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幸福的烦恼

    京城西单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人，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搅在一起，裹著冬日的寒风撞在临街的商铺门脸上。

    一辆绿皮公交车「吱呀」一声停在西单站，后车门打开，一个背著包的短发女孩跳了下来，寒风瞬间吹乱了她的发梢。

    女孩刚站稳，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年轻姑娘就凑了过来，手里捏著一沓彩色传单，递到她面前时脸上带著笑意：「同志，我们餐厅今天开业，不光有赠菜活动，还能免费抽奖，奖品种类可丰富了。」

    短发女孩抬手拢了拢头发，接过传单扫了一眼，红底黄字的「蜀香居」三个大字格外醒目，下面还印著一行小字：正宗川湘菜，新增京城烤鸭。

    她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清亮：「你们餐厅在哪呢？」

    「您沿著人行道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特别好找！」蓝制服姑娘抬手往西指了指，「门口挂著大红灯笼呢！」

    「我知道了，谢谢。」短发女孩爽朗地应了一声，将传单塞进帆布包，顺著姑娘指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看见前方挂著四盏大红宫灯，灯下面是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正是「蜀香居」。

    不过最吸引她的，是正门旁边那间全玻璃的烤鸭室一透过玻璃窗，里面烤鸭的烤制过程清晰可见，透著几分新奇有趣。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餐厅里走出来，当即扬声招呼：「李哥。」

    李哲闻声转头，看见她时也笑了，抬手挥了挥：「魏敏，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魏叔和吴阿姨呢？」

    魏敏快步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相机晃了晃：「我爸单位今天有点事，估计中午才能过来。

    我早点过来帮你拍几张宣传照，回头给你登报上，保证帮你把名气打出去。

    怎么样？够意思吧？」

    「太够意思了！」李哲笑得更开了，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递到她面前，「给，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红包。」

    「嚯，真的假的？」魏敏眼睛瞪了瞪，笑著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二十元纸币，忍不住诧异道，「呀，怎么这么多钱？」

    李哲语气诚恳，「自打我在崇文门开第一家店，你就帮我宣传，既有功劳又有苦劳，这点钱算什么。拿著吧。」

    「李哥，这红包也太大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魏敏捏著红包，略有迟疑。

    李哲摆了摆手：「多也好，少也罢，就这么些了。以后多帮我宣传宣传，比啥都强。」

    「成吧，那我也不矫情了。」魏敏把红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拍著平坦的胸口保证，「我这百八十斤算是卖给你了，以后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甭等以后了，你今天帮我好好宣传就行了。」李哲话锋一转，补充道，「对了，白导知道你要来，一会也会过来。」

    「那太好了！我正好还缺个采访助手，一会就抓他当帮工。」魏敏眼睛一亮，笑著说道。

    李哲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走，我带你进餐厅瞧瞧，面积比老店大了不止一倍，还新增了不少菜品。」

    魏敏跟著他往里走，眼睛四处打量，一边看一边问：「对了，今儿个有舞狮表演吗？我上次听建军哥说，你准备请舞狮队来著。」

    「原本是想请的，」李哲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遗憾，「但后来仔细看了看，餐厅门口就是人行道，场地太小，舞狮队施展不开，怕撞到行人，就改成其他节目了。」

    「什么节目啊？」魏敏好奇地追问。

    李哲卖了个关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会你就知道了，保证比舞狮还新奇。」

    走进餐厅，暖意瞬间裹住了两人。

    大厅里舖著红色的地毯，摆放著几十张实木餐桌，桌布都是干净的白色，墙角摆著几盆翠绿的万年青，看著格外精神。

    几个穿著统一蓝色制服的服务员正忙著擦拭桌椅、摆放餐具，动作麻利得很。

    整个餐厅在谭静雅的主持下，一派紧锣密鼓又井然有序的模样。

    她早就和李哲分好了工，李哲负责接待今天的宾客，她则负责统筹店里的运营，招待来消费的顾客。

    李哲看到谭静雅，准备让她协助魏敏采访，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汽车熄火的声音。

    只见，门口停著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车厢打开，里面装著几个箱子，最上面的那个箱子上印著「川省川剧团」的字样。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棉袄，手里拎著个紫檀木的小箱子，看著沉甸甸的。

    他后面还跟著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各自搬著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著戏服。

    李哲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目光落在领头的中年男子身上，问道：「您是川剧团的陈师傅吧？」

    「是我，陈怀安。」中年男子伸出右手，跟李哲握了握手，「您就是蜀香居的李老板吧？」

    「是我。」李哲语气热情，「陈师傅一路辛苦，快请进。」

    陈怀安点点头，冲身后的两个徒弟递了个眼色，三人跟著李哲走进餐厅。

    李哲特意把二楼的一间包间腾了出来，作为他们的临时休息室：「陈师傅，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准备准备。  

