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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夜宴,夜莺(求月票)


第616章  夜宴,夜莺(求月票)

    莱昂纳尔跟著侍者穿过旅馆大堂,心里琢磨著「阿加大人」这个称呼。

    他来之前读过一些关于奥斯曼帝国的书,知道宫廷宦官分为白人宦官和黑人宦官两个系统,权力还不小。

    会客室在旅馆二楼,门关著。侍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莱昂纳尔进去,自己则迅速退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装饰著奥斯曼风格的地毯和挂毯,中间站著两个人。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他印象中的宦官的往往阴柔、苍白,声音尖细,可眼前这两位完全不是那样。

    他们身材高大健壮,肩宽背厚,站姿笔挺,并且都穿著长及脚踝的织锦长袍,头上戴著高高的红色菲斯帽;

    腰间系著丝绸腰带,插著装饰华丽的短刀。一个留著整齐的八字胡,另一个面颊光洁,容貌都很英挺。

    如果不是侍者提前说了,莱昂纳尔绝不会想到他们是宦官。

    留著胡子的那位先开口,他的法语很流利:「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是我。」莱昂纳尔点点头,「请问二位是?」

    「我们侍奉于皇宫。您可以称呼我为卡米尔,这位是拉希德。」

    「两位找我有事?」

    留胡子的卡米尔向前走了一步:「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室成员,希望今晚能与您共进晚餐,并聊聊天。」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钟。皇室成员?在奥斯曼帝国,这意味著苏丹的兄弟、儿子,或者侄子。

    而根据他读过的资料,这些人大多被软禁在宫殿深处的「笼子」里,与世隔绝。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直接问:「这件事得到苏丹的允许了吗?」

    他这样谨慎是有原因的。纵观人类帝国,奥斯曼可以称得上对皇室成员控制最严格,也最残酷的一个。

    早期奥斯曼实行『杀兄继承法』,新苏丹即位后处死所有兄弟,例如穆罕默德三世就一次性处死了19个兄弟。

    17世纪后,这一血腥的传统被「笼居制度」替代,但等待那些皇室中的男性成员的,是一场精神上的私刑。

    他们往往会被终身软禁于托普卡帕宫或多尔玛巴赫切宫深处的特定楼阁,就是所谓的「笼子」。

    这些区域有独立的高墙、铁窗与武装守卫,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就连阳光都是奢侈品。

    极端情况下,一位皇子一生的活动范围,可能都仅限于几间内室与封闭的庭院,读的书也仅限于经书。

    和奥斯曼帝国相比,「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之类的中国式皇族内斗,简直堪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所以莱昂纳尔知道,谁要见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会面有没有得到苏丹的同意。

    他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和奥斯曼帝国残酷的宫廷斗争搅在一起。

    两个宦官对视了一眼。没胡子的拉希德从长袍内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卷轴上写满了优美的阿拉伯文字。

    拉希德解释道:「一周前,陛下已经恩准了那位尊贵的殿下的申请,这是陛下的正式批覆。」

    莱昂纳尔接过卷轴,只看出末尾的两行应该是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印鉴,反正是一个字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坦诚地表示:「我需要确认一下。」作为熟读《水浒》的文学青年,他可不会犯林冲的错误。

    莱昂纳尔走到门口,叫来了等在走廊上的旅馆侍者,把卷轴递给他:「请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侍者紧张地看了一眼两位宦官,见他们没有反对,才接过卷轴。

    他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对莱昂纳尔说:「这是一份宫廷诏书,陛下准许您于今晚进入贝勒贝伊宫享用晚餐。

    诏书上有陛下的签名和印鉴,没有人敢伪造,日期按公历算,是这个月的二号。」

    莱昂纳尔松了口气,道谢以后又拿回卷轴,转向两位宦官:「那我需要先和我的家人说一声。」

    卡米尔点点头:「当然。我们在马车里等您,就在酒店门口。」

    莱昂纳尔回到大堂时,苏菲与罗斯柴尔德夫妇都在等他,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一个人去?」

    莱昂纳尔轻声安慰:「不去也许危险更大。你和罗斯柴尔德先生夫人先去吃饭,我见完人就回来。」

    苏菲轻声说:「小心点,莱昂。即使是苏丹批准的会面……这里毕竟是奥斯曼。」

    莱昂纳尔拍拍苏菲的手:「我知道。我会把握好尺度。」

    苏菲看著他,最后点点头:「早点回来。」

    莱昂纳尔走到酒店门口,一辆镶著金边的豪华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拉车是四匹纯黑色的骏马。

    等他登上马车,车窗的帘子就完全放下来了,一点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车窗外还传来市井的喧闹声,但马车所到之处,那些声音都会突然变小,还有快步让开的脚步轻响。

    卡米尔忽然开口:「您不想知道要见的是谁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想。你们也不必告诉我。」  

    拉希德看了卡米尔一眼,然后对莱昂纳尔说:「您很谨慎,很少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莱昂纳尔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马车又行进了二十分钟左右才停下来,莱昂纳尔听到沉重的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应该是一扇大门被打开了。

    进入大门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马车速度也逐渐放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典型的奥斯曼式庭院,地面铺著白色大理石,四周是高高的墙壁。

    庭院里点著火炬,火光在夜色中跳动,但依旧显得昏暗不堪——这应该是在一座宫殿的内部。

    卡米尔和拉希德没有下车,两个身材同样高大的黑人太监替了他们,引导著莱昂纳尔继续深入宫殿内部。

    在奥斯曼帝国,白人宦官主要来自高加索、巴尔干或中欧,承担礼仪、文书、陪同等职能;

