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是丰收的季节，哪怕是在北方的蓟城，这时也十分温暖。燕王臧荼在一群随从的陪伴下，来到王田，查看作物的收获情况。

西湖周围数十里几乎都是臧荼的王田。

西湖因位于蓟城以西而得名，有时也叫太湖。在河流较少的燕地，有一处湖泊那简直是天然宝地，可以旱涝保收。而西湖或太湖水量很大，上游有两处来水，下游还有多处出口，是一处活水，更加可贵。蓟城内外，几乎全靠这一泊湖水生活，连护城河都是从这一处湖水中引出来的。

西湖东距蓟城不过二里多远，现在天气和煦，秋高气爽，臧荼兴致很高，决定乘舟一游。

北方的河流自然不能与南方相比，河道较窄，也不甚深，可以容纳的舟楫有限。臧荼哪怕贵为燕王，也只能乘一叶扁舟而行。由于舟不大，能上船的只不过三五个人：臧荼和他的儿子臧衍、一名侍从、两名船夫。一前一后另有两只船护卫，其他护卫、官员就在河流两岸行进。

由于是巡视自己的私田，臧荼没有带出来太多的官员，只有郎中令和少府率领手下陪同，郎中令负有警卫、传达的工作，到哪里都少不了；而少府相当于王室管家，总管王室的一切家财，王田也是少府所管的内容之一。

臧荼是于早餐后，与相国温疥议完事后，才临时让郎中令安排出游。郎中令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将人员、船只、所用物品配齐。臧荼随意地着一件宽松的上衣，下面是一条长裳。儿子臧衍在一旁侍立，听着父亲叙一些闲话。

“……那时候，汉王来营中见项王，恭敬执臣礼。……我等众人都以为项王要兼并汉王，还打算着帮汉王一把。……谁能想到啊，汉王竟然灭了项王，得了天下！……”臧荼絮絮叨叨地讲着当初他与楚、汉两家的往事。

臧衍恭恭敬敬地听着。作为大子，陪伴这位快进入老年的父亲，是一项重要的职责。

臧荼在成为燕王之前，生活并不安定，只生了他这一个儿子。七年前被封为燕王，就国时还和原来的燕王韩广打了一仗，将韩广杀了，这才能够就封。对此臧荼一直感慨道：“如果自己不强，就封了王又有什么用？你看张耳，终为小儿所败！”

臧衍还曾小心翼翼地问道：“张耳很弱吗？”

臧荼道：“张耳于乱世中辅佐赵王，怎么会弱！只不过老了，不中用了！而陈余又和他为刎颈之交，两人互知根底，一切计谋都无从施展，这才被陈余所败。”

当上燕王后，臧荼自然是姬妾成群，但也不过五六年时间；臧荼这时年龄也大了，倒也没有生出几个儿子来，岁数也小，走路都还不稳当。他这个大哥哥，就得像父亲一样，守护着那一群小屁孩。不过那些姬妾们年龄也都不大，倒和臧衍岁数相当，背着臧荼时，相互之间不时还有些调笑。

臧荼看了一眼臧衍，道：“我看张耳也没几天活头了。等他一死，我夺取赵国几个郡，封给你的几个弟弟，也免得他们长大了和你争！”

臧衍赶紧道：“儿一定不敢委屈了几个弟弟！”

臧荼笑了笑，道：“张耳和陈余为刎颈之交，结果如何？一旦遇上了江山社稷这样的大事，谁也不会相让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为难！”

臧衍低着头，应了声“喏”，不敢有多的话说。那几个容貌俊俏的姬妾不时在眼前晃动。

郎中令和少府都来了，立在殿门外向臧荼报告船只已经准备好了。臧荼站起身了，就往外走，边说边对臧衍道：“你把我的剑取来！”

臧衍跑到屏风后面，把臧荼的剑取来，执上手上，紧走几步，追上已经出了宫门的臧荼。等臧荼穿上鞋，臧衍把剑捧过去，臧荼接过来，插在自己的腰带上，转向步下台阶。臧衍急急忙忙地穿上鞋，小跑着追上去。

一行人出了宫，城里早已经净街。他们拐出城去，小船就停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三条船其实大小差不多，但臧荼的王船明显规格更高一些：船舱上支起了大伞盖，四周有围栏，漆成朱红色。几名当值的郎卫上了前后的两只小船，臧荼和臧衍上了正中的王船。一名郎卫执戟也上了船，在船梢站立。两名船夫坐在船尾，手握着桨，神情紧张。两边岸上，分列着二百卫士，他们中间，还夹着一些少府的官员。

