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太子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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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太子党」
夜幕下的镇江城并未沉寂,反而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沿河大街灯火通明,煤气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与两侧酒楼商铺的灯笼、玻璃窗里的鲸油灯交相辉映,在青石板路上拖曳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金玉堂」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雕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停著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马夫们聚在一旁低声闲聊,呵出的白气在初秋的凉夜里丝丝缕缕。
三楼临河的「沧澜阁」雅间,此刻门窗紧闭,雕花的棉纸窗格透出温暖的光。
里面传出的阵阵谈笑与隐约杯盘轻响,被厚重的木门滤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暖意融融的人声。
李致明坐在背靠窗户的主位之侧,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的靛青细布长衫,旅途的疲惫被热水洗去大半,但眉宇间仍带著几分山野风霜留下的痕迹。
围坐在红木圆桌旁的,还有另外四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都是他自幼相识的伙伴,已然成长起来的穿越众二代、新华的「太子党」。
做东的是张启元,年纪二十,面容白净,眉目清秀,说话也不急不缓,如今在镇江造船厂设计科担任助理工程师。
「致明,这趟东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吧?不过,瞧你这气色,比一年前见时精悍了不少,也黑了些。」他亲自执壶,为李致明斟满一杯温过的黄酒。
酒液色泽澄亮如琥珀,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有几分大明绍兴风味,在这新大陆的宴席上显得颇为珍贵。
「何止吃苦头,怕是被东部大草原给狠狠捶打了!」坐在李致明右手边的赵立诚接口道。
他身材壮实,性格爽朗,在镇江县农业局做田亩清丈与水利规划事务,经常跑田间地头,「我两个月前去了一趟宜阳南边的长湖谷地,那边新设了几个屯点,往返一趟几百里,那可是遭了大罪,路是真难走。」
「致明兄可是从更东边草原一路穿山回来,这一千多里山道,溪涧纵横,密林深谷,光是想想腿肚子都转筋。来,先敬你一杯,洗洗风尘!」
他举起杯,遥遥地敬著对方。
李致明含笑举杯,与他碰过,又向对面的两位女子致意。
一位是周文蕙,梳著利落的齐耳短发,穿著改良过的女式立领衬衫和深色马面裙,她是新洲大学第三届数理科毕业生,如今在镇江新成立的「金川高等大学堂」担任物理和算术讲师。
另一位是郑曼卿,气质温婉些,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柔和地贴在耳畔。
她穿著藕荷色斜襟上衣,配著深灰色长裙,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在细心地将盘中一块鹿筋夹到李致明碟中,她在新华北方贸易公司驻镇江分站做帐房见习。
「文蕙姐,曼卿,许久不见。」李致明语气带著熟稔的亲切。
他们这群人,父辈皆是当年一同跨海而来、携手缔造新华的「老战友」。
李致明的父亲李显清是上任内阁总理,如今仍是决策委员会核心成员。
张启元的父亲张若松是决策委员会副主席兼科工委员会主任,主持全国工业和科技规划和发展事务。
赵立诚的父亲赵展鹏是第一任金川拓殖区专员,后转任农业发展部部长。
周文蕙的父亲周勇是军政委员会委员、海军作战部部长,执掌新华海军战略规划和体系建设。
郑曼卿的父亲郑跃新则是永宁湾拓殖区专员,管理该地区五县四区(拓殖分区)十余万新华子民。
他们从小在同一个大院、同一所附属学堂长大,接受著这个新生国度所能提供的最为系统、也最为「超前」的教育,除了传统经史、社政,更有数理、格致(物理化学)、博物、地理、乃至初步的工程绘图、会计原理。
他们是被精心培育、承载著父辈理想与这个国家未来的接班一代。
「致明,快跟我们说说,东边到底怎样?除了报告里那些干巴巴的数字,拓殖的日子如何?土人真的那么难打交道吗?」周文蕙眼眸明亮,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探究欲。
