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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长安学府学员归来


第275章  长安学府学员归来

    母后没有问题。

    她深居大安宫,一应用度都需要侍女或侍卫提供,大安宫的婢女们都查过了,她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为母后运输钱财,而侍卫们都是李多祚将军安排的可信、且底细干净的人,排查他们更加简单。

    所以,若是这次还有意外,至少母后也是和上次一样独善其身的。

    李贤心里甚慰。

    但刘建军的表现却有点奇怪,他愣了一瞬间,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点点凝重,但很快就消失,让李贤甚至以为是错觉。

    他笑著说:「没事儿就好,没事儿最好————」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学院的学生们都回来了,要跟我一起去检阅一下他们的工作成果吗李贤稍稍惊讶。

    今岁开春的时候,刘建军便把长安学府的男学生们派了出去,组成了「劝棉使」的队伍,如今已是春末,春耕时节已经结束,他们是时候回来了。

    李贤饶有兴趣道:「噢?他们表现得怎么样?」

    刘建军笑著摇头:「还不知道呢,今儿才集合,这不,你刚好来了,一起去看看。」

    李贤欣然允诺。

    李贤和刘建军赶到长安学府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在广场上集结完毕,身著统一的靛蓝色棉布短打,面庞看著比离开时黝黑了一些,也多了一些坚毅。

    李贤和刘建军并肩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台下最前列站著以薛仲璋为首的学府先生和带队吏员。

    原本刘建军最中意的带队先生是王勃,但王勃因为被李贤叫去主持科举了,便临时换成了薛仲璋,并且由武攸暨担任副手。

    薛仲璋如今算是挂名雷霆卫的统领,勋列县公之位,和武攸暨一样,都是地位尊崇,但没什么实权的人。

    但他极擅武艺和领兵统帅,由他来带队,学生们的安全能得到保障。

    刘建军是长安学府的院长,所以李贤也没有越俎代庖,在旁边看著刘建军主持,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平安归来」、「学以致用」类似的话,便开始宣布各小队汇报此次劝棉使的工作成果。

    大部分学生的表现都堪称优秀,他们用带著关中腔的官话汇报著自己的工作,还有的人绘制了详尽的图表、采集了不同土壤的土块、记录生长情况的棉苗样本,甚至还有的学生绘制了简易的村落水系图、田亩分布图等等————

    「学生小队去的是河东道绛州,当地多山,平整棉田不易,我等观测地形后,建议农户利用山坡台地,仿效江南梯田」之法,垒石为埂,保土蓄水,虽费工,但长远可固水土,现已初步规划出可垦梯田近百亩,当地农户已自发组织开工————」

    「学生等在河北道冀州,发现旧有灌溉水渠淤塞严重,征得县尉同意后,组织受益农户,以工代赈」形式疏浚了主要干渠三十里,不仅利于新棉田,周边麦田亦受益,所用钱粮,部分来自地方积谷,部分由我等协调地方官府垫付,约定秋后以部分新棉或折价偿还————」

    一条条汇报,虽不乏书生气的理想化,但更充满了实地摸爬滚打后的务实与巧思。

    李贤只是看著一众学生汇报工作,就觉得这些连官话都说不太清楚的学院学生,比自己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选拔出来的所谓进士要有能力多了。

    刘建军向来能看出李贤心里所想,他借著一位学生汇报完毕的空档来到了李贤身边,拿肩膀撞了撞李贤,笑著问:「羡慕了?」

    李贤笑著摇头,语气泛著点酸意:「是有点,朝中耗费了那么多精力筛选出来的举子,到头来只有一个冯一清被你看上,你看上他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天赋,而不是他后天所学。」

    李贤说完,看向了在木台一侧核对学生报表的冯一清,他如今也换上了学府先生的服饰,处理起学生的报表来有模有样,不见一丝生涩。

    刘建军的眼光真不错。

    「你错了。」刘建军笑著摇头。

    「嗯?」李贤惊诧的看著他。

    现如今的大唐,估计也就刘建军会这样直言自己错了,哪怕是朝中最刚直的御史,他们也不会说自己「错」了,而是会坚持他们才是「对」的。

    虽然这两者的意思是一样的。

    「我教给这些学生们的是务实,这份务实,足以让他们在一方县城当个县令,做个主簿,但若是真让他们入朝拜相,还差了点火候————」说到这儿,刘建军自嘲的笑了笑:「我不也一样,你看朝中大事我插手么?

