SOS”的含义。

她会怎么做?

江一苇不知道。他只能相信,相信苏姐的经验,相信沈墨的智慧,相信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战斗的人。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支。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黑夜正在退去,黎明即将来临。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的。

江一苇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的一首童谣:

“天乌乌,欲落雨,阿公举锄头巡水路。巡着一尾鱼仔三斤五,阿公欲煮咸,阿嬷欲煮淡……”

他轻轻哼唱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四点整。

远处传来豆浆店开门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伙计的吆喝。

江一苇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见,在朦胧的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提着篮子,从光华书店的方向走来,不紧不慢地走向永和豆浆店。

是苏姐。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任何一个早起买早餐的普通妇人。

她在豆浆店门口停留了几分钟,买了油条和豆浆,然后转身,朝着中药行的方向走去。

江一苇屏住呼吸。

苏姐走到中药行门口,放下篮子和伞,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喷壶,开始给门口的花草浇水。

一盆,两盆,三盆……

浇到第三盆茉莉时,她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她继续浇水,浇完五盆花,收起喷壶,提起篮子,撑起伞,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自然,从容,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一苇知道,她一定看到了那个药瓶,一定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因为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抬起头,朝着军情局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晨雾还很浓,但江一苇确信,苏姐看到了他,或者至少,看到了这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一眼,很短,很淡,就像偶然的一瞥。

但江一苇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消息收到,谢谢,保重。”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苏姐的了。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台北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正在慢慢苏醒。

江一苇走回办公桌,开始整理文件,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命运,交给同志,交给那个代号“海燕”的人。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三十分。

距离士林园艺试验所的陷阱,还有两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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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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