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睥睨（二更）

    姬紫阳的声音似与天地法则共鸣，清晰穿透百里战场，落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他负手立于虚空，素白常服在罡风中猎猎拂动，周身隐有混沌气流盘绕，与这方天地的本源隐隐呼应。

    方才那一剑造化归墟·五行逆乱」斩杀两位二品妖魔大君的余威犹在，空中仍残留著灰蒙蒙的混沌剑意，所过之处，魔气溃散，法则紊乱，仿佛那片虚空都被短暂地归复原始。

    百万魔军都为之一寂。

    无数妖魔仰首望向那道白衣身影，猩红的眼瞳里本能地浮起惊悸那是低等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天然畏惧。

    就连那些正在高空与王奎等人缠斗的妖魔大君，攻势也为之一缓，下意识地后撤数百丈，与姬紫阳拉开距离。

    整片战场竟因他一人之威，出现了刹那凝滞。

    而此时魔军阵中深处，有著一辆体型巨大，气势恢弘的天子龙辇。

    此辇通体以幽冥玄铁与九幽龙骨混合铸成，长宽皆过二十丈，形如移动的宫殿。

    辇身雕满狰狞的魔龙纹路，龙睛以血魄晶镶嵌，在昏暗天光下流转著邪异的红芒；辇顶顶部呈穹窿状，覆盖著万鳞金瓦，每一片瓦上都铭刻著细密的魔道符文，自行吞吐著方圆百里的天地元力，辇顶后方还有一杆高达三十余丈的暗金龙旗，正迎风招展。

    整个龙辇由九条体长超过三干丈、背生骨翼、头生弯曲特角的神狱魔龙拉动。

    这些魔龙皆是神狱七层深处的凶物，成年后皆有三品战力，此刻却被套上了刻满禁制的缰绳，低垂著头，鼻孔喷出硫磺气息的灼热吐息，粗壮的龙爪每一次踏地，都令方圆数里地面微微震颤。

    龙辇四周，更有一层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皇道龙气与漆黑魔气交织的光罩笼罩，光罩上不时有龙形虚影游走，散发出镇压四方、统御万魔的磅礴威仪。

    辇内空间远比外观更加广阔，运用了芥子纳须弥的阵法，俨然是一座小型行宫。

    此刻，一身玄黑九龙衮袍的隐天子姬凌霄，正端坐于辇内主位。

    他面容与姬紫阳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阴鸷冷峻，一双狭长的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蕴藏著无尽寒潭。

    姬凌霄听闻姬紫阳那一声挑战，神色未变，只右手五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轻响。

    陪坐于御座左下首的，正是那形态奇异、臂长及踝的长臂王」。

    这位妖魔君王遥观姬紫阳，一对竖瞳微微收缩，狭长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有意思——这位废太子，居然照见了一品武道真神？似乎还铸就了超品根基？」

    它咧开嘴，露出细密的尖牙，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据说这位废太子以前武道稀烂，在东宫时连二品都未稳固，靠著丹药与资源堆砌才勉强跻身二品，如今经历妻子被夺、太子之位被废、镇魔井中被囚禁十三载嘿，果然不一样了。苦难最能磨砺人心，这话倒是不假。」

    长臂王身侧，一位身著暗红文官袍服、面容清癯的老臣微微躬身，低声道：「陛下，不久前方才传来消息，说朝廷已正式下诏，册封姬紫阳为德郡王」，授钦命督师东青二州诸军事、总摄平逆剿魔事宜」之职，赐天子节钺，并准其节制两淮九州政务军务—此诏虽未公告天下，但应属实。」

    姬凌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讥诮。

    他缓缓抬起左手，朝著龙辇内某处虚空轻轻一招。

    一声剑鸣自辇内深处响起。

    下一刻，一柄通体漆黑、剑身隐有血纹流转的长剑破空而至，稳稳落入姬凌霄掌中。

    此剑长三尺七寸，剑柄雕成狞厉龙首，龙口衔著一枚暗红宝石；剑脊之上，天然生有九道细微的幽冥血槽」，竟在剑身上缓缓蠕动，散发出择人而噬，寂灭生灵的阴冷气息。

    「嗡！」

    那是姬凌霄以自身皇道龙气混合九幽魔铁与万灵血精，淬炼十年而成的天子剑一寂世龙噬」！

    姬凌霄握住剑柄的刹那，周身玄黑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浩瀚的皇道龙气轰然爆发！

    那龙气化作暗金与玄黑交织的洪流，自他体内冲天而起，在龙辇上空隐隐凝聚成一尊头戴帝冠、身披魔龙衮袍的巍峨虚影。

    虚影高达百丈，面容模糊，却散发出统御九幽、执掌寂灭的恐怖威压，与姬紫阳身后那混沌气流盘绕的造化」真意隔空对峙。

    两股绝强气息在虚空中无声碰撞，引得方圆数十里内的云气翻滚，光线明灭。

    「陛下！」

    那位暗红袍服的老臣见状，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劝诫：「陛下乃千金之躯，正朔天子，天下皇脉帝气所钟，更掌官脉之力，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贸然出战？」

