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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再梦白鹿


在收到许昌陷落的消息前,刘羡先收到了来自郗鉴的捷报。

    郗鉴对广州的形势判断是正确的,此时张方根基不稳,军队对他的忠诚也不足。而随著郗鉴率军深入不毛,追逐张方到布山,张方连与他固城抵御的心思都没有,直接率军弃城而走。而郗鉴则穷追不舍,从布山到平山,从平山到郁江,再从郁江到谅山。

    两军在路上你追我赶,在湿热的丛林中绕来绕去,根本没有真正的交战,而成了一场耐心的较量,看谁先支撑不住。三个月下来,两军前后奔行的路程已经超过四千里,双方的士卒都产生了疫病,不断地有人在掉队,后方的粮秣也接济不上。两边都只能靠采摘野果、捕猎野物来充饥,渴了就用巾布过滤泥水痛饮,许多人的鞋履都穿破了,仍然不得不赤著脚在广州密林中坚持。

    在这个过程中,郗鉴的减员非常严重,麾下的两万人逐渐衰减到不足八千人,马匹几乎全部病死。那些染病掉队的士卒,郗鉴也无法进行照看,只能让他们坚持著到郁江江畔等待,等郗鉴抓住张方后归来再一同返程。

    但郗鉴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对方的减员也非常严重,他也不断能撞见张方军中掉队的士卒。到了这个时候,他明白,双方都是在拼这最后一口气,谁先放弃,谁就将前功尽弃。

    而与此同时,杜弢已经先一步抵达交趾,交州刺史吾彦眼见一支汉军坐船跨海而来,唐突出现在境内,自然是大惊失色,作为自孙皓时期就坐镇交州的老刺史,他自是不愿让杜弢过境,于是在曲易城处与杜弢部大战一场,结果不敌。王真作为前锋,快船直冲吾彦部本阵,吾彦各部皆不能挡,为其轻骑所擒获。

    而后杜弢赦免吾彦父子,晓喻北面战情,吾彦这才得知荆湘晋军大败的消息,于是向杜弢投诚。杜弢由此入主龙编城,稍得补给,又率众北上,去谅山一线拦截张方。

    结果在是年三月下旬,张方前锋在谅山一头撞上了杜弢所部,立刻被杜弢击溃。而后方郗鉴又追上了张方的尾巴,到了这个情形,纵然张方有再大的本领,此时也回天乏术了。他只能故技重施,将剩下跟随他的千余人尽数抛弃,试图悄悄单人逃走。

    可此处人迹罕至,毒虫瘴气密布,在郗鉴杜弢等人围堵要道的情况下,他一个北方人,离开了大队能逃到哪里去?在郗鉴与杜弢取得联系之后,联合搜捕了四日,很快便找到了张方。此时他已经为毒蛇咬中腿部而死,混身溃烂,尸体爬满了蚂蚁,若不是身上还有一些信物,几乎看不出他是张方了。

    至此,南方战事彻底结束,交、广二州也都因此事而归附蜀汉。郗鉴、杜弢也都正式踏上了返程之旅,大约会在五月中旬返回义安。

    得知消息,刘羡自是大喜过望。他原本还担心郗鉴所部遇挫,已经做好了在南面长期平乱的打算。没想到,郗鉴不仅当真平定了张方,还顺手完成了定交取广的壮举。如此一来,蜀汉疆界大开国力更盛,离名副其实地统一南方,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而回过神来,刘羡拿著捷报,又对李矩等人笑道:「我不喜得此二州,但喜得此二将啊!」

    虽然刘羡征战至今,打了不少胜仗,但大多是刘羡亲自指挥而取胜的,能够独立作战领军,担任一军元帅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李矩自是有统军的器宇,是别领一军的不二人选。杨难敌与何攀虽不若李矩,但也可做统帅,但从此往下就不多了。

    王敦名望固高,可不善服众;张光擅长治军,但短于用人;魏浚顾全大局,终不能机变;皇甫重宿将出身,还留有几分小觑旁人。故而这四人也可以统军,但是守御有余,进取不足。剩下的如郭默、文硕、霍彪等人,差得就更多了,没有长时间的历练,恐怕很难担当重任。

