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我需要遗忘大陆中每一个生命的支持，这是我的计划能够实行的关键。」

    唐然记句话：「我想如果有逃离末日的方法，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人拒绝。」

    「但思想的支持往往不如行动有力。一切只停留在『想要』的层面永远不可能实现真正的目标。」

    「你需要他们付出什么呢？」唐疑道，「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平民，又能做到什么？」

    别说是施法者。

    就连真正能够掌握战技、称职业者的人都少的可怜。

    更别说他们仅剩不到两年的时间，唐象不到有什么是需要普通人一定付出、能够付出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能够吞噬一切的燃素海最终只局限在了浩瀚穹宇的方寸之间，而没能扩散至整个星海？」

    感觉像是被知识强占了大脑，唐觉到太阳穴有些发胀——她这个问题就像是在问黑洞为什么没有把整个宇宙拖进引力之中去。

    可他甚至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又怎么可能知道？

    眼见唐像一个在课堂上溜号走神的学生，伊芙只能叹一口气：「你也许永远没办法成为一个法师。」

    唐直气壮：「我要是能看懂法术公式还弹琴做什么？」    「这倒也没说错。」

    伊芙只能换一个例子，

    「那你是否思考过，为什么阿斯蒙蒂斯能够将神力穿梭于燃素海之间，开辟出一道炼狱的大门？」

    「祂是神明，能做到这种事有什么好的么？」唐问。

    伊芙眼角一抽，悄悄握紧拳头、善意引导道：

    「但是所谓神力，也只是区别于魔能、又或者物质能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只不过要比物质的任何一种能量都更玄妙、更庞大。

    「但神力如果真的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话，祂还需要那么麻烦地借助灵魂作为标定遗忘大陆的锚点么？

    「包括罗丝能够以化身的姿态降临这个世界一样，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两件事存在著共通点吗？」

    一旦将实例摆在眼前，唐于知识的偏头痛也终于了缓解。  

    思考著两位叛神在遗忘大陆所呈现出的事迹，唐真的找到了一个共通点：

    「灵魂？」

    阿斯蒙蒂斯需要依靠灵魂作为锚点。    罗丝的化身也因为献祭灵魂而出现。

    显然，灵魂是两位神明降临所逃不过的媒介。

    伊芙心想唐算不是太傻。

    他不是不够聪明，只是天生不是学习的材料。

    放在法师学院中大概就是导师们会经常叹气的那种类型——「这孩子很有天赋，只是没有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术业有专攻，她不能强求什么，于是点点头：

    「是的，这便不提到有关于【异界之门】的九环法术。为了方便你的理解，你可以将其视作一个通向其他位面的传送门。那便是炼狱之门的雏形。」

    「雏形？」

    「是的，雏形。」

    为了方便唐解，伊芙在思考过程中带起一股清澈的溪流，在唐眼前化作两个硕大的水泡，

    「如果你把它们视作两个截然不同的位面，两个晶壁系，那么便可以看出来两个不同位面之间相隔地仅仅只有空气——而这个空气所代表的，便是徜徉在不同位面之间的星界海。」

    地址：.    随后，她再度抬升起一个水泡，并借助【魔法伎俩】让水泡之中氤氲起彩色的光辉、浅浅流动在水泡内壁之中：

    「但对于遗忘大陆来说，这是一个不断被燃素海所吞没的世界。所以与其他正常位面截然不同的是，遗忘大陆与星界海之间还隔著燃素的隔膜。」

    「这我知道。」唐头作为回应，这都是他在一路冒险时所了解到的事实。

    甚至因为『隔膜』的存在，戴蒙当初被传送的『星界』实际上是燃素所交织的海洋。

    「正是因为这份隔膜的存在，遗忘大陆成为了浩瀚穹宇之中唯一孤立的岛屿。任何人都无法穿过燃素的吞噬，无所不能的神明们也要为此感到棘手——可这并不意味著完全没有冲破隔阂的可能。」