    他语速加快，神色恳切：「姬紫阳乃逆帝嫡长子，最得皇脉帝气青睐，又能提取官脉之力加持己身，如今他既已照见一品真神，铸就超品根基，那么其真实战力，较之真正的超品恐怕也不遑多让！

    而陛下虽为正朔，是皇脉帝气之真主，可毕竟被逆帝篡位九十余年，与皇道龙气的契合度远不如前，且陛下刚刚有了这具肉身，还未完成灵肉合一，功体运转犹有滞涩，此时出战，风险太大！」

    另一侧，一位身著玄甲、面容冷硬如铁的中年武将也抱拳沉声道：「陛下，废太子姬紫阳与其父龃龉极深，相互视为仇雠，此事天下皆知，逆帝对姬紫阳，不过是利用而已，借其名份与武力安抚朝野、稳定两淮，绝非真心倚重。陛下胜之，何足为喜？可若是万一」  

    他咬了咬牙：「可若万一有失，则我军士气崩摧，大局倾覆！且眼下我军兵力稳居优势，魔军百万，妖魔大君数十，何需与彼争一时意气？直接大兵碾过去便是！红桑堡弹丸之地，纵有阵法固守，又能撑得几时？」

    姬凌霄听著二人劝诫，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他握剑的五指缓缓收紧，剑身寂世龙噬」发出细微的嗡鸣，似在渴求饮血。

    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勃发的战意强行压下。

    周身澎湃的暗金龙气徐徐收敛，头顶那尊魔龙帝影也缓缓淡去。

    「罢了。」

    姬凌霄将寂世龙噬」横置于膝上，声音恢复清冷：「传令诸军，整备器械，补充箭矢魔石，一个时辰后再次攻城。」

    他抬眼，望向远处虚空中那道白衣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倒要看看，我这侄儿，能在这青州坚持到几时。

    2

    云空之上，姬紫阳见龙辇之中并无回应，一声哂笑。

    他目光如电，转向周围正在撤离的大群妖魔强者。

    其中一名背生四翼、头生独角的三品魔将，因一位三品御卫的纠缠，退得稍慢了些。

    姬紫阳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著那魔将所在的方位，隔空轻轻一点0

    「嗤——！」

    一道细若发丝、色泽混沌的剑气凭空滋生，瞬息跨越千丈距离，如无形之针，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魔将后心！

    那魔将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护身魔罡便如纸糊般破碎，整个身躯从内部开始崩塌、

    瓦解，化作一蓬暗红的血雾，随即被混沌剑气中蕴含的造化」真意彻底湮灭，点滴不存。

    一剑，再杀一位三品！

    剩余妖魔强者骇然变色，再不敢有丝毫侥幸，齐齐暴退，一直退到龙辇后方十里，方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远远望著姬紫阳，眼中满是忌惮与恐惧。

    高空之中，王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激荡，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天子与朝廷再如何不甘忌惮，也要捏著鼻子任命姬紫阳主持两淮战事的意义所在！

    有这位照见一品真神、铸就超品根基的废太子坐镇，一个人，就相当于对面十数位一品妖魔君王！

    使得隐天子一方在尖端战力上的巨大优势，几平化为乌有。

    只要姬紫阳立于阵前，那些妖魔大君与魔将，就不敢肆意妄为，不敢轻易介入地面战局，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意出入朝廷的府衙与军营重地，将朝廷一方的高品御器师视如无物。

    这将为东青二州的守军，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能为朝廷争取时间，调遣更多高手前来。

    王奎压下心中感慨，驾起一道金光，飞至姬紫阳身侧，郑重抱拳躬身：「末将王奎，参见德郡王殿下！」

    姬紫阳摆了摆袖，神色平淡：「不必多礼，先下去再说。」

    他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混沌流光，落回红桑堡西墙。

    王奎紧随其后。

    姬紫阳从空中落下时，见沈天正立于墙垛前，对温灵玉等人下达军令。

    沈天朝著他们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到：「温灵玉、谢映秋，你二人即刻调集麾下两个游兵营所有兵马，共计五万，至红桑镇左侧翼列阵，依托矮墙外那片丘陵布防，我给你们半个时辰！」

