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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李鸿章感觉到了窒息


第422章  李鸿章感觉到了窒息

    上海的晨光比宁波来得更早。

    当外滩的钟楼敲响八下时,一艘从宁波租界驶来的快船已经停靠在英商码头。

    船还没靠稳,一个身穿深灰色短打的中国人便跳上岸,怀里紧抱著一个油布包裹,快步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半个时辰后,《北华捷报》的编辑部里,主编康普顿拆开了那份从宁波租界发来的急件。

    电报稿只有寥寥数行,但足以让他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立即停下手头所有稿件。」他对排版工说,「头版换这个。」

    当天下午,带著油墨香的《北华捷报》特刊便出现在上海的大街小巷。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了最大号字体:

    《宁波对峙:英舰「翡翠鸟」号遭光复军武力阻拦,霍华德中校被迫撤离甬江》

    副标题同样刺眼:

    《前清巡抚左宗棠以英语质问:「贵国舰船进入泰晤士河时,也会如此无礼吗?」》    这篇报导的措辞颇为微妙。

    一方面详细描述了英舰如何「按照惯例」进入宁波港,却遭到「非法武装」的阻挠。

    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光复军的应对「训练有素」,并且「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广泛支持」。

    更让上海读者震惊的是,报导中还提到光复军在码头架设了最新式的克虏伯后膛炮,三艘浅水炮艇在江面进行战术操演,以及「福州」号舰船在远海摇曳巡游。

    「这是真的吗?」茶楼里,有人举著报纸问旁边的人,「他们敢对英国人开炮?」

    「报上写的还能有假?听说左宗棠左大人都投了光复军,亲自跟英国人叫板!」

    「左宗棠?那个打长毛的?」

    「就是他!报上说他用英国话质问英国人,问他们进泰晤士河敢不敢这么横!」

    茶楼里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议论,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更多的人是难以置信。

    而在不远处的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内,气氛截然不同。  

    李鸿章放下手中的报纸,久久不语。

    这是两份报纸的合订本。    一份是康普顿的《北华捷报》,一份是光复军自己印发的《告各国商民书》英文版抄本。

    这两篇文章虽都是英文,但通译已经全部翻译成了中文。

    前者让他看到了事件的全貌,后者让他看到了光复军行事的逻辑。

    「有原则的强硬,有智慧的周旋————」

    他喃喃重复著报纸上引用的张之洞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案头还堆著另外几份密报:

    【浙西各府县正在大规模进行兵役登记,十八至三十五岁男子造册在案,据说「已登记逾二十万众」。】

    【福州、厦门驶出的货船连日北上,满载水泥、钢筋、铁轨,在温州、台州、宁波沿海卸货。】

    【沿海各要冲地段,数万百姓「以工代赈」开挖壕沟、修筑炮台,每日工钱米粮当场发放,民众踊跃如潮。】

    【左宗棠在宁波公开露面,协助张之洞整肃吏治,宁波「十八局」余党尽数瓦解,钱家等大族已签赎买契约。】

    每一项消息都让李鸿章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太平军占据苏南数年,他能周旋、能对峙、能消耗,因为太平军的行事逻辑他看得懂。    无非是要地盘,要钱粮,要人口,都是老套路。

    可光复军不一样。

    他们占了一地,不是简单地收税征兵,而是把整个地方翻过来重新种一茬。

    分田安民、编户齐民、筑路架桥、修炮台建工厂,每一步都踩在「扎根」两个字上。

    这样的人,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再想拔起来就难了。

    「大人。」

    幕僚刘瑞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恭亲王派人来请,说午后要去英国领事馆拜会密迪乐,问大人是否同行。」

    李鸿章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奕诉。

    这位恭亲王是咸丰的亲弟弟,此次以「钦差大臣」身份前来上海,表面上是与英法谈

    判「续约」事宜。

    实际上,李鸿章心里清楚。    这是咸丰想用他来分担政治风险。

    咸丰自己在京城硬撑,让弟弟来上海跟洋人周旋,成了是皇上的英明,败了是亲王无能。

    这套把戏,李鸿章见得多了。

    而此刻,这位恭亲王恐怕正捧著同样的报纸,在心里打著「驱虎吞狼」的算盘吧。

    「去告诉恭亲王,」李鸿章缓缓道,「本官军务缠身,今日无法陪同。但有一句话烦请转告」

    他顿了顿:「与洋人打交道,最忌露怯,也最忌————露喜。」

    刘瑞芬一愣,随即会意,躬身退下。

    李鸿章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那份《告各国商民书》上。

    「保护合法贸易————维护港口秩序————文明国家交往之基本礼仪————」

    这些措辞,这份条理,这种既强硬又守规矩的姿态。

    因为洋人自己也标榜「文明」,也讲究「规则」。

    你若是蛮横不讲理,他们正好借口「开化」。    你若是有理有据、依法抗争,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张之洞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把这套摸得这么透?