    「他们能治理民生,但总揽不了天下大事。」

    李贤若有所思道:「可那些举子高中之后,不也是下放到地方为官?」

    「不一样的。」刘建军摇头,「他们下放是为了历练,是为了以后的高升积累经验,但这些学生————大多只能是止步于此了,他们学的是技」,而那些科举高中的学子,学的更多的是术」,他们只要学会将术」落实到实际的事」上,将来就会一飞冲天。」

    李贤大概有点懂刘建军的意思了。

    然后又笑道:「你太自谦了,朝中哪次大事最后不是你力挽狂澜?你就是懒!」

    「我不一样,」刘建军笑,又道:「但没关系,这次之后,我就打算让这些学生们学真正的理」了。」

    「理?」

    「嗯,万事万物的道理,比如太阳为何东升西落,海水为何潮涨潮落,你往头顶上丢个石头,又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李贤愕然道:「这————这有何道理可言?石头掉在地上不是本该如此吗?」

    「那炊烟为何会袅袅升起呢?」刘建军反问。

    「这有什么为何,自盘古开天地,轻而清者便上升为————」

    李贤话还没说完,刘建军就道:「你看,盘古开天地是你的道理,而我想说的,就是我的道理。」

    李贤愕然,问:「那你说石头为什么会往天上飞————」

    他一时半会几没能想明白刘建军的话,甚至嘴飘说成了石头向天上飞。

    刘建军一乐:「你这话说的,石头能往天上飞,那肯定是有人扔得呗!」

    李贤刚想说点什么,便看到学生队伍中一片喧哗。

    刘建军也皱了皱眉,朝著那边走去。

    站在冯一清面前的男学生季贤认识,正是那位兄长战死在营州城的赵尺,李贤还对他颇有好感口刘建军走过去问:「怎么了?」

    赵尺答道:「院长————学生赵尺,率队于渭南县劝棉,核定新辟棉田————一百二十亩。」

    李贤听了那么多学生汇报,已经大致对劝棉有了一些了解,这个数字,在所有小队中属于中下口甚至若是算上渭南县靠近长安,地理条件相对较好这个条件,这个成绩都算是差的了。

    刘建军显然也听出来了,挑了挑眉,道:「只有这点?渭南户籍繁盛,水利亦称便利,阻力在何处?」

    赵尺依旧低著头,语气有些不安:「阻力————主要来自当地几家大户,他们————不愿让出沿河灌溉便利的熟地改种新棉,更不愿佃户将精力分散,学生等人多次劝说,讲明朝廷优抚、棉利可观,但他们————不为所动,甚至有家丁驱赶前来听讲的农户。」

    李贤眉头微蹙。

    地方豪绅阻挠新政的事儿并不鲜见,他也想听听这位学生是怎么应对的。

    赵尺继续道:「后来————后来学生发现,其中阻挠最甚的周氏,其家主周茂,暗中与长安某些商户往来密切,似乎————似乎在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今春旱象已显,周家却囤积粮仓,待价而沽。

    「学生气愤不过,便————便联合了几户深受其害、愿意种棉的农户,趁夜————写了揭帖,张贴于县衙门口、市集要道,揭露周家劣迹,并————并鼓动受欺压的农户联名向县衙陈情。」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片寂静。

    揭帖?鼓动联名陈情?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煽动民情,干预地方司法,往大了说,甚至说是聚众造反都不为过!

    李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为政力求平稳,最忌地方生乱。

    赵尺此举,或许出于义愤,但方法激进,一旦失控,极易引发民变或官民对立,将小事酿成大祸,而且,这完全违背了朝廷派遣「劝棉使」稳定推广新作物的初衷。

    「胡闹!」李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怒意,「尔等奉旨劝棉,当以宣导、示范为本!谁许你们擅写揭帖,鼓噪民情?地方诉讼,自有官府法度!若人人皆如你这般行事,朝廷政令如何推行?地方秩序何存?!