郑曼卿则细心些,注意到李致明手上一些未完全消退的细小划痕和茧子,轻声问:「那边很危险吧?听说遍地野牛,还有棕熊、狼之类的猛兽?你————没受伤吧?」
李致明放下酒杯,开始讲述。
他没有一开始就说草原上的紧张局势或山道的艰险,而是从高陂堡那个夏日午后的田园景象说起,说到松明堡堆积如山的木柴,黒崖堡哨兵警惕的眼神,山涧堡宁静的湖泊和肥美的鳟鱼,宜阳城官员们对人口的渴望和对铁路的热切讨论。
他描述了沿途遇到的普通拓殖移民,那些在巴掌大的菜地里精耕细作的农人,在驿站里默默修补马具的老卒,在黎奚堡码头上扛著沉重货包、喊著号子的搬运工。
他的叙述平实而细致,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没有过度美化成就,却让在座的几位伙伴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那片广阔、富饶而又充满挑战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坚韧的、
正在一点点改变荒原面貌的人们。
「所以,东边缺的不是勇气和毅力,而是更多人和更多的物资。」李致明笑著总结道,「内陆大草原幅员辽阔,土地肥沃,野牛群漫山遍野,物产丰富丝毫不亚于沿海之地。」
「只要有足够的移民开垦,有稳定的物资输送渠道,不出二十年,那里就能成为我新华又一处稳固的粮仓和肉库。」
张启元点点头:「致明说得是!咱们新华眼下最大的瓶颈,就是人口基数太小,无法完全填充新洲如此广袤的领地,空有宝山而力有未逮,甚是为憾。」
「所以,你这个搞技术研究的要多加努力。」李致明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争取造出速度更快、载运量也更大的移民船,好为我新华输入更多的血脉!」
「我倒是日思夜想啊!」张启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但我现在刚刚就职船厂,还是个见习工程师,许多事情还搞不明白,尚需时日适应和学习。」
「现在,我每天干的,更多的是核对前辈画好的图纸尺寸,用计算尺反复验算肋材强度,跟著老师傅在船坞里转,学怎么处理不同船用木材的防腐、干燥和弯曲工艺,像个打杂的。」
「想要真正独立负责一艘大船的设计,估摸著,没个三五年扎实功夫,根本摸不到边。」
「谁不是从打杂做起?」赵立诚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爹管了十几年农业,著作和报告都能摞半人高,可我现在还得扛著测量仪器,翻山越岭,跟著老农学怎么看土色辨肥瘠,怎么根据山坡向阳背阴规划水渠走向。」
「那些老把式嘴里念叨的土话经验,有时候比书本上的公式管用。上头也说了,不蹲够三年田埂,没亲手料理过从播种到收获的全套活儿,没资格进地区农技所坐办公室。」
周文蕙点头表示赞同:「学堂里也一样。我虽是正经大学数理科班出身,可到了金川大学堂,那些有多年富有教学经验甚至参与过早期工厂设计的老教授,哪里会轻易看得上
我这么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
「便是学生那里,起初也是窃窃私语,眼神里多带著怀疑,觉得我怕是胸无点墨,全靠著父辈关系才得来这讲师之职。到现在还记得,第一堂课讲蒸汽鼓胀做功原理,底下就有男生故意提出刁钻问题。」
「我只能沉住气,慢慢来,从帮教授们整理教案、准备演示实验器材做起,课余时间泡在实验室、工坊里,亲手摆弄那些滑轮、齿轮模型。偶尔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为什么蒸汽机车某个传动齿轮要设计成斜齿,为什么锅炉压力表超过红线就必须停火。」
「现在嘛,好歹算是用事实挣回了一点认可,已经有不少学生课后会主动来寻我问问题了。」
郑曼卿也浅笑著说:「商行里更看重实务,一分一厘都错不得。帐目、货单、库存、
汇率、客户信用————每一样都要从头学,错一个数字可能就意味著一大笔损失。我核对过的帐本,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了,眼睛最累的时候,看灯火都带著重影。」
这些话匣子一打开,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他们彼此交流著工作中遇到的趣事、难处、小小的成就和不足为外人道的挫折。
尽管父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但他们这些年轻人,无一例外都被要求从最基层、最基础、甚至最艰苦的岗位干起。
这是父辈们定下的规矩,也是他们所要必经的路径。
空中楼阁筑不起强国基业,没有在泥土里扎根、在车间里流汗、在帐本前熬过夜的经验、在荒野中经历过危险的经验,将来如何能真正理解这个国家庞大肌体的运作,如何能做出做出切合实际、关平千万人生计的决策?
