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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棋局内外,月光如霜


月光如霜,洒在听涛阁的露台上。

花痴开盘腿而坐,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厮杀正酣。但他没有对手,只有自己。

左手执白,右手执黑。

他已经这样下了两个时辰。

“少爷。”阿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更天了,该歇了。”

花痴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阿蛮叹了口气,把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退到一旁。她知道,少爷每次遇到难题,就会这样跟自己下棋。左手是理智,右手是直觉。左手是千算,右手是痴狂。

今夜,右手占了上风。

棋盘上,黑棋攻势凌厉,白棋节节败退。但花痴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这不是他要的。太急了,太猛了,像屠万仞的煞气,一往无前,却容易后继乏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黑棋一颗颗捡回来,重新落子。

这一次,黑棋慢了。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行走,沉重,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棋试图突围,黑棋不紧不慢地封堵,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

“千手观音。”花痴开喃喃自语,“不是手多,是手快。可快,不是急。”

夜郎七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千手观音,千只手,一颗心。心不动,手自快。”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千只手从身后展开,每一只都捏着不同的法印,或慈悲,或威猛,或寂静。可无论多少只手,都长在同一尊佛身上。心不动,手不动。心动,千手齐动。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棋盘。

白棋已经被逼入绝境,只剩一口气。但就是这口气,让黑棋迟迟不敢落子。因为一旦落错,白棋就能反扑,甚至翻盘。

“这就是司马空最后那一局的感觉吧。”花痴开自言自语。

那一局,司马空被他逼到绝境,所有的路都被封死,只剩一步可走。可就是那一步,司马空硬是拖了三个时辰,用尽各种心理战术,试图让他露出破绽。最后是他先忍不住,落了那关键一子——

然后司马空笑了。

“你输了。”他说。

花痴开当时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把司马空逼入绝境,怎么反倒输了?

后来夜郎七告诉他:“你急什么?他拖得起,你拖不起吗?他只剩一口气,你有一百口气。可你偏偏要用这一百口气,去堵他那一口气。值吗?”

值吗?

花痴开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黑棋全部收起来,一颗不剩。

白棋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蔓延,占领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没有阻碍,没有对手,白棋很快铺满了大半个棋盘。

可花痴开的眉头却舒展开了。

“有时候,”他低声说,“不落子,比落子更有用。”

阿蛮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但她什么都没问。少爷想让她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不想让她懂的时候,问了也白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花痴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秋夜的凉意已经浸透衣裳,但他的心里却热得很。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种感觉,一种状态,一种……境界。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开天局”需要的。

“阿蛮。”

“在。”

“夜郎师父睡了吗?”

阿蛮愣了一下,看了看远处的厢房。灯已经灭了,但她知道,那位老人睡觉向来浅。

“应该睡了吧。”

花痴开想了想:“算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阿蛮,你说,如果我有一天成了赌神,会是什么样子?”

阿蛮被他问住了。她认真想了想,说:“少爷就是少爷,什么样子都是少爷的样子。”

花痴开回头看她,月光下,阿蛮的脸干干净净,眼神清清澈澈。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什么样子都是我自己的样子。”

他继续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阿蛮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少爷今年才二十出头,可肩上扛的东西,够压死十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退缩过。他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少爷。”她忽然喊。

花痴开回头。

“你一定能赢。”阿蛮说,“不管那什么天局有多厉害,你一定能赢。”

花痴开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

阿蛮想了想,说:“因为少爷从来不是为了赢才赌的。”

花痴开愣了一下。

“那我是为了什么?”

阿蛮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什么天局首脑,他肯定是为了赢。他怕输。可少爷不怕。少爷输了那么多次,可从来没怕过。不怕输的人,最后都会赢。”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阿蛮的头发。

“傻丫头,”他说,“谁说我不怕输?”

阿蛮抬头看他。

“我怕。”花痴开说,“我怕输了一次,就再也爬不起来。我怕输了,就对不起死去的爹,对不起受苦的娘,对不起夜郎师父这么多年的心血。我怕输了,你们这些人,都会跟着我倒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可我怕有什么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输的,总会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输了之后,再爬起来。”

阿蛮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少爷……”

“行了,”花痴开打断她,“快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阿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月亮偏西,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

花痴开盘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叠信笺。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些是夜郎七昨晚送来的情报。关于“天局”首脑的最新动向。

“四日后,东海钓鳌矶。”他念出声来,“天局首脑将在此设局,邀各方赌坛高手赴会。名曰‘论道’,实则……”

实则什么,情报上没写。但花痴开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开天局”还没开,“天局”已经坐不住了。

“少爷。”小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夜郎师父请您过去。”

花痴开收起信笺,起身往外走。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夜郎七的住处。门开着,他直接走进去。

夜郎七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

“来了?”夜郎七头也不抬,“坐。”

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东海,钓鳌矶,一个用红笔圈了三圈的地方。

“四日后,”夜郎七终于抬起头,“天局首脑设局钓鳌矶。名义上是论道,实际上是……”

“是试探。”花痴开接话。

夜郎七点头:“对。试探你的虚实,试探你的决心,试探你身边有多少人。”

花痴开没说话。

“你去不去?”

