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已经不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阿镁这个国度，它的内在运行机制是被系统性的设计以「资本优先」。

    在一个将资本置于人之前的国度里，注定是不可能存在「以人为本」的叙事土壤，因为这与它的底层系统完全相悖。

    从东方这里换来的工业物资和机器人生产力，北镁当地的底层众生能分到一些边角料中的边角料，这都算是骑在他们头上的那些财团姥爷格外开恩了。

    这已经很无比地狱笑话，而更加地狱的是，实际情况往往是被吃干抹净，一点都分不到。

    甚至，其底层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就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各种原因从物理层面被这套运行系统给优化掉了。

    陆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淡淡地说：「这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只要不妨碍到我们自身的战略部署，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向阿镁输出机器人生产力和工业物资，交换等价值的资源，确保自身计划部署能顺利推进，完成自身的战略目标。

    至于阿镁用这些机器人去做什么，到手的物资怎么用怎么分。

    这都是他们的社会契约，他们的治理结构，他们的文化基因决定的。

    东方没有那个义务去改造另一个文明深层的运行逻辑，尤其是自身都还在为自己14亿人民的安危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

    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人民和文明的存续，绝对不能也不会本末倒置。

    总而言之，绝对不能陷入替别人操心生计的道德陷阱里。

    此刻，孟秋颜阅览著陆安刚刚调出来的那些关于北镁的分析报告，她对里面描述的内容感到无比震惊。

    阅览到一半不由得看向陆安：「这些分析报告确信可靠吗？」

    不待陆安回答，她再次阅览内容，自顾自地说：「要是真如报告上说的这样，那北镁的底层普罗众生，已经不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生活在至暗炼狱中，这和赛博朋克有什么区别？

    孟秋颜并没有出过国，没有亲眼目睹过，所以才这般震惊。

    她的父母曾计划让她赴美留学，不过因为陆安的缘故，她没有选择出国留学。

    陆安这一世其实至今为止也从未出国过，但他有上一世的经历和记忆。

    这时，陆安看向孟秋颜忽然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赛博朋克化在北镁已经不是还未发生的将来时」状态，而是已发生的现在进行时」状态。」

    此话一出，孟秋颜顿时抬眼与陆安对视，眼里写著惊愕。

    陆安并没有说错，对于阿镁的地层众生而言，他们现在就是活在一个赛博朋克化的炼狱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孟秋颜继续阅览时，看到一个词不由得询问道：「这个爱丽丝线」是什么？报告怎么没描述这个概念的含义？」

    闻言，陆安回答：「这是北美学术界的一个概念，是Asset—Limited，Income—Constrained，Employed等名词的缩写，它描述的是收入高于北镁贫困线，但是不足以支付基本生活成本的家庭。」

    陆安旋即补充道：「相较而言，我倒是觉得网路游戏术语中的斩杀线」这个词，比爱丽丝线」更为形象直观且通俗易懂。」

    在今年这个时间节点，还没有流行「斩杀线」这个词。

    这是陆安在他上一世的2025年末在内地流行的一个词，并且还反向输出到了北镁传播开来。

    所谓的「斩杀线」或「爱丽丝线」描述的不是赤贫，它描述的是一个北镁底层的一种抗风险能力被压榨到极致的普遍状态。

    在阿镁立卡，一个人、一个家庭，虽然有工作、有收入。

    但积蓄微薄，负债高企，所有的财务指标都趋于临界点。

    一旦遭遇失业、重病、意外事故等风险，几乎没有容错率可言，其财务状况会瞬间「血条见底」，触发失去住房、信用破产、坠入深渊，从而陷入几乎不可逆的灾难级螺旋坠落。

    陆安又在桌面上调出几组阿镁的经济数据。

    就在当下，北镁家庭债务收入比中位数达到235%，超过40%的成年人甚至拿不出400美元应急现金，医疗债务是个人破产的首要原因，零工经济从业者数量突破6000万但没有任何社会保障机制————

    他们这种「斩杀线」现象的背后，是一种极端冷血无情的「资本优先」逻辑机制。

    在这套以「资本优先」的体系设计里，资本的安全与增值回报，被系统性地设计置于人的生存保障与尊严之前。

    当个体因为遭遇风险而经济失能时，这套系统优先考虑的是如何让资本隔离金融风险、保全资本价值，而不是为这个人提供足以恢复和缓冲的实质性支持。

    翻译成更直白的话进行描述，八个字足以概括：及时止损，光速切割。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渡过难关？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以人为本」的叙事语境下才有的事情。

    而在「资本优先」的系统设计里，资本的选择永远是第一时间与你光速切割，避免你把风险传导给它。

    孟秋颜看著这些数据与内容，不由得眉头微蹙。

    她作为一个在东方土生土长的人，也没有出国，其所建立的世界观和认知观，确实很难想像这种极致社达的运行逻辑。  

    尤其是在东方文化基因和传统里，任何时候都要给最弱势的群体留一条活路。

    可以说这种「保底思维」是根深蒂固在东方的文化基因底色里。

    就比如现在应对「小行星危机」进行的第二手准备做最坏打算，哪怕陆安表示拦截的成功率极大，那也不行，万一没拦住呢？

    存亡大事，不可不察，不可不慎，必须要有第二手准备提高容错率。

    这就是典型的「保底思维」的终极体现。

    时间再往前推，上个世纪应对苏镁的核讹诈，国家搞的三线工程建设亦是如此，虽然最后没有发生核大战，没能派上用场，甚至还被一些蠢人抨击是浪费资源瞎折腾。

    而今，老一辈们曾经饿著肚子深挖洞的三线工程，在今天又派上用场了。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即便如今确定要搞的地下「坤舆」生存设施单元，未来如果没派上用场也会有不少蠢人站著说话不腰疼地抨击浪费资源瞎折腾。