他们享受著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被灌输著父辈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超前视野,也因此承担著这个新生国度最重的期望。
这种期望并非直接给予权力或地位,而是以更严苛的方式,要求他们必须先一步一个脚印地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未来注定要肩负的责任。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桌上的菜肴精致而丰盛,既有清蒸金沙河鲑鱼、葱烧鹿筋、炭烤小羊排等本地特色,也有模仿故国口味的红烧肉、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甚至还有一道罕见的、用冰镇著的生蚝,佐以酸柑汁,鲜甜无比。
话题渐渐从具体工作的酸甜苦辣,转向更宏大的蓝图与憧憬。
「父辈们常挂在嘴边的「昭昭天命」————」赵立诚眼神灼灼,望著窗外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我以前总觉得有些空泛,像是史书上的大词儿。」
「可这次去长湖谷地,看著那些刚转运来没多久的新移民,拖家带口,在一片荒芜中砍下第一棵树,挖开第一锹土,建立起新的拓殖点,修起简陋却有效的水渠,播下带著希望的种子。」
「再回到镇江,看到这满城的灯火、码头边如林的桅杆和烟囱、轰鸣不绝的工厂、满
载著货物和梦想驶向四方的船只————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要占据土地,更是要把我们带来的文明火种、秩序规则、生产方式和那份人定胜天」的理想,根植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东至大西洋岸,北抵冰原,南接永宁湾更南的应许之地————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跨越两洋的盛世强国。未来数十年,必将是我们的时代!」
「制霸大陆,纵横两洋,」陈启元接口,语气沉稳但透著坚定,「这不仅是军事和地理上的扩张与掌控,更是工业、商业和文明层面上的全面领先。」
「我们要让新华的机器在每一个需要动力的地方轰鸣,让悬挂著新华旗帜的船舶航行在每一片重要的海域,让新华的标准成为这个世界的唯一标准。这需要多少铁路、多少工厂、多少船舶、多少像我们一样通晓知识又甘愿从底层做起的人才啊!」
周文蕙点头:「所以教育才是根本。我们要建立更多不同层级的学堂,不仅要教识字算数,更要普及格致之学、工程之学、商贾之学、农林之学。让每一个新华的孩子,无论出身,都有机会通过学习,成为建设国家、塑造这个文明的一份子。」
「未来,我们大学实验室里演算出的公式、做出的发现,能直接转化为工厂里最先进工具机的设计图,或是田间更高产的作物。」
郑曼卿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财富的积累和合理分配同样关键。没有健全的金融体系、公平有效的税收制度、高效的物流网络,再多的工厂也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工,再好的产品也可能烂在仓库里,再多的热情也可能被腐败侵蚀。」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既充满竞争活力,又保持稳定有序的现代经济体。这其中的度,如何把握,学问大著呢。」
李致明听著伙伴们热烈而自信的阐述,心中同样激荡。
他们这一代,是在父辈描绘的蓝图和亲手奠定的基业上成长起来的。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国家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近乎奇迹的过程。
他们所学所知,既来自学堂,更来自父辈餐桌上的议论、书房里的沉思、以及处理政务时不经意流露的远见卓识。
因此,他们对未来的信心,比寻常青年更为具体、更为澎湃,也更深知前路目标的方向。
这种共同的理想与信念,加上自幼相伴的情谊,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形却坚韧的纽带。
这是一股正在慢慢成长、逐渐渗透到各个关键领域、迟早会凝聚成影响国家未来走向的「新生力量」。
话题在激昂处稍歇,气氛转向了更为轻松的相熟小伙伴的近况交流。
谁谁谁通过了考核,去了特种船舶研究所,正在参与一种新型机帆船的设计,谁谁谁申请去了最南边的南平拓殖区(今圣迭戈)负责新品种棉花的引种试验,谁谁谁和一位西班牙移民的女儿走得颇近,惹得家里老头子吹胡子瞪眼————
「对了,」赵立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些,看向李致明,「致明,你这次出去得久,消息难免滞后,有件事————你可能还没听说。」
他语气变得稍微有些犹豫,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雅间紧闭的雕花木门,仿佛担心隔墙有耳。
「什么事?」李致明夹起一块鱼肉,随口问道。
赵立诚看了一眼陈启元,陈启元微微点头,示意但说无妨。
周文蕙和林曼卿也停下了交谈,目光关切地看了过来。
桌上轻松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凝滞了一瞬。
「是————关于周世芮他们家。」赵立诚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周世芮,也是他们这个「太子党」小圈子里的一员,更是与李致明定有婚约的未婚妻。
她父亲周博超是决策委员会委员、移民事务部的部长,主管著新华最重要的移民吸纳、运输、安置、拓殖点规划建设等核心事务,权柄甚重。
「世芮怎么了?」李致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看向赵立诚。
「不是世芮妹子,是————她父亲,周伯伯。」赵立诚的声音更低了,「听说————决策
委员会直属的监察部,正在对他立案调查。」
「疑似————涉及到近几年的移民安置款项拨付和使用问题,还有跟几家承包移民运输的海运公司之间的运费补贴帐目。好像————牵扯的数额不小,帐目上的疑点颇多,性质————可能挺严重。」
「啊!」李致明立时被惊住了。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市嘈杂声、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汽笛声、甚至楼下大堂隐约的劝酒行令声,在这一刻似乎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嗡鸣。
只有桌上铜锅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吹来一阵海风,拂动著棉纸窗格。
沧澜阁内,温暖明亮的灯光下,美酒佳肴的香气似平凝固了。
李致明怔怔地看著赵立诚,又缓缓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象征著繁荣与希望的璀璨灯火,眼神却失去了焦距,变得复杂而迷茫。
调查————
经济问题————
数额不小————
性质严重————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与他刚才还沉浸其中的关于理想、未来、国家使命的热烈讨论,形成了某种尖锐而令人不安的对比和撕裂。
半响,李致明只是仰起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酒液划过喉咙,带著一丝残余的暖意,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涩然。
窗外,镇江城璀璨的灯火依旧如星河般流淌,但那光芒映入他眼底,却似乎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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