    「赵尺,你兄长为国捐躯,朕与郑国公念你忠烈之后,予你求学上进之机,是望你成才报国,而非如此莽撞,行此险衅之事!你太让朕失望了!」

    如果说之前的学生是让李贤觉得惊艳的话,那赵尺,就让李贤有些失望了。

    他想起上次和女学生那边的争吵,起因似乎也是因为赵尺摔坏了崔家小娘子的镯子这事儿严格说起来也是赵尺的过失,只不过刘建军将他包庇了起来。

    赵尺被李贤的话吓到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木台上,他身后的几个学生也是齐刷刷的跪了一排。

    「赵尺,起来说话。」

    这次,还是刘建军先开口,他皱著眉头,道:「把你到渭南县后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再说一遍,重点说你们做了什么,周家做了什么,县衙又做了什么,不要你的判断,只要事实。」

    赵尺偷偷看了一眼李贤,李贤不动声色的转过头。

    这次,赵尺才偷偷站起来,小声道:「学生小队三月中抵达渭南县,该县去岁收成便不好,今春至今未降透雨,渭河支流水位很低,许多陂塘见底,我等按章程,先拜会县衙,呈交文书,县令————县令倒是客气,给了盖印的公文,让我们自去各村宣导。」

    李贤不动声色的听著。

    到目前为止,赵尺的行为倒是没有逾矩。

    「真正的麻烦,是从我们找到愿意试种的十三户人家,开始划定田亩时开始的。」

    赵尺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十三户的田,大多靠近周家庄子的地界,或是共用一条周家出钱修缮过的水渠,周家的管事带著家奴来了,说他们的水渠,非周家佃户不得引水,若要引水,一亩棉田,秋后需分三成干花给周家作为水费。」

    「三成?!」武攸暨在一旁惊呼,「你当时怎么不说?」

    李贤瞪了他一眼,武攸暨立马不说话了。

    随后,李贤又看向赵尺,温声道:「你接著说。」

    察觉到李贤语气里的放松,赵尺精神一震,急忙说道:「是!三成农户自然不愿,学生就去找周家家主理论,他闭门不见,只让管事传话,说地有地规,水有水法,朝廷让种新花是好事,但不能乱了乡里的规矩」。  

    「学生又回头去找县令,县令却说————说民间水利纠纷,官府不便强行干预,让双方自行协商,或————或让我们另寻不依赖周家水利的田地。」

    赵尺的脸上露出苦涩:「渭南地势,水利便利的田地,近半与周家产业相连,我们试图寻找其他水源,带领农户挖掘深井,但——地下水位也低,出水量极小,根本不够灌溉。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播的时辰快过了,那十三户里,有七户顶不住压力,悄悄退了,剩下的六户,都是最穷苦、别无活路的。」

    说到这儿,赵尺的眼睛有些发红,道:「学生无能,眼看任务要完不成,心里焦躁。

    「一日在县衙外,又听见两个书吏闲聊,说周家粮仓今年修得格外高大,存粮怕是够全县人吃两年,如今市面上粮价已开始抬头————学生一时激愤,觉得此等大户,在天旱时不思赈济乡里,反借水利敲骨吸髓、囤粮待价,实在————实在可恨,便————便连夜写了揭帖,列举周家所为,又鼓动那六户和另外一些受过周家欺压的农户,联名写了陈情书,一起递到了县衙鼓架上。」

    「然后呢?」刘建军问,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冰寒。

    「结果————县令大为光火,当堂斥责学生煽惑乡民,干预公事」,几乎要将学生锁拿,是随行的王文书苦苦求情,又亮出学生天子门生」的身份,县令才勉强压下火气,但勒令我等即刻离开渭南,不得再生事端。

    「而那六户农户,在学生被逐出县境后,命运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汇报完毕,广场上鸦雀无声。