待两边各自举旗示意准备停当，臧衍看了臧荼一眼，臧荼点点头，臧衍举起小旗，号令道：“启！”

前面小船率先启动，随后是王船，后面的船也紧紧跟上。三条船相距十丈，向上游而去。两岸的卫士们也都小跑着，跟上小船的速度。

两里的路程转瞬即到，眼前一片大湖在年前展开，湖水的四周是无尽的良田。

弃舟登岸，卫士们散开在四周警戒，少府的官员则聚在臧荼的身后，陪着臧荼巡查王田。

王田由专门的农户的负责耕种，现在他们都聚在田头，向臧荼行礼。臧荼挥手，让他们散开，仍回田里。回头问少府道：“收获如何？”

少府指着那一片片农田，道：“大王请看，长势喜人。”

臧荼道：“当初我在家务农时，若得如此收获，自然欣喜不已。”又对少府叮嘱道：“收获要快，趁着天晴，尽快晒干。若干得不透，入仓必生霉，损失不小。”

少府道：“诚如王言。先在田里暴晒几天，然后就可以收割了。”

臧荼和少府看来都是农家出身，说起农家事来兴致很高；臧衍站在一旁，既插不上嘴，也不敢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只能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一群人边走边谈，臧荼还极有兴致地俯下身去查看庄稼的长势，完全是一副老农民的样子。少府应和着，不时向身边的人传达燕王的教令。

就在他们谈兴正浓的时候，忽见一名信使飞奔过来。一行人见了，都停下脚步。那名信使自然被散在四周的卫士们拦下，验过节符，一名卫士上来道：“宫中来报，相国有要事相商，请大王回宫。”

臧荼招手让那名信使过来，问道：“可知何事？”

信使道：“闻赵王耳薨！”

臧荼微微一笑，转头对臧衍道：“适才所言，竟验了！”

臧衍也拜道：“大王明察！”

臧荼下令道：“回宫！”

相国温疥也是行伍出身。臧荼率军援赵时，温疥就是他的部将。后来归顺汉王后，他曾命温疥率部南下，参加过荥阳周围的战斗，在击溃项籍大司马曹咎的作战中，立有战功。战后，温疥率部返回，并被已经是汉帝的刘季任命为燕相国。

作为相国，温疥总理燕国一切政务，倒也让臧荼省不少心。这一次，邻国赵国遣使来报丧，说赵王张耳已于数日前病逝，太子张敖继位。按礼，作为邻国，燕王应遣使赴邯郸吊丧，并赠送一些葬仪。如果是在战国时期，诸侯之间往来聘吊都有定例，相国自己就能安排了，到时候报告一下就可以。但现在不太一样，汉朝初立，一切制度尚未建立；张耳帝国建立后去世的第一位诸侯王，无论是燕王臧荼还是燕相温疥，以前都没有诸侯间吊丧的经历，不知道该怎么办理。因此，温疥赶忙进宫，与燕王商议，希望能议出一些条例出来，以后发生了类似事件，可以照此办理。

待臧荼回宫，温疥也进到宫内，与燕王见了礼，取出赵国发来的国书，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某日赵王耳薨”。从竹简的样式上看，的确是赵王室所发无疑。

温疥道：“赵王与大王有旧，丧礼不可缺。但以何为礼，请大王示下。”

臧荼似乎在怀旧，道：“昔日我起兵救张耳，张耳在钜鹿之中，被秦军围困。各路诸侯虽然聚齐，但谁也不想进兵，单等秦与赵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人之利；就连陈余，也坐视张耳被围，袖手旁观。当时只有远在安阳的项王，不顾秦军强大，破釜沉舟，渡过漳水，向秦军甬道进攻。当时，我等皆作壁上观，见项王如狂风吹散乌云，荡开秦军，将秦军隔为两部。诸侯各部才齐齐出兵，击其一部，终获大胜。就是在那时，张耳与陈余有了隔阂，刎颈之交，翻成路人，最终兵戎相见。”

温疥不知道燕王为何突然怀起了旧，只得应和道：“彼时臣等亦在军中，王之所言，一一如在眼前。”

臧荼话锋一转，道：“张耳、陈余其交如此，沿兵戎相见，而况孤与赵王乎？”

温疥悚然一惊，难道……？他问道：“大王此言……将欲伐赵？”

臧荼微微一笑，道：“张敖，小儿也，岂是我的对手。趁其丧而伐之，必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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