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徐晨家事

    大同历三十七年（1659年）十二月三十晚，京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然而，在徐晨宅邸内却是温暖如春，洋溢著浓浓的团圆气息。

    女主人桑文系著围裙，在厨房与餐厅间忙碌穿梭，忙碌著最后几道年夜菜的出锅。空气中弥漫著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香、以及年糕的甜糯香气。

    徐乐和她的丈关李哲早早便到了。李哲是化工教授，他如今在民朝的化工研究院负责核心项目他们的儿子李博，一个虎头虎脑的六七岁男孩，正兴奋在大院那里带著一群小伙伴跑来跑去。

    桑浩也准时归来，身边跟著精心打扮过的法蒂玛。穿著一身奥斯曼风格的锦绣长袍，外罩一件民朝的织锦缎坎肩，显得既典雅又带著异域风情脸上带著一丝见长辈的紧张与期待。

    徐绍则是在开饭前最后一刻才风风火火地从他的「声韵商社」赶回来。

    一家人终于围坐在那张宽大的、可旋转的红木圆桌旁，家宴伊始，自然是互道祝福。

    作为女婿的李哲率先举杯敬酒，随后他向徐晨汇报了一个好消息：「父亲，我们牵头负责的合成氨项目进展非常顺利。预计再有一年时间，第一条年产千吨级具备完全商业运营价值的合成氨生产线，就能全面竣工投产！」

    「这意味著，我们民朝在化肥来源上，将不再完全依赖于智利硝石和有限的天然粪肥。您这些年来，顶著各方压力，持续投入的几千万元研发经费，终究没有白费。」

    说完这话他松了口气，把合成氨技术从实验室搬到生产车间，他花费了四五年时间，耗费几千万元，说闲话的人并不是没有，有了这个产品，现在可以堵住他们的嘴了。

    徐晨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探索未知，推动进步，本就是财富最好的归宿。哪有什么白费不白费之说。

    在我看来将这些钱投入基础科学和前沿产业，哪怕十次里失败九次，只要有一次成功，其带来的改变，也远比让富商巨贾们拿去花天酒地、堆砌豪宅要有意义一万倍。」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哲，勉励道：「不过，千吨级这仅仅是个开始，是验证技术的婴儿学步」。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五千吨、五万吨，甚至是几十万吨级。

    随著人口持续增长，土地的自然肥力终有极限。要想让亿万百姓始终能吃饱饭、吃好饭，我们必须依靠科技的力量，向空气中借」氮，用合成氨这把钥匙，打开粮食持续增产的大门！这条路漫长而艰巨，但你走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正道！」

    李哲深受鼓舞，郑重地点头道：「父亲教诲的是，我们团队一定会再接再厉，绝不松懈！」

    坐在桑浩身边的法蒂玛，听著这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讨论，虽然对「合成氨」一词感到陌生，但敏锐地察觉到其重要性，她小声用奥斯曼语夹杂著生硬的汉语问桑浩：「浩，合成氨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

    桑浩微微侧身，耐心地低声解释道：「是一种用空气一种主要的成分氮气为主要原料，通过复杂化学反应制造出来的人工肥料。把它施用到田里，能让庄稼长得更好，产量大幅提高。可以说，它是未来农业的基石。」

    法蒂玛眼睛一亮，立刻想到了自己祖国的困境：「那我们奥斯曼！我们也需要更多的粮食！这样的工厂，我们也能有吗？」

    桑浩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无奈：「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化学工业基础，包括强大的电力、高压反应容器、专用的催化剂制造目前来看，奥斯曼还不具备建立和运行这类工厂的条件。这需要时间，和系统性的工业积累。」

    徐晨的目光这时转向了长女徐乐。徐乐如今执掌著民朝官方的戏曲团，经常深入乡村，用通俗易懂的表演形式推广农业技术和卫生知识。

    「乐儿，现在有了电影放映机这种新玩意儿，你们戏曲团的思想也要活络起来。不能只满足于搭台唱戏。要多拍摄一些记录片，把优秀的耕作技术、防治病虫害的方法、还有妇幼卫生常识，都拍成影像。这样传播起来，更直观，也更持久。」

    「如果能更进一步，把这些知识巧妙地编成有趣的故事，拍成电影，寓教于乐，那效果肯定会更好！让老百姓在娱乐中，就学到了改变生活的知识，这才是文化教育的力量。」

    民朝此时的电影行业还很初级，基本上就是5分钟左右的短片，拍摄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有拍火车航行的，也有拍街道人走来走去的，稍微高级一点的就是花个5分钟时间，以肢体表演为主的喜剧逗人一笑。虽然看上去原始落后，但喜欢看新奇的人还不少。