    李鸿章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说张之洞在福州时,曾与石达开有过彻夜长谈。

    石达开亲自指点他,告诉他「乱世当用重典,对外当讲规矩」。

    看来传闻是真的。

    「火器之利,源于财富————」李鸿章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浙江、福建,原本就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丝茶贸易、海外商路,每年流入的白银何止千万?

    如今这些财富都被光复军攥在手里,用来开工厂、造枪炮、修铁路。

    而自己呢?

    苏南虽富,但连年征战,地方残破。    淮军所需军械粮饷,大半要靠上海关税和洋行借款维持。

    一旦洋人翻脸,或者光复军卡住海路————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但有些事,可以开始准备了。

    与此同时,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内,气氛比李鸿章的书房更加凝重。

    总领事密迪乐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留著精心修剪的络腮胡。

    他在中国待了近二十年,会说流利的官话,对清廷的虚实了如指掌。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反复阅读著从宁波发来的详细报告。

    「霍华德中校的判断是对的。」他擡起头,对面前的副领事说,「那个地方,确实和我们见过的其他中国港口不一样。」

    副领事皱眉道:「阁下,我不明白。光复军那几条浅水炮艇、几门岸防炮,难道真能挡住「翡翠鸟」号?」

    「不是能不能挡住的问题。」密迪乐摇头,「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沿海地图前,手指点在宁波的位置上。

    「你知道宁波港一年对英贸易额是多少吗?去年光是茶叶一项,就超过三百万英镑。

    还有生丝、棉布、杂货————」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开炮,当然可以轰平他们的炮台,击沉他们的炮艇。」

    「然后呢?」

    「宁波港关闭,贸易中断,利物浦的茶商、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伦敦的保险公司,会联名向议会抗议。」

    「到时候,你猜议会会追究谁的责任?」

    副领事哑然。

    「霍华德做得对。」密迪乐重新坐下,「他选择了退让,但留下了一个擦碰事件作为后续交涉的筹码。」

    「这样,既保全了皇家海军的颜面,又为下一步谈判保留了空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光复军那边,那个叫张之洞的年轻人,也很聪明。」

    「他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留出了谈判的余地,还特意邀请记者见证全过程。现在整个上海都知道这件事了,我们想低调处理都不行。」    「那下一步怎么办?」副领事问道。

    密迪乐沉默片刻,缓缓道:「先见见那个恭亲王吧。清廷派他来谈续约」,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们对光复军的态度。」

    他冷笑一声:「我猜,那位王爷现在正高兴著呢。以为我们和光复军起了冲突,他们就能从中渔利。」

    「愚蠢。」

    下午未时,英国领事馆会客厅。

    奕诉端坐在红木椅上,努力维持著一国王爷的威仪。他身穿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金镶玉带,胸前补子上的五爪金龙彰显著皇族身份。

    但密迪乐只是瞥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这些虚饰,他见得多了。

    「恭亲王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密迪乐用流利的官话开口,语气礼貌而疏离。

    奕诉轻咳一声,正色道:「本藩奉大皇帝之命,前来上海与贵国商议续约事宜。贵我两国自《天津条约》以来,商贸日盛,本藩以为「王爷。」密迪乐打断他,「续约的事,恐怕要缓一缓了。」

    奕诉一怔:「为何?」

    密迪乐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才道:「因为贵国东南沿海,出现了一个自称光复军」的非法武装。」    「他们昨日在宁波公然阻挠我国军舰正常航行,严重威胁了英国侨民的安全与商业利益。」

    「在这种局势下,我国政府恐怕很难与贵国政府就任何新条约达成共识。」

    奕诉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愤慨之色:「光复军!这些乱臣贼子,确实无法无天!本藩早就向大皇帝奏报过,此患不除,东南不宁!」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密迪乐先生,若贵国政府有意————惩戒这些乱党,我大清愿提供一切便利。」

    「比如,开放宁波港外一些岛屿作为补给基地,或者,允许贵国军队在必要时借道登陆」

    密迪乐盯著奕诉,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让奕诉心里有些发毛。

    「王爷的意思是,」密迪乐缓缓道。「希望我们大英帝国的军队,替贵国去剿匪?」

    「不不不,」奕诉连忙摆手,「不是替,是————合作。我大清愿与贵国共同对付光复军这个祸患。」

    「祸患?」密迪乐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王爷,据我所知,光复军控制的福建、浙江部分地区,商业秩序比贵国许多地方都要好。」

    「我们的商人说,在福州缴税,有正式的税票;在宁波贸易,有明确的章程。而在贵国治下的地方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著奕诉:「地方官要钱,兵丁要钱,关卡要钱,连我们的领事递个照会,都要看人脸色。王爷,您说,谁是祸患?」

    奕诉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至于「开放岛屿作为补给基地」,」密迪乐回到座位,语气变得冷淡,「王爷,我提醒您,舟山群岛、附近岛屿,现在大多在光复军控制之下。」

    「您所谓的「开放」,恐怕是一句空话。」

    会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奕诉没想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竟被对方三言两语驳得体无完肤。

    更没想到,密迪乐对光复军的评价,竟然如此————正面?