花痴开想了想:“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显得我怕了。”花痴开说,“怕了,就输了三分。”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一去有多危险吗?”

“知道。”

“钓鳌矶四面环海,只有一条路进出。去了,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他们的包围圈。”

“知道。”

“天局首脑亲自出面,去的肯定都是他们的人。你一个人,面对一整个赌坛的顶尖高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知道。”

夜郎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你去吧。”

花痴开愣了一下。他以为夜郎七会反对,会劝阻,会列出十条八条不能去的理由。可他没有。他只是说,好。

“师父不拦我?”

夜郎七摇头:“拦你干什么?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再说了,”他顿了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跟自己下了一夜的棋?”

花痴开一怔。

“四更天还没睡,今天一大早又来找我。你要是不去,昨晚睡得着吗?”

花痴开沉默。

夜郎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痴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花痴开摇头。

“因为你小时候,总是呆呆的,看什么都像在发呆。我以为你傻,后来才发现,你不是傻,是痴。痴于一件事,就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

“这种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比任何人都专注,都执着,都不容易放弃。坏事是,你太专注了,有时候会看不见全局。”

花痴开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去钓鳌矶,”夜郎七说,“你不能痴。你得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把心放空。你要看见的不只是赌局,还有赌局之外的东西。谁在看你,谁在笑,谁在沉默,谁在发抖——这些,都比赌局本身重要。”

花痴开点头:“我记住了。”

夜郎七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像压着一座山。

“记住,”他说,“你是去下棋的,不是去做棋子的。”

花痴开抬头看他。

“棋手和棋子的区别是什么?”夜郎七问。

花痴开想了想:“棋手知道自己要什么,棋子不知道。”

“还有呢?”

“棋手可以落子,也可以不落子。棋子只能被落下。”

夜郎七点头:“还有呢?”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棋手输了,可以重来。棋子输了,就没了。”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欣慰,担忧,期待,还有一点点不舍。

“去吧。”他松开手,“去做你的棋手。”

三日后,东海之滨。

花痴开站在码头,望着远处海面上的点点帆影。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少爷。”小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船准备好了。”

花痴开回头。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就这一艘?”

小七点头:“钓鳌矶那边说了,只准一人一船。多一个人,都不让进。”

花痴开看了看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渔民在收网,有商贩在叫卖,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太正常了。

“少爷,”小七压低声音,“要不……我偷偷游过去?在附近等着,万一有事……”

花痴开摇头:“不用。”

“可是……”

“没有可是。”花痴开看着他,“小七,你记住,这一趟,是我自己的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们不用跟着,也不用等。四天后,我若回来,就一起回去。我若不回来……”

他顿了顿。

“你就跟阿蛮说,让她照顾好我娘。”

小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少爷……”

花痴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乌篷船。

船夫伸出一只手,扶他上船。那只手很白,很细,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渔民。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开船吧。”他说。

船夫没应声,只是撑起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离了岸,向大海深处驶去。

码头上,小七站在原地,望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夜郎七昨晚说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走那条路的。你拦不住,也不用拦。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走的时候,别让他回头。”

夕阳沉下去了。

海面上,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夜幕降临。

乌篷船在夜色中航行,没有点灯。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花痴开盘腿坐在船头,闭上眼睛。

他在听。

听风,听浪,听船夫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很稳,像是一个练过内家功夫的人。

“你不是船夫。”他忽然开口。

船夫的竹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撑船。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花痴开说,“渔民的皮肤糙,你的手太细了。还有你撑船的动作,太标准了,像是练过的,不是从小干活的。”

船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花痴开果然名不虚传。”他说,“观察入微。”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眉清目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谁?”花痴开问。

“天局的人。”年轻人说,“奉首脑之命,来接花公子。”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也不介意,继续撑船。

“花公子不怕我是来杀你的?”他忽然问。

“怕。”花痴开说,“但怕有什么用?”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说,“花公子,我见过很多人,临死前要么求饶,要么硬撑,要么发抖。你是第一个说‘怕有什么用’的。”

花痴开没接话。

年轻人收起笑容,看着他。

“花公子,”他说,“我私下问你一句——你真觉得自己能赢?”

花痴开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来?”

“不来,更不知道。”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欣赏,惋惜,还有一点点不甘。

“我叫阿难。”他说,“如果今天之后,咱们都还活着,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花痴开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干干净净,眼神清清澈澈。

“好。”他说。

乌篷船继续向前,驶向海天之间的那片黑暗。

远处,有一点灯火若隐若现。

那是钓鳌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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