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吃人
第1139章 吃人
参加宴席之人非富即贵,丝竹之声未起,已闻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席间锦袍玉带者比比皆是,多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子弟与富商巨贾。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其间竟也夹杂著数位身披袈裟的僧人与头戴道冠的道士,或静坐含笑或低声交谈。
当然画风也是非常统一的,这些世外之人的穿著点缀上不比那些富商差到哪里去。
论及财富,这些佛爷道爷可能还要远远超过场间大部分人。
众人依次落座,身下是铺著西域绒毯的紫檀木椅,面前长案上已摆满琉璃盏、犀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漾著诱人的光。
先前一路的亭台水榭、珠玉琳琅都成了铺垫。真正的「正菜」现在才缓缓呈上。
而这「正菜」,对于在座许多早已惯见奢靡的老饕而言,并非席间即将端出的珍馐,而是这一批被特意请来的年轻读书人。
是的,他们今天是来吃人的。
有的年轻人从踏入金谷园那刻起便手足无措,穿过奢华景致时,眼神逐渐由惶惑转为惊叹,再到难以掩饰的向往。
等终于坐进这香气缭绕的主宴大殿,耳听四方奉承,眼见八方富贵,心中那点寒窗苦读筑起的堤防,早已被冲刷得摇摇欲坠。
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念头:若是殿试得中,留在这洛阳城中,再得贾家青睐,或许————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坐于这般高位,享受人间极乐。
当然,这般开局便心神动摇的,不过是宴席的「前菜」,供贵宾们莞尔一笑,略作开胃。
真正值得费些心思的,是那些尚且端坐著的「硬菜」。
石崇深谙此道。
他立于主位前,手中端起一只嵌宝金杯,未语先笑,声如洪钟,将一篇精心准备的祝词娓娓道来。
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将在场宾客无一遗漏地恭维了一遍,从德高望重的长者,到手握实权的官员,言辞恳切又不失风趣。
然而,话锋最著力处却是落在了今夜受邀的年轻士子们身上。
如数家珍般,点出名来:「这位,来自晋安郡松江书院的李公子,去岁一篇《河渠策》见解独到....
」
「那位,是汝南桓氏....不仅家学渊源,书法自成一体,宛然有钟繇之风啊!」
就连季瑞那五彩斑斓的过往都能巧妙地提炼出几段「高光时刻」,这份情报工作相当了不起。
这一手「当众褒扬」,效果立竿见影。
即便心志较坚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抬举,也难免心中泛起涟漪。
虚荣之心,人皆有之,而在金谷园这般极尽奢华、权贵云集的背景下,这份虚荣被满足的快感无疑又被放大了数倍。
席间气氛果然更加热烈,觥筹交错之声渐密。
石崇满意地看著这一幕,知道火候已渐渐上来,很多优秀的年轻人都有了五成熟度,香的很呐。
崇绮六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凝重。
这位安阳乡侯,何止是「不好对付」。
他言谈举止,看似豪奢外放,实则每一处都藏著机锋,每一步都精心算计。
季瑞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看他眼色行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欠缺了一个掀桌子的点。
再看看吧。
随著宴会正式开始,金谷园雅集才真正的显山露水,化作一场全方位冲击感官与心防的奢靡风暴。
酒,不再是简单的助兴之物,而是仪式的一部分。每饮一盏,必有新意。
举杯示意,乐师便奏一曲,舞姬随乐翩跹,广袖如云,仿佛将山间幽意带入这金玉殿堂。
一盏尽,乐声转急,杂技艺人自殿角翻腾而出,叠罗汉,耍火刀,惊险处引来阵阵低呼与喝彩。
再一盏,又换成西域胡旋,鼓点急促,腰肢柔韧,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酒与乐、舞、技紧密结合,每一巡都试图撩拨不同的心弦,让人在持续的感官刺激中,不知不觉卸下心防。
琉璃盏中的琥珀美酒,映著烛光,漾开一圈圈温润迷离的光晕。赤足的歌女踏在厚软如云的锦毯上,足踝银铃轻响,与歌声相和。
银盘之中,来自西域的烤驼峰肉色泽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玉碗边沿,胭脂唇印宛然,半满的琼浆随著动作轻轻摇晃。
已有宾客酒酣耳热,高声笑闹著,将身上价值千金的紫貂裘、火狐氅脱下,随手掷于案前作为赌注,目光迷离地指点著场中佳人,要求换上更艳丽的妆容、
更轻薄的纱衣。
放浪形骸之态,已初见端倪。
此为极乐之宴。
酒过数巡,财气已显,色欲浮动,更有人耐不住这层层加码的「风流」,开始服用「五石散」。
不过片刻,药性发散,面红耳热者愈发不拘形迹,或袒胸露腹,仰天长啸;
或踉跄起舞,状若疯癫;或拉住侍酒的婢女,言语调笑,动作轻佻。
所谓的「魏晋风流」,在此刻剥离了玄谈与超逸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放纵欲望。
克己复礼的约束,在这片被精心营造的氛围里,变得稀薄而脆弱。
高坐主位及两侧的官员豪商们捋须含笑,目光如炬扫视著场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看著他们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放松,再到有人开始学著旁人的样子举杯狂饮、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著曼妙身影、甚至也有人接过递来的「五石散」————