    「那————续约的事?」奕诉试探著问。

    「等光复军的事有了结果再说吧。」

    密迪乐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王爷,恕我直言,贵国若真想与我国维持友好关系,与其想著如何引火烧人,不如想想如何————管好自己的地方。」

    他有些失望,清廷依然愚蠢。

    惩戒咸丰」的计划,伦敦已经批准了,这是既定方略,无法变更。

    舰队也正在印度、香港集结,再过一个月就会北上。

    但宁波的事让他多了一层思量。    打完大沽口之后呢?

    那个在东南崛起的光复军」,会不会比清廷更难对付?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让他们成为比清廷更好的「贸易伙伴」?

    他摇了摇头。

    这些事,要等打完这一仗才能想清楚。

    另一边,奕诉脸色铁青地离开了领事馆。

    马车驶出不远,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狂妄!蛮夷!竟敢如此羞辱本藩!」

    随行的侍卫噤若寒蝉。

    但愤怒之余,奕诉心里涌起更大的困惑。

    英国人————为什么对光复军是这个态度?

    他们不是应该像当年打广州、打大沽口那样,用炮舰把那些叛逆轰成齑粉吗?

    他当然不会明白,在密迪乐这样的人眼中,光复军不是「叛逆」,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一个懂得规则、敢于使用规则、甚至开始制定规则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比清廷这样的「老朋友」难缠得多。

    傍晚,李鸿章的书房。

    刘瑞芬正在汇报探听到的消息:「————恭亲王从领事馆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据领事馆里咱们的人说,密迪乐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续约的事也推了。」

    李鸿章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大人,」刘瑞芬迟疑道,「您今天没有陪恭亲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鸿章擡头看他,「得罪他?」

    刘瑞芬不敢接话。

    李鸿章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瑞芬,你跟了我这些年,应该知道,我李某人做事,从来不是只看眼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停泊著几艘外国军舰,桅杆上的信号灯在夜色中闪烁。

    「恭亲王以为,洋人与光复军起了冲突,就是朝廷的机会。可他没想过,如果洋人收拾不了光复军呢?」    刘瑞芬一怔:「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鸿章转过身,「你没看张之洞的那份《告各国商民书》吗?」

    「光复军把规矩」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洋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他们不怕你穷,不怕你弱,就怕你不按规矩来。」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光复军在宁波的表现,等于是在告诉洋人,他们是愿意守规矩的,但他们的规矩,得大家商量著定。」

    「这一手,比当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高明十倍。」

    「这个张之洞,麒麟之才啊!」

    刘端芬心中惊讶,他没想到张之洞在李鸿章心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鸿章沉默片刻,忽然道:「瑞芬,你去帮我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李鸿章压低声音,道:「「派个可靠的人,走一趟宁波。不要公开露面,不要带任何文书,就————去看看。」

    「看看那个对外事务厅」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看看张之洞是怎么跟洋人打交道的,看看左宗棠————在那里到底做什么。」    刘瑞芬心头一跳:「大人,您这是————」

    李鸿章凝重道:「我需要了解我的对手,我的对手给出了一个更优解,没道理我们不去学习。」

    「去吧。记住,只看,不说,不表态。带回来的消息,直接向我禀报。」

    刘瑞芬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一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北华捷报》,又一次翻到那篇报导的结尾。

    「————今天,在宁波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国地方政权,对英国皇家海军说了「不。」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同。」

    「已经不同————」李鸿章喃喃重复。

    他不由得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文件,上面写著一份报告。

    【————该公司自成立以来,已从暹罗、西贡购粮三十万石,全部运往浙东。】

    【当地粮价稳如磐石,而苏南这边,因为生丝、茶叶被截留,又遭对方反向购粮冲    击,粮价已涨了三成。】

    自己在用传统手段去对付光复军。

    截留货物、封锁贸易。

    可光复军是怎么做的?

    拉拢民间资本,成立了福州粮食进出口股份公司。

    去海外购粮、稳定物价,反过来还让他们的粮价承压。

    这种不同,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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