    唐明白了她的意思：「灵魂在这里起到什么作用？」

    「还记说过的吗？【灵魂是精神的载体，精神是记忆的载体】，你以为南方长城是依靠什么阻隔的万千兽人？」

    回忆著在风沙洲的经历，唐即回应道：

    「灵能！？」

    「没错。」

    伊芙一边解释著，一边在两个无色的水泡之间搭起桥梁，

    「不仅仅是【异界之门】，哪怕只是三环的【低阶恶魔召唤术】，其本质也是在两个位面之间打开一条星界海所组成的维管，从而实现两个不同位面的连接。    「但正因为燃素的隔膜存在，以至于你在遗忘大陆中所能召唤的恶魔仅仅只存在于遗忘大陆本身——那条连结两界的维管是通过魔网实现的，这有形的能量同样会被燃素海焚烧殆尽。」

    唐索著南方长城的机制，举一反三道：

    「但是灵能所塑造出的斥力，可以将燃素海都排斥出去，以稳定星界维管的构成？」

    「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会更复杂一些。」

    伊芙紧接著在彩色、无色的水泡之间搭起又一个桥梁，但这次的管道之间，同样氤氲著一层代表燃素海的色彩，

    「灵能所释放的斥力，虽然从表现形式来说是一场呼啸而有形的风浪、是力能的效应——但实际上它代表的是精神的力量。

    「正如名为【星界投影】的九环法术，证明了星界属于思想的位面，才使个人的思想可以遨游在星海一样。

    「这同样解释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能够吞噬一切的燃素海没能不断扩散到整个宇宙，而是只局限于一个孤岛之中。」

    解释到这种程度，哪怕唐此一窍不通也能够加以理解：

    「因为燃素没办法湮灭精神？」

    「这么说不够准确。它当然可以湮灭精神。但那是因为承载了灵魂的肉体被先行泯灭，然后灵魂被吞噬，才让精神的力量无法再发散出去。」

    这解释足够让唐服。    但他还是不免生出疑问：

    「可精神力量是通过灵魂展现的。为什么灵魂消失之后，那些精神力量也依然存在？」

    「这与精神力量的强度有关，而强度则与意志有关——或许这么说你无法理解，但如果你将诅咒也视作一种精神力，或许便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伊芙转而抛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咒缚】的力量，会比【诅咒】更棘手？」

    唐即便想到了坎安的诅咒。

    他的诅咒当时让唐法生出任何攻击欲望，就连晨曦的【解除诅咒】也只能短暂地压制一分钟的时间。

    他甚至诅咒了自己，化身成一具徘徊在这世间的还魂尸……

    于是唐答：「因为【咒缚】的执念足够沉重，催生的意志足够强大。」

    「没错。所以精神力并不完全伴随著灵魂的消失而消失，当一份意志足够强大时，与之伴随的精神也或许会徜徉在这个世界之上，呈现出诅咒、又或者其他能量作为表现形式。」

    伊芙终于指出了一切的关键，

    「而你所历经的叛神，不论是阿斯蒙蒂斯也好、还是罗丝也罢，都不过是在损耗自己的神力将那些灵魂的精神力量维系下去，以稳固两界之间的通道不被吞噬而已。」    而唐打量著眼前三个连结的水泡，恍然大悟：

    「所以你是希望借助每一个生命的精神，塑成庞大的灵能，从而保证穿梭星海的舰船能够先行突破燃素海的薄膜，实现逃亡？」

    「这正是我的计划。」

    伊芙缓缓解答著对方最初的疑惑，

    「但可惜的是，我们并不具备神明的伟力，没办法像阿斯蒙蒂斯一样直接通过神力的消耗维系精神的延续——所以我们只能团结一心，相信我们的意志可以带我们逃脱命运。」

    对比戴蒙的计划，她的畅想无疑更复杂、更飘忽。

    前者需要献祭掉整个风沙洲的灵魂，但稳定开辟的通道却足以让幸存者们借道阿弗纳斯，能不能活下来便各凭本事。

    可伊芙的计划甚至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结果，以至于唐认为这份理想主义没能落到现实——