    而眼下郗鉴与杜弢在峤南的表现,都足以证明,他们是合格的军中统帅,而以后刘羡能委以重任的人选,也因此多了两人。毕竟称帝在即,自己要稳稳掌控南方诸州,就不可能还频频御驾亲征。终究是要坐镇中央,处理多地政务的。

    而义安官员听闻峤南皆平,亦是欣喜不已,他们根据战报,当即开始商量论功行赏一事。就因为郗鉴等人迟迟不能撤回,他们已经将此事一拖再拖,延后了近四个月,满朝的文武都等得急了,到了眼下,众人终于可以得到自己的封赏,一时间,义安上下喜气洋洋。许多官员都吩咐下人,说要准备庆祝的灯笼、彩锦、酒席,就好像又要过年了一般。

    刘羡当夜又宴请了江统等人,闲聊时,又与他们对弈下棋。刘羡许久没有下棋,棋艺生疏了许多,但江统明显在让著他,两人连下三盘,江统故意饶过刘羡许多破绽,与他杀得难解难分,两个时辰下来,刘羡先是惜败两盘,最后一盘,是江统故意让了他一子,终于险胜。

    刘羡对此心知肚明,不过下得尽兴,自然也没有点破。也就是这个时候,有卫兵传来军报,说是襄阳张都督传来的消息,与许昌有关。

    刘羡当即就知道,许昌大概是沦陷了。他接过张光的信件,展开来细读,张光在信中称:

    「齐贼分兵二十道围许昌,轮番攻城,而许昌处开阔之地,无外援可得,终于军溃。齐人乘胜入城,大掠十日,死者不下数万,羊后自焚殉国,更闻王弥弟璋杀范阳王司马虓以下宗王数十人,更焚王公士庶数千人,率众并食之。或有刘暾、陈眕等青徐之士以乡党得免,或如嵇绍、羊曼等曾任事青徐者,亦因政声得免。」

    「据悉,贼首刘根于南郊重建毓秀台,召集妖道,似有设坛祭天之举,或为僭位之前兆。」

    刘羡读罢,大为震惊,其实其余诸事多在他意料之内,但他双眼凝视著「羊后自焚殉国」六字,良久都不敢置信。即使将信件放下,也没有回过神来。  

    江统听说消息,也猜到是许昌落城,见刘羡脸色霎时铁青,不禁心想:竟不知怀冲如此心系许昌,看来他对晋廷还是有感情的。周嵩等其余晋廷旧员观看军报,也不禁议论纷纷,他们虽有些伤感,但在义安待得久了,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又听说一大批高门同僚惨遭齐人屠戮,更生出趁早逃出来的侥幸。

    但刘羡却没有继续下棋的兴致了,他与众人告辞,独自一人回到寝宫,继而遣散了众人,许久都没有言语。直至这时,他仍然感到无法相信,羊献容竟然死了,而且选择用自焚这样惨烈的方式,就这么结束自己的一生。

    他还记得当年和她初次见面的场景。当时自己率众去金墉城接皇后出城,她看起来似一朵小花,站在傻笑著的司马衷身后,柔柔弱弱得不经大风一吹。可明亮的眼眸中神光好像彩虹,充斥著炽热的天真与欲望。刘羡当时便印象深刻,却不料她后来会私自约见自己,又要引诱自己,说要效仿吕后,与他一同共掌朝政。结果自己拒绝后,她竟然红了眼眶,恼怒得快要流泪。

    这真是敢爱敢恨的女子,因此,刘羡并不讨厌她,恰恰相反,刘羡其实很欣赏羊献容,因为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活力,似乎无论什么情况,她都能一个人生活下去似的。刘羡一向身负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故而在少女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些轻松。这是和在阿蝶、绿珠乃至修华身上都没有的感觉,只有阿萝身上有些相似。

    所以在那一晚,当羊献容试图向刘羡索取时,刘羡口头上拒绝,但身体与情感却难以反对。

    刘羡一直以为,以羊献容的性格,无论遭受什么样的侮辱,面临什么样的磨难,她都是会设法活下去的。哪怕换上六七任丈夫,她也能活得倔强且潇洒,再见到自己时,或许还会像赢了什么一样高昂著头,瞪大了眼,指著自己鼻子得意洋洋地说,刘羡你瞎了眼,没了你,我一样活得很好。

