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四戒

    士人很重要。

    刘据从不否认。

    也总是大胆启用、提拔优秀士人担当高位。

    霍光说的很好，把官吏、乡绅、士人的作用讲述的明明白白，却没有讲述一个问题，为什么古往今来，知识只掌握在那一小撮人手中？

    别看徐家、严家、霍家由寒门跻身士族，但是，这对士族来说，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

    在长安城中，十个人有八个人是文盲，扩大到京畿、关中，十个人中，至少九个人是文盲，而在穷苦之地，十里八村甚至找不出一个能写书信的人。

    大汉五千万人口，识文断字者，不会超过四百万人，任何事物，都有临界点，而现在，士人的数量，士族的数量，远远没有达到临界点。

    简言之，当今的士族、士人还无法彻底控制所有黔首的思想，就更别说行为了，在到达临界点前，新的士族、士人，对知识集团的势力是增加的。

    可为了抬高整个利益集团的地位，令人追捧，老士族、老士人，不会把知识授予普通庶民，以此来维持势力的「纯净」和「高贵」。

    当然，对徐乐、严安、霍光的加入，老的士族、士人是非常欢迎的，一位枢密内阁阁

    老，两位军机司中堂，士族们、士人们甚而会因为三大家族的加入欣喜若狂。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这不是说说而已。

    就以刘据之前以心怀故国之罪所杀的主爵都尉郑当时为例，其十九世祖，就是西周郑国开国之君郑桓公，周厉王姬胡少子，周宣王姬静异母弟，再往前追溯，周王之祖在商朝为臣，再往前的，已不可追。

    商朝国祚五百五十四年，周朝国祚七百九十一年，秦朝十五年，大汉及今八十八年，郑氏一族，显赫岂止千年？

    周代商，秦代周，汉代秦，华夏之主都换了三个了，士族呢？

    有增无减！

    徐乐、严安、霍光，以中枢重臣之身，加入士族之中，说破天去，也是为了能让家族有千年，乃至更久的荣光。

    默然了许久，霍光扶著绣墩再次跪了下去，这话不能接，也接不了。  

    刘据的目光望向了徐乐，又望向了严安，「你，还有你，作为新的士族，要不要为士族证明一下决心，此时此刻上疏请辞，罢朝不仕，朕，无有不允！」

    「臣不敢！」

    徐乐、严安立刻跪倒在地。

    冷汗直流。

    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惧。

    一前一后，卫青和东方朔很是尴尬，在公孙弘、霍去病以外，枢密内阁、军机司就五人执事，三人都跪倒了。

    不过，卫青、东方朔多少能猜到，三位同僚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而问题，可能已经被陛下发现了。

    只能沉默。

    刘据从御座上慢慢站起了，慢慢地踱著，顾自说道：「《道德经》第五十八章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宽亦误，严亦误，岂百姓迷哉？朕亦迷也。」

    闻言。

    卫青从绣墩上跪下去了，东方朔也跟著跪下去了。

    「宽严失误都是臣等的过错。」

    「是朕的错，是朕把你们当成了公孙弘，以为朕和你们可以君臣相知。」

    刘据这时踱到了一排大书橱前，在贴著「中枢」标签的那个书橱前站住了，「却不想

    你们，虽有公孙弘之才，但无公孙弘之志，是朕想多了。」

    伸手取下了三道密书，扔到了大殿中央，锦衣卫就徐家、严家、霍家的查察内容，随著简帛散开，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从徐乐、严安、霍光登入中枢后，三大家族的日子，就一日好过一日，徐乐兄弟多爱财，便有士族之人引入赌坊，赢多输少，日进万钱，只道是寻常。

    严安父亲喜嗜酒，好逞气，在渐江水大潮时，与士族之人观潮饮酒，酒间性起，抛洒黄金之叶于潮水之中，在大日光下，熠熠生辉。

    霍仲孺就更不必多说了，身为大汉军机司首席大臣霍去病、军机司大臣霍光之父，是出了名的好色。

    在又为霍去病、霍光生下了个弟弟之后，对地方官员士族所献的美女佳人，可谓是来者不拒，所谓霍府，百花盛开，比之现在的后宫都毫不逊色。

    根据锦衣卫所奏，至少有三名女子有了身孕，相信在数月后，霍去病、霍光又将多出几个弟弟妹妹。

    酒色财气，三大中枢重臣的家族，可以说集齐了，士族的生活，当真令人艳羡啊。

    「徐乐、严安、霍光。」

    「臣在。」

    「锦衣卫所奏之事，属实吗？」

    「锦衣之慎，想来属实。」

    「这些事，你们知道吗？」

    「知、知道————」

    徐乐、严安、霍光喉咙滚动，却是不敢撒谎，即便身在长安，他们也有千万种方法获知家族情况，父母兄弟那么大的变化，说是看在眼里都不为过，哪能不知道。

    可却没有在意，那是老士族给他们的「见面礼」，凡是新的士族建立，都会有这遭，都谈不上什么贿赂，更像是种循例。

    最关键的是，没有什么后患。

    赌坊赢钱，那是运气好，陈酿老酒，那是朋友多，女闾花魁，那是才华折人心。

    老士族没想著在搞小动作或是其他，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接下来几千年还要多亲多近，一些钱财、美酒、佳人而已，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徐乐、严安、霍光对此保持了沉默，一是觉得这是快速融入士族的方法，二是觉得父母兄弟苦劳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未尝不可。

    但当这些在廷前，被陛下亲自揭开后，三人却连佯装不知都不能，千言万语，在此刻都化为了一句话。

    徐、严、霍，三人的叩首声在大殿里同时响起。

    刘据没有看他们，踱步到殿门前，伸手要去开殿门，殿外的绛伯听到动静，慌忙与两个寺人将殿门打开。

    一阵清风吹了进来，刘据的宽袍大袖立时向后飘了起来。

    上林苑郁郁葱葱，一派祥和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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