    表演的地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餐厅门口的空地上，一会我让人来叫你们。」

    「多谢李老板。」陈怀安客气道，带著徒弟进了包间，开始整理表演要用的东西。

    西单附近的人行道上，一个中年妇女正被一个十几岁的小胖子拽著往前走。

    小胖子长得圆滚滚的，脸上的肉随著步伐一颤一颤的，嘴里还不停催促：「妈！你快点，再慢就赶不上开业表演了！」

    「催什么催，还不是你自己起晚了？」陈淑萍被拽得跟跄了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让你早点出门，非赖在床上看小人书，现在知道急了？」

    「我的时间都算好了，是你瞎指挥，坐错了公交车站！」小胖子反驳道，「要不咱们早就到了，哪里还用得著费这劲赶路。」

    「行了吧你，胖成啥样了，多走几步路怎么了，就当锻炼身体了。」陈淑萍甩开他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再说了，能赶上中午吃饭就行了，你还想咋地？」

    「那不行！」李辉京梗著脖子，「上次亚运村超市开业，你们就偷偷去看舞狮了。这次餐厅开业，我必须得看表演！」说著，他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两人又走了几分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还夹杂著人群的叫好声。

    李辉京眼睛一亮，挣脱陈淑萍的手，一溜小跑地冲了过去：「妈，肯定是我哥的餐厅！」

    陈淑萍无奈地摇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小胖一溜小跑冲了过去，抽了抽鼻子，兴奋地喊道：「好香啊！」

    他指著餐厅东侧的玻璃窗口，对追上来的陈淑萍说：「妈，你看！是烤鸭！我哥的餐厅还卖烤鸭呢！」说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咦？这不是川菜馆吗？怎么还卖起烤鸭了，真是稀奇。」

    陈淑萍收回目光，望向人群，疑惑道：「这是在表演啥呢？看著不像舞狮啊。」

    只见，蜀香居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锣鼓声正是从人群中间传出来的。

    李辉京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只见陈怀安立于方桌前，青缎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袖管一扬，先向围观的人群拱手作揖。

    锣鼓声陡然拔高，「锵锵锵」的点子敲得人心头发颤。

    他转身背对众人，再转回来时，一张油彩鲜亮的蓝脸已然覆在面上，眼角眉梢勾著凌厉的纹路，正是《盗御马》里的窦尔敦。

    「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随即响起一片附和的叫好声。

    「哎呀，这是咋变得？我都没看清楚！」

    「这是川剧变脸吧？太神了！再来一次！」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锣鼓声愈发急促，陈怀安脚下踩著轻快的碎步，双手在胸前飞快地一翻一合，仿佛捏著什么无形的物件。

    就在众人看得入神之际，他猛地抬手在脸前一抹一蓝脸倏地褪去，换成一张赤红似火的脸谱，丹凤眼、卧蚕眉，活脱脱是关二爷的模样！

    「又变了！又变了！」

    「蓝脸的窦尔敦，红脸的关公！」

    「嚯！太绝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半大孩子扒著前面人的肩膀，踮著脚尖使劲往前瞅。

    陈怀安的步子越走越疾，袍角翻飞间，手腕又是一扬。

    赤红的脸谱还没在众人眼中悟热，已然换成一张黑面的包拯脸，眉心那道月牙痕醒目得很。

    紧接著，他身形一转，双臂向两侧张开，如同展翅的雄鹰，脸上的脸谱竟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连变三张—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绿脸的程咬金，快得像一道闪电，让人根本来不及眨眼。

    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叫好声差点掀翻西单的天。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拍著手，嘴里念叨著：「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地道的变脸！」

    小胖子看得目不转睛，跟著人群一块儿使劲喊好，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绝的是最后那一手。

    陈怀安脚步一顿，立在原地，双手缓缓垂在身侧。锣鼓声渐渐放缓，最后落了个轻音。

    他对著人群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指尖在脸侧轻轻一拂一方才还变幻莫测的脸谱尽数褪去，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人群里的叫好声再次爆发，掌声雷动。

    陈怀安再次拱手致意，随后转身走进了餐厅，表演结束了。

    谭静雅走到门口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来宾，各位顾客，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蜀香居西单分店的开业典礼。

    我们蜀香居在崇文门开店一年，承蒙各位老顾客的厚爱，今天才能在这里开设分店。

    新店不仅保留了正宗的川湘菜，还新增了京城烤鸭，由全聚德退休的张师傅亲自掌勺，保证口味地道。

    今天开业，我们有赠菜和抽奖活动，欢迎大家进店品尝！」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阵掌声。

    谭静雅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大家进店吧！」

    李哲正在门口招呼宾客，一眼就看到了挤在人群后面的李辉京和陈淑萍，赶紧走了过去，笑著喊道：「二婶，辉京，你们来啦！」

    陈淑萍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李哲一眼，笑著说：「老二，恭喜你新餐厅开业！  

    你弟弟知道今天开业，前几天就开始闹腾著要来，生怕错过了。」

    李辉京反驳道，「上次我哥超市开业，你们就偷偷去了，这次周六开业，凭啥不让我来？」

    李哲忍俊不禁，问道：「刚才的表演好看吗？」

    「好看！太好看了！」小胖子兴奋得直点头，追问道：「哥，那是什么戏法啊？我从来没见过。」

    「这叫川剧变脸。」李哲解释道。

    小胖子由衷赞叹：「太厉害了！哥，这比舞狮好看多了！」

    陈淑萍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李哲手里：「老二，这是我和你二叔的一点心意，祝你新店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谢谢二婶。」李哲没有客气，接过来塞进兜里，「走，我带你们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今天不光有烤鸭，还新增了几道招牌菜，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将二婶和小胖子安顿好后，李哲又马不停蹄地去接待其他宾客。