    温灵玉与谢映秋齐齐抱拳：「遵令！」

    沈天又看向秦柔与秦锐：「秦柔、秦锐，你二人与窦绝、韩千山一起，尽快召集沈家所有直属部曲，还有山民箭手，以及金、林两家留在堡内的精锐，再加上方圆百里内响应靖魔令赶来的所有团练总计七万五千人，至红桑镇右侧翼列阵，以孔雀光明阵」为基，辅以星流霆击」箭阵，务必守住右翼，不得让魔军迂回包抄。」

    秦柔、秦锐、窦绝、韩千山四人肃然应诺：「是！」

    沈天最后看向刚刚赶至的杜坚：「杜统领，你从红土堡带了多少兵马过来？」

    杜坚连忙答道：「回县子，末将此次带来了两万五千人，皆是团练精锐，装备齐全。」

    沈天略一沉吟：「留五千兵马驻守红土堡，务必守住那条退路。其余两万人，全部调入红桑镇，与章撼海将军所部合兵，组成大阵中军，由章将军统一指挥，你为辅佐。」

    杜坚与章撼海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遵命！」

    姬紫阳在一旁听著，眉梢微扬，神色不解：「红桑堡有孔雀光明阵」固守，墙坚器利，窦绝、韩千山皆是将才，再支撑一两个时辰应当无虞。

    红桑镇虽工事简陋，但有章撼海坐镇中军，温灵玉、谢映秋分守两翼，也能勉强抵挡。不如先依托防线，消磨魔军锐气，待其久攻不下、士气渐堕之际，再集中精锐，一举破之？」

    这也是他最初的谋划。

    以红桑堡为钉，红桑镇为盾，节节抵抗，消耗魔军兵力与锐气，再寻机反击。

    沈天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来不及了，就在方才，月蚕堡传来急报鬼魔涧那支魔军，并未强攻月蚕堡，而是分出五十七万主力，绕开堡防，自西面丘陵地带穿插而来，预计三个时辰后，便可抵达红桑镇后方。」

    他又转向东方：「泰天府城那边，虽仍在激战，但崔御史与苏布政使已无力出城牵制，据探马回报，有一支约二十余万的魔军，正自府城西侧脱离战场，朝著红土堡方向推进，最多四个时辰，便可兵临红土堡下。」  

    沈天收回目光，看向姬紫阳，一字一句：「也就是说，我们不久后—将是三面受敌。」

    姬紫阳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王奎、章撼海、窦绝、韩千山等人，更是脸色骤白，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忧色。

    红桑堡与红桑镇，面对正面百万魔军，已是苦苦支撑。

    若再加上西面五十七万、东面二十余万一三面合围，兵力悬殊何止十倍？

    王奎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朝著姬紫阳深深一躬，语气恳切：「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处已是绝险之地，三面受敌，大势将倾！您是朝廷钦命的督师，两淮九州安危系于一身，岂可陷身于此？末将恳请殿下，即刻移驾，退至泰天府城或广固府督战！此处交由末将等人死守便是！」

    姬紫阳却并未看王奎，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杆暗金龙旗之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月蚕堡西来的魔军，三个时辰后抵达；泰天府东来的魔军，四个时辰后抵达。」

    他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沈天：「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个时辰。」

    他眼中似有混沌气流流转，声音平静无波：「在两个时辰内，将对面这百万魔军击溃，或至少重创其主力，打乱其部署，然后才能腾出手，应对西、东两路之敌？」

    沈天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事：「是。」

    姬紫情忽然笑仂。

    那笑容很淡，却含著期待与睥睨之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价向那位一直静立于墙根处、手持虬龙木杖的白发青帝祭司长老。

    「长老。」

    姬紫情朝著老祭司郑重一揖：「接下来拜托仂。」

    老祭司抬起布满皱纹的脸，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

    他只将手中虬龙木杖重重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偏：「殿下放心。」

    他望向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魔军，眼中含著磐石般的决绝：「老朽与身后八十七位息修，既随殿下至此，便已存死志。纵粉身碎骨，魂归青帝座前，也必不负殿下所托一宁死，不让魔氛越过此地一步！」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八十余位青帝祭司，齐齐躬身，肃穆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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