    许多学生脸上露出愤慨又无奈的神情,他们在外也或多或少遇到过地方势力的刁难,但像赵尺这样直接冲突、最后狼狈而回的,却是唯一。

    李贤的眉头也紧紧锁著,愤怒稍减,但郁结更深。

    赵尺固然方法愚蠢,触犯禁忌,可渭南周家的霸道、地方官的庸碌绥靖、天时地利的双重不利,才是让朝廷善政寸步难行的真正罪魁祸首。

    这比单纯的抗命更让人头痛。

    「所以,你便自作聪明,行此险招,非但于事无补,反累自身,更可能陷那几户农户于更不堪之境地?」刘建军声音依旧平静,「你可知,你这揭帖一递,县令为平息事态,最快之法是何?不是惩处周家,而是严惩那带头签名的农户,以做效尤!

    「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面对刘建军的斥责,赵尺脸上立马露出了愧疚之色,垂首道:「学生————学生知错————」

    这时,刘建军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贤,道:「陛下,赵尺有罪,其行当罚,他错在年轻气盛,不识时务,更错在将书院里教的道理,直接拿到了最复杂污糟的人情世故里去硬碰,以为一腔热血、几张纸就能荡涤不平————」

    刘建军每说一个字,赵尺的脸色就惨白几分。

    但刘建军顿了顿,又看向赵尺,道:「但,渭南县周家倚仗天旱,以水利挟持乡里,盘剥农户,囤积居奇,是否属实?」

    赵尺愕然,随后用力点头:「学生所言,句句是实!可寻当地农户对质!」

    刘建军又道:「县令面对此情,是否以不便干预」推诿,任由豪强坐大,致使朝廷劝棉之政近乎瘫痪?」

    「————是。」

    说到这儿,刘建军看向李贤,拱手道:「陛下,赵尺之过,在于方法,而渭南之弊,在于情政与豪强。

    「赵尺该罚,以做效尤,明纪律,但渭南之事,亦不可不察。

    「若各地豪强皆效仿周家,借天时地利盘剥小民、阻挠新政,则朝廷惠农之策,终将成一纸空文,实惠落不到该得的百姓头上,天长日久,恐损陛下圣德,伤朝廷威信。」

    李贤听到这儿,就知道刘建军又打算「包庇」赵尺了。

    刘建军这个人很奇怪,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他话里虽然说著「赵尺该罚,以做效尤」,但李贤知道,这所谓的罚,估计又只是长安学府内部的惩罚了。

    他笑著摇了摇头,道:「这长安学府是你说了算,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

    刘建军罕见的摇了摇头,道:「赵尺也得罚,他做事不经过脑子,便罚他禁足于学府后山劳作反思,无令不得出,等候发落。」

    李贤刚想说这事儿错不在赵尺,但看了看刘建军强硬的态度,就知道他的确是打算惩戒赵尺了。

    刘建军又道:「至于其所报渭南周家之事————臣请派得力干员,持陛下密旨或臣之手令,再赴渭南,不惊动县衙,暗中详查。

    「一查周家水利垄断、囤粮抬价之事真伪与细节,二查县令在此事中,是真无力,还是————另有所图。

    「若情况属实,则当以雷霆手段处置周家,以正视听,为朝廷新政立威,同时,也对渭南县令乃至京中官员,敲一记警钟。」

    李贤听到这儿,听出了些许的不对劲,问道:「你怀疑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更深的人?」

    「不确定,」刘建军摇了摇头,晒然一笑:「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儿有点多,不想放过一丝可能存在的隐患————毕竟我现在这生活过得滋润得很,若是你这边真出了什么问题,我肯定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不知为何,李贤总觉得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著隐隐的凛冽。

    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笑著摇头:「那行,准奏。」

    「对了,贤子。」刘建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换回了一贯的称呼,问道:「你还记得精盐么?」

    李贤疑惑地看著他。

    「前段时间工艺改良了一点,我往里边加了些捣碎的海藻,那玩意儿能预防大脖子病,你宫里不是也一直用的精盐么,要换成新的吗?」

    李贤哑然失笑:「这种小事你跟我说做什么?跟尚食局的人知会一声不就行了?」

    刘建军也笑:「那不是你刚好在这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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