    因此,刘羡从来也不觉得自己对她负有什么责任与义务。可现在突然得知,这位昔日少女竟然永久地离自己而去了,刘羡的心中先是充满了愕然,继而填满了愧疚。

    她怎么会为晋廷殉国呢?她肯定是做给自己看的啊!一念及此,刘羡的嘴角泛起苦笑,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但这想法又让他难以安眠。辗转反侧片刻,刘羡终究还是披了袍服起来,找宫女要了一块木牌,打算给羊献容立块灵位。

    可下刀之时,他又犹豫了,该刻些什么呢?羊献容又不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只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论纲常,还是自己的前主君,自己有什么资格给她立灵位呢?纠结片刻后,刘羡还是下定决心,刻下「吾妻羊氏之位」六字,然后悄悄藏在后殿的一处小屋内,上香祭拜。而后又取出自己好久不用的竹笛,轻轻吹奏了一曲《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刘羡本以为羊献容会像蒹葭一般茂盛,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转瞬即逝的白露。造化弄人,身处乱世之中,一切缘起缘灭,皆如梦幻泡影。在悠缓的曲调中,刘羡倍加感伤,好像自己的思绪,也随著曲声穿越过时间长河,溯流而上,回到遥远的过去时光了。

    一曲吹罢,刘羡又回到寝宫,这次他终于能够入睡了。只是入睡之后,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自己回到还未元服的时候,他在母亲的墓前结庐守孝,自己在草庐内煮著粥,草庐外则下著瓢泼大雨,雨声连绵不绝,但雨中分明还有别的杂音。

    是父亲吗?刘羡想起了当年的往事,下意识地便推开门去看,结果发现草庐之前,大雨之中,并没有人影,只有一头白鹿。即使皮毛为雨水淋湿了,其纯白的皮毛与匀称的身躯,也显得极为优雅而美丽。

    它怔怔地盯著刘羡,刘羡也看著它,见它右后腿微瘸,似乎有伤。刘羡想要靠近触摸它,它却向后连连躲避,刘羡只好站在原地,与白鹿进行无谓的对视。在这对视之中,不知是何缘故,白鹿忽然一跃而起,霎时间如烟雾般在眼前消失了。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呢喃声,对刘羡轻轻笑道:「还是我赢了。」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致于刘羡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来,不断地摇著头,但刚刚的梦中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而身上出的汗,更是将衣衫浸湿了。他回想这个梦,又是一阵怔怔出神,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还是她的灵魂在给自己托梦?刘羡无法得知答案。

    醒来后,他又给灵位续了香火,并罕见地没有去尚书省处理政务,而是一人在藕池边散心。没走几步,结果正好撞见刘朗在湖边练剑。刘朗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他的剑术已经不逊色于刘羡当年,一动起来,剑光如水银泻地,金蛇狂舞,令人神摇目眩。

    根据杨难敌等人的回报说,刘朗在战场上作战勇猛,只是缺少经验,只要稍经调教,再成长一段时间,未尝不会是比拟乃至超越文硕的一位猛将。这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但他在战场上能与荆湘第一勇士的杜曾交手,而且全身而退,这是事实不假,这就挺好了,至少说明刘朗确实得到了历练。

    刘朗一套练罢,用一旁的湿巾擦汗,这才发现父亲正在看他,连忙过来问候。

    刘羡突然问他道:「奉药,你今年多大了?」

    刘朗一愣,不知刘羡是什么意思,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大人,我已经十五了。」

    刘羡微微颔首,叹道:「是啊,你已经可以行元服之礼了。过些日子,我就遣使去凉州那边,催催张使君,顺便把你的婚事给办了吧。」

    听到这句话,刘朗顿时涨红了脸,即使他在战场上已经杀过人,但面对这种问题,仍然有些手足无措,良久之后,他才低著头回道:「儿臣知道了。」

    他与张轨幼女张寿欣定亲已经有三年了,其余的程序都已经走完,就等著成亲这最后一步了。正好借此机会,刘羡也可以再次在河西重申自己的权威,加强与张轨的同盟。

    不过此时的刘羡倒没有想这些,他还回忆著昨夜的梦,继而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叮嘱道:「奉药,要好好珍惜眼前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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