    直至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那条时光之龙曾告诫过先祖，伊芙·艾失败了无数次：

    「你认为只要团结一心，我们就能冲破燃素的海洋？」

    「我明白你的顾虑。」

    伊芙知道唐想什么，因为她的计划在过去已经遭到了无数次质疑，    「不是谁拥有顽强的意志，只打著【团结】的根本没办法给不确定的未来释放一个【安定心神】。

    「所以风沙洲的香料才拥有了它存在的价值。」

    【香料】作为底栖魔鱼的脑液所晾晒之后的晶体粉末，能够开拓思维的边界，扩大灵能的影响，这一点唐经体会过。

    「我们并不必永远维持团结，也不必永远将自己的精神笼罩在魔法船之上——只在穿梭燃素的那一段时间，在逃离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众志成城，这远比你所认为的更简单。」

    她一边说著，一边将眼前的清泉纳回湖泊，

    「当然，我仍然无法保证我们能够逃离这个世界。但这远比让一众普通人跌入阿弗纳斯的狱火中自求多福，要更美满。」

    「这倒是。」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大概就不会存在如此之多的矛盾。唐点头，也抛出了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

    「可我们既然需要世界上每一个生命的支持，就要率先造出一艘能够容纳每一个生命的船只……我对此并不了解，但你既然能够提出这样的想法、理应考虑过类似的问题对吧？」

    要知道单是龙金城便有十以万计的人口。

    更别说南方的人口大城风沙洲、北方的圣城、冰风谷下铁炉堡中的巨、矮部落……

    这还仅仅只是领主联盟的人口数量。    西方的泰伦帝国，在繁荣了两百年的今天，其人口只多不少。

    唐法想像，那将是怎样宏伟的一艘舰船，更无法想像它将如何运转、是否有足够的动力帮助它推进星海——尤其是时至今日，他都没能窥见过那艘舰船的雏形。

    「两年的时间，真的能够建造出那样的庞然大物么？」

    而伊芙的回答很简单：

    「不可能。哪怕我研究了黄金国中一切有关魔法船的典籍，甚至包括夺心魔的螺壳舰，也明白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的原因也并不复杂，

    「正因为垃圾场会使个世界的居民无差别的传送而来，才促使整个大陆的种族比你我想像地更多元。

    「他们彼此之间的生活习惯不同、理念不同，哪怕短时间能够强行攒聚在一起，等到时间一长，也会爆发出种种社会矛盾——但这都只是逃离之后所要面对的问题。

    「真正值意的是环境。正如水生种族不可能生活在陆地一样，想要建造一艘适应所有种族逃难的方舟并不困难。可是要在满足一切条件的前提之下，在两年时间内完成一切，这根本不可能。」

    「等等——」唐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计划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实行？」

    「我原本拥有充足的时间。」

    伊芙理所当然道，    「但是我死在了亲信的手中。」

    「让莱昂和在他背后支持他弑君的那些旧贵族一起去死吧。」唐了叹气之外也别无他法。

    伊芙却并没有对此发表更多意见，只是回转话锋：

    「当然，在我研究过魔法船的一切构造之后，便已经打消了建造一艘庞大魔法船的想法。」

    「为什么？」唐解问。

    「檀木林的世界树。」

    她简短地回答道，

    「那蕴藏著妖精魔法的巨树、维系檀木林生灵的『神灵』，其本质是一个意外传送到垃圾场的根苗。它是遗忘大陆一切妖精魔法的根源，也是妖精们还能幸存下去的理由……

    「随著时间的推移，它已然扎根于遗忘大陆之下，任何一艘魔法船都无法替代大地，为其供应它所需求的能量。

    「但我们不可能放弃它、放弃整个檀木林。毕竟代表著一个世界源头的树苗本身，便比生灵更具价值。」

    唐了眨眼：「那你总要有一个代替计划才对。」

    伊芙点点头：「所以我时常在想，知识是一种诅咒——它给予了你开拓、创新的可能，却也不可避免地让你局限在过往的经验之中。」    她一边说著，指了指脚下的湖泊。

    唐为她在指向大地。

    「于是当你冲破思维的惯性，真正将目光放眼整个宇宙时，你终会发现一个情理之中的事实——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漂浮在星界海的世界。

    「难道不算是一只本就承载著众生的船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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