    他今日邀请的宾客不多，都是关系亲近的亲友和合作伙伴。李哲逐一上前寒暄，妥善安排好座位。

    餐厅大厅里，代理领班韩春燕正忙得脚不沾地，动作麻利地引导著顾客入座、递菜单、倒茶水口开业庆典结束后，顾客源源不断地走进餐厅，很快就将大部分餐桌坐满，只剩下大厅角落的两个空桌。

    没找到座位的顾客只能在门口排队等候一开业第一天就如此火爆，韩春燕心里又高兴又紧张。

    高兴的是开业第一天生意就这么火爆，紧张的是怕人手不够，招待不好顾客。

    她刚给门口的一桌客人添了一把椅子，就被一个排队的大妈叫住了。

    「小姑娘，你是管事的吗？」大妈踮著脚，指著餐厅里面问道。

    韩春燕赶紧走过去，笑著应道：「大妈，我是餐厅的领班。您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给您拿个凳子坐？」

    「凳子就不用了。」大妈摆了摆手，指著大厅角落的空桌，「那边不是还有两张空桌吗？为啥不让我们坐？空著也是空著，多浪费啊。」

    韩春燕愣了一下，顺著大妈指的方向看去，那两张空桌是李哲特意留出来给今天的宾客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可不能明说，否则其他排队的顾客该有意见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转，笑著解释道：「大妈，实在不好意思，那两张桌子是客人提前预订好的。」

    「你们今天不是刚开业吗？这就有预订了？」大妈有些不相信，皱著眉头追问道。

    「我们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宣传了，而且我们这不是第一家店，在崇文门还有一家老店。

    很多住在附近的老顾客知道我们开新店，提前就打电话预订了。」韩春燕说得条理清晰，脸上始终带著笑。

    大妈还是有些不乐意：「姑娘，那些预订的客人现在也没来啊。能不能让我们先坐著等？

    等他们来了，再安排其他的座位也行啊。你看我们都排了这么久了，腿都酸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顾客也跟著附和起来：「是啊姑娘，让我们先坐吧，空著多可惜。」

    韩春燕有些为难，她做不了这个主，只能说道：「大妈，您稍等一下，我去问问我们经理，跟她商量一下。」

    她快步走到吧台后面，找到了正在核对菜单的谭静雅，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谭静雅闻言，往门口的方向瞅了一眼，看到外面排著的长队，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老店开业第一天生意也不错，但从来没这么火爆过，今天的客流量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得问李总。」谭静雅放下手里的帐单，将李哲请到一旁，低声把情况说明了。

    李哲听后，略一思索就有了决定，有空桌不让排队的顾客用，太伤人了，传出去也影响餐厅的名声。

    他果断说道：「这样，那两张空桌别留了，给排队的顾客用。二楼还有一个空置的包间，等宾客到齐了，让他们拼桌坐就行。

    另外，你去安抚一下排队客人的情绪。」

    「好，我这就去安排。」谭静雅点点头，转身找到韩春燕，让她把那两张空桌收拾干净，安排排队的顾客入座。

    随后，她又走到门口，对著排队的顾客说道：「各位顾客，实在对不住大家，让大家久等了！

    今天是我们蜀香居西单分店开业第一天，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客人，辛苦大家了。」

    她顿了顿，提高了声音：「为了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两个福利。

    第一，今天凡是排队超过二十分钟的，进店就免费送一碟我们蜀香居的招牌麻婆豆腐！

    第二，要是大家赶时间，实在等不及，我们免费送一张下次到店减两块钱的优惠券，下次来凭著这张券直接抵扣！」

    话音刚落，排队的顾客里就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原本脸上的不耐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老板会办事！」

    「麻婆豆腐免费送？那挺好，我再等等！」

    谭静雅听著议论声，放心地笑了笑，又安排服务员搬了十几张凳子出来，给排队的顾客坐，还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和瓜子、花生。

    刚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后厨的闫师傅就匆忙走了出来。

    她走到谭静雅面前，语气急促：「谭经理，今天的客人太多了，后厨的人手有点不够，备菜、

    传菜都忙不过来，您看能不能从老店调两个人手过来？」

    「我已经给老店打电话了，让他们派两个帮厨和两个服务员过来，估计也快到了。」谭静雅安抚道。

    她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炒菜声，还有吴师傅吆喝著传递食材的声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闫师傅点点头，转身又回了后厨。

    谭静雅站在原地，轻轻舒了口气。

    开业的客人多到超出预期，人手也紧张，但看著餐厅里座无虚席的景象，听著客人对菜品的夸赞声，她心里满是成就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的烦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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