    在面对同一场小行星危机时，东方选择的是为14亿人构建地下生存设施壁垒，这是一种「保底锁血机制」的体现。

    无论如何，首先确保所有人都有最基本的生存机会。

    也只有东方才会存在这种机制，而在北镁那种「资本优先」的系统机制里是根本不存在的。

    即便给他们输出了足够的生产力和工业物资，足以支撑他们三亿多人生存避难，但这些资源的95%以上也会被极少数的财团姥爷吃干抹净。

    至于他们的底层芸芸众生？不过是财团姥爷们眼里的人矿罢了，当然是自生自灭。

    孟秋颜阅览这些数据和内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头涌来，喃喃自语地说道：「这么说来，他们甚至不惜以部分社会成员的牺牲为代价————」

    闻言，陆安打断她的话并纠正道：「你还用不惜」这个词来描述，那说明你还是把他们想得太高尚了。」

    听到这话，孟秋颜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何言相对。

    陆安缓缓说道：「你还没真正深刻意识到那帮子人是一群怎样至邪至恶的怪胎产物。比如，他们想把粮食卖到最高价，问题不在于人们愿意出多少钱去购买粮食，而是在于已经有人饿死在街头上了。」

    「因此，当所有人都恐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饿死街头的那个人时，就会演变成残酷的黑暗丛林，所有人都会不择手段来疯狂敛财。」

    「它的至邪至恶，就在于系统性的人为制造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克苏鲁恐惧。」

    「一个个无家可归者、流浪汉，就是对那些抗拒这套系统机制的人，进行的一种公开处刑，从而对那些还没有跌落到斩杀线」的人形成一种不可名状的极致的恐怖威慑。」

    北镁底层的那些流浪汉、饿死街头、冻死街头或磕到嗨而死在街头的人————

    这些现象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套系统机制下，被人为刻意制造出来的，也是这套机制下的必然产物。

    因为它需要以此来对那些还在「斩杀线」之上的人的发出一种警告：你们看吧，这就是对抗系统机制的下场，这就是不服从的代价，唯有顺从才能活命。

    当这样的活体样本陈列在街头街尾，随处可见时，它比任何宣传或任何口号都震撼人心。

    这是对那些在「斩杀线」之上的人，进行的一种无声的极致恐吓与威慑。

    活在这套系统运行机制下的人，必然导致一种结果，那就是所有人为了不让自己跌落至「斩杀线」以下，必然会放弃人性而不择手段疯狂敛财，只有这样才能远离斩杀线。

    当所有人都被系统性地裹挟在这套机制下互卷的时候，反过来又会极致地强化这套系统机制。

    你想在这种机制里保留人性，代价就是你很有可能跌落到「斩杀线」之下。

    比如你是一个医生，你的病人拿著天价医疗帐单过来苦苦哀求你，能不能帮帮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不然他会破产流落街头，堕入斩杀线。

    你要是良心大发，帮他减了费用，你所在的公司就很可能把你开掉。

    然后你因此失去了工作，而且你还被行业内部贴上了标签，别的医院知道你帮助病人损害公司利润，不可能再雇佣你。

    于是你也找不到工作了，断了收入来源，财务状况持续恶化，连锁反应下，最终螺旋式跌落到斩杀线。

    由此可见，这套机制就是在系统性的剥离真正的好人，或者让好人不得不为活命而放弃人性。

    完成对好人的出清之后，人性泯灭后，就迫使全员都活在一个残酷的黑暗丛林法则之中。

    因为这样，资本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这根本就不是孟秋颜说的「为了啥啥啥，而宁可牺牲一部分社会成员」，而是「资本优先」的逻辑机制下，必须确保永远有一大票人在斩杀线之下，并且还要有足够多的被斩杀的样本。

    唯有如此，每个人才能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碰到这些样本，每天都能看得见他们，同时每天都害怕恐惧自己也变成他们。

    所有人都被系统性的胁迫必须泯灭人性才能活命，这套系统机制就愈发被自我强化，而愈发强化又反过来驱使所有人愈发疯狂。

    孟秋颜微微偏头看向陆安：「他们这样，他们那底层众生还有得救吗？能救吗？」

    看了陆安拿出来的这些分析报告内容之后，此刻的孟秋颜对于阿镁立卡的反感，已经不单单限于自身所处的东方立场和宏大叙事语境。

    更是有一个更加底层逻辑之上的理由。

    那就是作为一个人类个体，在生物学意义上对同类所遭受的悲惨不幸产生的同情悲悯，以及在此基础上面对一个至邪至恶的存在，从心理上油然而生的正义感。

    闻言，陆安缓缓说道：「有没有的救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于这种至邪至恶的资本怪胎产物，非外人可救，唯有自救。」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全面堕化，单纯靠外力显然是无法扭转的。

    要么在堕落中亡灭，要么其内部出现自我觉醒，并在涅槃中重获新生。

    陆安对此是无比清醒，不会去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

    即便作为人类个体，在生物学意义上对他们的底层芸芸众生所遭受的苦难抱有恻隐之心，想拉一把，将他们从深渊之中解脱出来，前提也是他们自己内部先自我觉醒。

    否则，想救也救不了。

    若是永堕其中不能自我觉醒，能做的就是置身于局外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默默地观察审视这一切，并吸取其教训避免自己的族群和文明陷入这种堕落。

    正所谓，人教人，百言无一用；事教人，一次入心魂。

    从这个层面来讲，外部存在这么一个至邪至恶的堕落者，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两者一比对，会让更加坚定自己所走的路无比正确，越是鲜明对比，就越是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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