    徐乐认真地点点头：「父亲放心，我们团里有电教组，已经实验性的拍了不少的片子，爱看的人不少。」

    一旁的桑浩听了，立刻接过话头：「姐，你那边要是有了成片，或者有替换下来的老旧放映机、胶盘，一定给我留一些。我返回欧罗巴都护府时带上，用来普及基础的农耕和卫生知识，那些老旧的设备，正好物尽其用。」

    徐乐爽快地笑道：「这还不简单？包在姐姐身上！到时候给你准备一批。」

    徐绍在一旁打趣道：「二哥，你这是要去欧罗巴当文化大使」兼思想教官」啊？」

    桑浩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当地许多地方确实太落后了。很多基础的农耕技术都不懂，卫生观念更是淡薄，导致疾病频发。用电影这种新奇又直观的方式去普及，可能是效率最高、阻力最小的途径了。」

    徐晨继续道：「这几年乡村的情况怎么样？」

    徐乐严肃道：「有好有坏，坏的一方面，农村生活单调，收入不如工匠高，大量的青壮到城市打工，现在农村老人小孩居多。」  

    「好的，一方面现在农户出路多，大量的偏僻的村民都搬迁出来了，他们或是成为了城市的工匠，或是移民新大陆，剩下的居住的地方环境也比较好。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大部分都住上楼房，山区荒漠生态也得到恢复，有些地方弄上了果园，不像以前那样光秃秃的。」

    徐晨听完点点头，这就是资源多的好处，不用往深山老林里修基建设施，直接把人弄出来，这样农户的生存条件好了，还能节省资源。

    桑浩感叹道：「正是出去了才知道我大同社这30年的功劳。民朝农户比奥斯曼农户好太多了，当地很多居民穷的连身衣服都买不起。」

    说起奥斯曼，徐晨对奥斯曼的印象一直是近代西亚病夫，没有扛住那些列强的入侵，最后解体成了十几个国家。

    但来到这个世界，深入了解后西方局势，他惊讶地发现此时的奥斯曼远未到病入膏盲的地步。

    虽然不复极盛时期的辉煌，但依旧保持著对欧洲的军事压力，甚至在某些战线处于攻势。

    仔细一想这似乎也合理，毕竟原本的历史线上，奥斯曼的衰亡是一个持续数百年的漫长过程，其寿命远比东方的清朝要长久。

    此刻徐晨的内心是复杂的。从情感和长远战略来看，他认为潜在威胁最大的应该是正在积蓄力量的欧洲各国。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它们将乘著工业革命的东风，在未来几个世纪里主宰世界。他有时会冒出扶持奥斯曼，压制欧洲崛起的念头。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警告他：万一玩火自焚呢？万一奥斯曼这个底蕴犹存的古老帝国，真的搭上了工业化的快车，其崛起势头会不会比分散的欧洲各国更猛？

    偏偏这还不真不好说，毕竟现在的奥斯曼不是几百年之后西亚病夫。人家衰落都衰落了几百年，这依旧属于他们兴盛的末期。

    万一让它整合了天方世界的资源，统一了伊斯兰文明，那么民朝未来要面对的最强对手，恐怕就不是欧洲，而是这个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了。

    干脆将欧罗巴和奥斯曼一并打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徐晨自己否定了，一个强大的帝国，若外部失去所有像样的对手，内部便会以惊人的速度腐化。

    他亲眼见证一个鼎盛的帝国，在失去外部压力后，短短三十年就能变得臃肿不堪、暮气沉沉。

    后世网际网路上流传的「强盛帝国腐化只需一代人」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他担心，一旦民朝开国这一代核心人物逝去，后代在无外患的环境中，很可能迅速沉溺于享乐，重蹈西汉昭宣之后迅速衰落的覆辙。

    「过年就不要说朝政上的事情。」桑文温柔而略带嗔怪的声音打断了徐晨纷繁的思绪。

    徐晨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著眼前其乐融融的家人，心中暗叹一声，将那些沉重的战略考量暂时压下。一代人管一代事吧，死人是管不了活人的世界的。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举起酒杯，换上轻松的笑容道：「来，为我们一家团圆，为了新的一年，干杯！」

    「干杯！」清脆的碰杯声响起，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桑文看著桑浩身边的法蒂玛，越看越是喜欢。虽然来自异国，但举止大方，容貌秀丽，更重要的是出身奥斯曼丞相之家，与自己的儿子堪称门当户对。她不停地给法蒂玛夹菜，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热情地招呼著。

    相比之下，她看向小几子徐绍时，眉头就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她三个孩子，就剩下她没有成家立业。