这些老练的看客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充满了了然与掌控的快意。
「这才对嘛!」
「哈哈,少年人,何必总端著那圣贤书里的架子?」
「此间乐,方是真乐!」
在他们眼中这并非简单的堕落,而是一种「回归本真」,一种「识时务」。
剥开那层由圣贤道理和礼法规矩包裹的外壳,露出内里对享乐的向往,对权势的渴望。
这就是七分熟了,香气四溢。
其实不管是几分熟都是可以吃的,生吃也不是不行。
但人们就是想欣赏一下安阳乡侯的手艺。
只是四周温度一路拔高,便越是凸显出六个人的截然不同。
早同学板正地坐著,背脊挺得笔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因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的肩颈肌肉放松些许。
这地方————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酒气脂粉香,更是一种无形无质的「堕落之气」。
毕竟从没有来过平均道德如此低下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节有些发痒,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那是一种暴烈的念头,想握紧拳头,用最纯粹的力量,将眼前这群妖魔鬼怪连同这金迷纸醉的魔窟一拳锤爆,砸个干干净净!
而宁采臣的眉头从踏入大殿起就没真正舒展过。
与早同学外露的「物理净化」倾向不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狂乱的精神污染。
这里的欲望太浓了,浓得化不开。贪婪、色欲、虚荣、放纵、对权力的攀附、对享乐的无尽索求————种种炽热而浑浊的念头在里交织。
单论这欲望的「浓度」与「纯度」,恐怕只有将阴司第六大狱浓缩到金谷园大小,才能与之「媲美」。
简直就是滋养魔念的温床,琴魔的力量在这铺天盖地的欲念浇灌下,迅速成长。
这金谷园,当真是一处顶级的魔道圣地啊。
而全场看起来最该「如鱼得水」的季瑞,此刻却坐得四平八稳。
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家伙表面老实,实际上几乎没怎么停过与身旁谢玉的低语。
两人借著举杯掩口正在进行一场高效的情报核对与局势分析。
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啧,那个白胡子老头,坐得离石崇挺近,周围人都捧著他————怎么才四品?」
谢玉正端起琉璃盏欲饮,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什么叫「才四品」?
四品————已经是大晋朝堂上跺跺脚,不少地方要震三震的人物了。
今天许师去拜访的那位张太史令,身系天机观测,何等紧要?
论品级,不过正七品。当然,特殊职位,权责远非品级能限。
再比如,咱们熟悉的扬州,刺史大人可是挂著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的职责,掌管一州军事政务,也不过正三品。
而那些没有加将军号、不直接掌兵的寻常刺史多在四、五品之间。
眼前这位都水使者」,正四品上,专司天下河渠水利、舟楫漕运,工程钱粮经手如流水,实权不小,自然————能吃」进去的也不少。
他能安然坐在这里,起码说明邙山高皇帝陵寝受损之事里最凶险的局面已经过去了,所以才敢来这里放松放松。
季瑞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四品在这个浮华场里,已经算是顶层的大人物了。
他之前还以为,这等奢靡至极仿佛汇聚了洛阳半城权势的宴会,怎么也得有几个紫袍金带的二、三品大员坐镇才够看。
现在看来,所谓的「高端」,更多是财富与享乐程度的「高端」,而非纯粹官职位次的巅峰。
也就是说,这宴席————门槛也就那样?
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或许可以上一点更粗暴的手段。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季瑞整个人的气质几乎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种审视和平静悄然褪去,原本只是微靠著椅背,此刻却向后仰了仰,舒展了一下肩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臂上,另一只手晃动著杯中残酒,眼神不再刻意收敛,而是带著几分挑剔几分玩味,大大方方地扫视过场中的歌舞美人、
觥筹交错。
那姿态,少了几分士子的矜持,多了几分原本纨绔子弟的张扬,甚至隐隐透出点钱塘坊间流传的「下流才子」的浪荡不羁。
若论起道德标准的「灵活度」与适应环境的「变通性」,在整个崇绮书院,季瑞都堪称翘楚。
当然他通常自称第二,至于第一是谁?
别问,谁问谁死!
接下来,在小团体范围内,响起了季瑞刻意压低却足以让邻近几人听清的点评声。
「陆机陆云两兄弟名气倒是顶天的响,二陆入洛,三张减价」————可眼下瞧著搂著小姑娘调笑的模样,跟这满堂的俗物,也没什么高下之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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