    黑人宦官则掌控著苏丹后宫的秩序,权力更集中,还设有「首席太监」职务,更接近中国人印象里的太监。

    庭院中央有一个喷泉,四周的墙壁上开著高高的拱窗,不过窗户都关著,并且都拉上了帘子。

    走了大约三分钟,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一位黑人宦官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莱昂纳尔进去。

    这是一个小宫殿,地面铺著厚厚的红色地毯,天花板的穹顶上画著用金粉点缀的星空图案。

    房间的一侧摆著一张大矮桌,桌旁放著许多靠垫和坐垫。另一侧有几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房间的角落放著几个铜制炭盆,炭火静静地燃著,让房间里温暖如春。

    矮桌旁站起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仿佛很久没见过阳光。

    他快步迎了上来,眼睛正闪烁著兴奋的光彩:「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终于见到您了!这太让人激动了!」

    他的法语纯正流利得简直就是个巴黎人。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见礼:「殿下。」

    年轻人摆摆手:「请不要这么客气!请坐,请坐!您能来,我真是……我每天都担心申请会被父亲拒绝。

    没想到父亲竟然同意了!这简直是个奇迹!」

    莱昂纳尔在矮桌旁的坐垫上坐下,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矮桌。

    矮桌旁的角落里,还站著一个黑人宦官,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里拿著笔和一迭纸。

    这个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记下来。

    莱昂纳尔随口找了个话题:「你的法语说得非常好。」

    年轻人腼腆地笑了:「「谢谢!我的法语老师是德·拉瓦利埃夫人,一位修养极好的法国贵族女士。

    她教了我十二年法语、文学和礼仪。当然,也给我带了很多法国书——包括您的作品。」

    法国没落贵族家的女性,来奥斯曼帝国,或者去美国、俄国教授法语和礼仪,不是什么新鲜事。

    自从18世纪法国取代义大利成为整个欧洲文化与时尚的风向标,法语与法式宫廷礼仪是重要的输出项目之一。

    能被允许请法国老师教语言和文学,眼前这位皇子应该比较受苏丹宠爱;至少苏丹不太担心他接触外界思想。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被软禁在这座宫殿里。

    交谈了一会儿,年轻人意识到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头衔,于是准备自我介绍:「我其实是……」

    但莱昂纳尔抬起手,打断了他:「殿下,我觉得用一个代号来称呼你更加合适——『夜莺』,怎么样?」

    听到这个「代号」,年轻人想到了什么,眼眶忽然红了。他很快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著平静。

    在这片土地的文学传统里,夜莺象征著爱情、渴望和无法抵达的自由。它歌唱自由,却永远被囚禁在花园里。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几个仆人端著托盘进来,开始布置晚餐,很快就在矮桌上摆满了菜肴。

    这是一顿典型的奥斯曼宫廷晚餐,十分丰盛。

    各种烤肉、炖菜、抓饭,应有尽有;还有法式的沙拉,淋著橄榄油和柠檬汁;各种蘸酱也是一大特色。

    面包是刚烤出来的,还冒著热气。甜点是层层酥皮夹著坚果和蜂蜜的巴克拉瓦,还有米布丁和水果蜜饯。

    饮料则是玫瑰水、柠檬水和发酵的酸奶。

    「请用。希望合您的口味。」

    两人开始用餐。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的用餐礼仪很好,但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尝一点点,就像鸟啄食一样。

    两人最初的话题很安全。「夜莺」倾诉著自己对莱昂纳尔作品的喜爱。

    「《老卫兵》我读了五遍。那个拿破仑时代的老近卫军,被时代抛弃,却还守著过去的荣光……

    还有《我的叔叔于勒》,一家人发现一直期盼的于勒是个穷光蛋,就装作不认识他,多么虚伪和势利啊……

    《故乡》让我想起了母亲。她来自安纳托利亚的小镇,她常说起家乡的橄榄树、山坡上的羊群、冬天的雪……

    《米隆老爹》,那个为儿子报仇的老人,我佩服他。一个人对抗整个普鲁士军队。明知会死,还是去了……

    我最近读了《老人与海》,『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我把这句话贴在床头,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著,只偶尔回应一两句,这个年轻简直是要把内心整个倾倒出来给他听。

    「夜莺」终于说累了,他自己也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抱歉,我太激动了。难得有人能和我聊这些。

    平时除了老师,就是仆人和守卫。他们要么不敢和我多说话,要么说的都是些恭维话。」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著他。「夜莺」的脸因为兴奋终于有了些血色,但底色依旧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仆人端上了巴克拉瓦和米布丁。「夜莺」只吃了一小口甜点,就放下了勺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最近我在重读大仲马先生的《基督山伯爵》。」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的作品总是很吸引人,哪怕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法国人依旧爱他。」

    「夜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是的。尤其是开头部分,爱德蒙·唐泰斯被关进伊夫堡的时候。

    那几章的描写很细致。黑暗、潮湿、孤独,时间变得没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著莱昂纳尔的脸:「所以,他才会那么渴望重获自由,不是吗?」

    莱昂纳尔暗叹一口气,这是他见到这个王子以后,最担心的事,所以他甚至都不愿意知道对方的名字。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丹既把自己的儿子囚禁在这深宫当中,偏偏又「心软」让他接受了欧洲的精英教育,这个问题迟早会发生。

    「自由意志」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抹杀的?何况教「夜莺」的还是个法国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终于,莱昂纳尔开口了:「你听说过一个名叫『庄子』的中国智者吗?」

    (今天回家特别晚,时间来不及了,就一更,明后天补更,谢谢各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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