    徐绍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目光心里暗暗叫苦，知道催婚的压力很快就要落到自己头上，连忙举起酒杯，大声道：「来来来！我敬父亲、母亲！祝二老新年快乐，福寿安康，长命百岁！」试图转移注意力。

    外孙李博也奶声奶气地学著：「外公外婆，新年快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大年初一，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徐宅迎来了新年的第一批客人。

    「社长！俺老张带著小子给您拜年来了！新年万事如意啊！」人未到，声先至。

    张献忠那洪亮而带著几分江湖气的嗓门在院门口响起。他身穿一件崭新的紫缎团花棉袍，身后跟著气度沉稳了许多的张耀。

    徐晨笑著将二人迎进客厅：「快进来坐，有阵子没见了。」

    落座奉茶后，徐晨将目光转向张耀眼中满是赞赏：「阿耀在朝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做得很好，有魄力也有手段。如今诸多藩国里，就属你治理下的朝鲜最有章法，民生改善最为显著。

    老张你算是后继有人，有个好儿子，替你挽回了不少面子！」

    张献忠虽然被点了旧事，反而哈哈笑道：「社长您过奖了！这小子，还嫩著呢，往后还需要您多多教诲，多多提点才是！」

    寒暄过后，张耀便主动与徐绍、桑浩等小辈凑到了一起。

    「阿绍」张耀亲热地揽著徐绍的肩膀，「哥哥我在釜山划了一片好地方，搞个工业区。这样，只要你肯把你的声韵商社分厂开到哥哥那儿，我给你三年免税，五年赋税减半的优惠！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眼中闪著精光，徐绍的电器生意利润惊人，若能引入朝鲜，对当地产业升级将是巨大的拉动口徐绍闻言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笑了笑反问道：「张耀哥，咱们在商言商。你光说免税，我问你，你那朝鲜，现在建成了几座大型发电站？总装机容量多少？电网覆盖了哪些主要城镇？」

    他掰著手指头，条分缕析：「我开电器厂，生产出来的留声机，电风扇、电熨斗，是要插电才能用的。

    你那里电都供应不稳，我生产出来卖给谁？用户买回去当摆设吗？老哥，我劝你还是先静下心来，打好基础。多建几座水电站、火电站，把电网覆盖到千家万户。栽下梧桐树，不愁金凤凰。等你的基础设施到位了，不用你请，我自己就会带著资金和技术过去考察投资。」

    他看著张耀略显失望的神情，继续直言不讳地建议：「张耀哥，不是我打击你。你还是现实一点好。充分利用朝鲜目前相对低廉的劳动力成本，把纺织、成衣、还有你已经有基础的钢铁冶炼做好、做精。

    再加上你们朝鲜传统的高丽参等药材产业，以及近海捕鲸业。有这四大产业作为支柱，足够让你治下几百万朝鲜百姓过上富足安稳的生活了。」

    徐绍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道：「如果你真想更进一步，搞产业升级」，那我得提醒你，那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那是要脱层皮的！

    你看看我父亲，掌管著墨子学院、鲁班院这两大人才宝库，汇聚了天下英才，前两年为了推动几个关键行业的升级，年投入研发经费就突破了几千万元，这两年更是增加到了上亿元以上！你这朝鲜，人才基础薄弱，高端技术人才稀缺，这产业升级的游戏，真不是现在的你能玩得转的。」

    张耀拍了拍徐绍的肩膀，认真道：「小绍，你不用拿话激我。你张耀哥我也是正经学府毕业的，这些道理我懂。

    我没指望也没能力像社长那样，在所有产业上都全面开花。我的想法是，集中力量，找准一两个适合朝鲜国情、有市场前景的产业，比如你说的电器配套元件，或者精细化工的某个分支，举全国之力进行突破。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他挺直腰板自信道：「朝鲜虽小，人口虽少，但只要方向对了，意志坚定，集中力量办大事，效果未必就差。辛苦那是必然的。但拿著钱去花天酒地，那是纨绔子弟、社会蛀虫都能做到的事。

    而能把钱用在刀刃上，推动产业升级，真正让一方百姓富裕起来，这才是我辈该追求的目标。」

    一旁的桑浩听了，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说得好，阿耀！贪图享乐，不过是行尸走肉。唯有励精图治，发展实业，富民强国，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时代机遇！」

    张耀道：「我辈学习的楷模，就应该是社长！社长他老人家能让亿万民朝的百姓摆脱贫困，走向富强。

    我张耀能力有限，不敢奢望比肩社长，但若能凭借毕生所学和努力，让我治下这几百万朝鲜百姓，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家家户户仓廪实而知礼节，那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徐绍看著张耀眼中闪烁的理想光芒，收起了之前的戏谑正色道：「张耀哥，你能有这份心气和担当，弟弟我佩服。希望你能永远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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