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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改造后的慈云街没有变网红商业街还是原来的样子


青石板上的夏风

第一卷  归乡的脚印

第一章  风又吹回下半城

渝州的六月,是被嘉陵江的水汽和火锅的牛油香裹着的。

林知夏站在千厮门大桥的引桥上,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捏着的A3规划图被风掀起边角,发出哗啦的声响。图纸上用醒目的红色线圈着一片区域,标注着“渝州下半城慈云街片区城市更新项目”——那是她接下来至少两年的主战场,也是她阔别了整整十年的故乡。

桥下的车水马龙汇成流动的光河,对岸的洪崖洞亮着层层叠叠的灯,像坠在江面上的星河。可林知夏的目光,越过这片网红城市最耀眼的风景,落在了桥底那片藏在高楼缝隙里的老城区。

青灰色的瓦顶挨挨挤挤,顺着山坡的走势铺下去,像被时光遗忘的褶皱。几棵上百年的黄桷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把半个老街都笼在树荫里,树身粗壮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气根垂下来,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老人攥着土地的手。

“林总,车已经备好了,咱们现在去慈云街现场吗?”

助理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毕业的年轻人特有的小心翼翼。他跟了林知夏半年,只知道这位三十岁的项目负责人是华东院出了名的“拼命三娘”,手里出过三个长三角的标杆城市更新项目,拿过两次国家级的规划奖项,冷静、专业,永远把方案和数据放在第一位,极少有情绪波动。

可从飞机落地渝州开始,小陈就觉得林总不一样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柔软,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忐忑。

林知夏回过神,把图纸折好收进公文包,指尖触到包内侧夹层里那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动作顿了顿。照片上是十岁的她,扎着羊角辫,坐在黄桷树下的石墩上,手里举着一碗红油小面,身边站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皱着眉帮她挡着凑过来的大黄狗。背景里,是慈云街37号的木门,门楣上挂着“林婆婆茶馆”的木牌。

那是她的奶奶,是她整个童年的底色,是这片土地给她的,最滚烫的记忆。

“走吧,去现场。”林知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顺着下坡往江边开,越往下走,高楼就越少,老房子就越密。柏油路到了慈云街的入口就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和车前草。

车开不进去了,林知夏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还是熟悉的触感。小时候她光着脚在这条路上跑,被石板上的凸起硌得龇牙咧嘴,奶奶就坐在茶馆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喊她:“夏夏,慢点儿跑,当心摔了!”

风里飘来熟悉的味道,是红油辣子的香,混着老沱茶的醇厚,还有隔壁卤菜店飘来的卤水香。十年了,渝州的高楼建了一茬又一茬,网红店换了一波又一波,可这条街的味道,居然一点都没变。

“林总,这边请,甲方的人已经在现场等着了。”随行的设计院驻场同事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这次甲方的项目总,是盛景集团的陈总,脾气……有点硬,之前对接的几个设计院,都被他怼回来了。”

林知夏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盛景集团,这次慈云街项目的开发主体,渝州本土头部的房企,以快周转、强执行闻名业内。而城市更新项目,最容易出矛盾的,就是设计院的保护方案,和甲方的商业诉求之间的冲突。

她早就做好了博弈的准备。

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的老房子大多还住着人。门口摆着竹椅,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看着他们这群拿着图纸的人,眼神里有警惕,也有麻木。临街的铺面大多还开着,五金店、裁缝铺、老面馆、照相馆,招牌都旧得褪了色,却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走到街中段,那棵最粗的黄桷树就出现在眼前。

林知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树还是那棵树,树干上,还能隐约看到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一个“夏”,一个“砚”。那是她十二岁那年,和身边的男孩一起刻的,被奶奶发现了,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们打了半条街。

树底下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几个穿着施工队制服的人,正拿着卷尺在划线,对面站着几个老街的居民,拦在他们面前,情绪激动。

“说了不准动!这棵树是我们慈云街的根,你们谁敢动一下试试!”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锅铲,脸涨得通红,林知夏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张叔,张记面馆的老板。小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要去他店里吃一碗小面,张叔总会偷偷给她多加一勺杂酱。

“张师傅,我们只是做现场勘测,规划里这棵树本来就在红线里,迟早要移的,你拦着也没用。”施工队的负责人语气不耐烦。

“移?这树在这儿长了上百年了,移得活吗?你们就是想把这条街拆了,建那些赚大钱的商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就是!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凭什么你们说拆就拆!”

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推搡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住手。”

林知夏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骤然收紧。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过来。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走到施工队负责人面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卷尺,声音冷得像嘉陵江的水:“谁让你们在这儿划线的?方案还没定,红线就画到居民家门口了?”

负责人脸色一白:“陈总,我们是按之前的初版方案……”

“初版方案就是废纸。”男人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带着你的人撤,在最终方案敲定之前,慈云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准动。”

施工队的人不敢多说,灰溜溜地收了东西走了。

男人转过身,看向还在气头上的张叔,语气缓和了几分:“张叔,抱歉,是我们管理不到位。你放心,只要我在这个项目上,这棵黄桷树,没人能动。”

张叔的脸色缓了缓,却还是没给好脸色:“陈总,话别说得好听。我们就想知道,这条街,到底是不是要全拆了?我们这些老住户,是不是都要滚出去?”

男人没接话,只是说:“方案还在优化,最终的结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说完,抬眼往林知夏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是突然静止了。

风穿过黄桷树的枝叶,吹起林知夏的头发,也吹起了男人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下去,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发颤。

十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在她从小长大的老街,在他们一起刻过名字的黄桷树下,他是甲方项目总,她是乙方设计负责人,站在天然的对立面。

陈砚。

那个陪她跑遍了慈云街每一条巷子,帮她赶走欺负她的坏孩子,在奶奶去世后,抱着哭到晕厥的她,说“夏夏别怕,有我在”的男孩。

那个在她离开渝州的前一天,和她大吵一架,说“你走了就别再回来”的人。

随行的驻场同事连忙上前,对着男人躬身笑道:“陈总,您好,我是华东院的驻场负责人,这位是我们本次慈云街项目的总负责人,林知夏林总。”

陈砚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知夏的脸上,没移开过。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林知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和小时候他身上橘子汽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林总,久仰。我是盛景集团,慈云街项目总,陈砚。”

林知夏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了帮她捡掉在坡下的布娃娃,摔在碎石堆里划出来的。

她定了定神,伸出手,和他交握。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像被电流刺了一下,她飞快地收了回来,语气平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陈总,你好。接下来的项目合作,还请多指教。”

陈砚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指教不敢当。毕竟林总是业内有名的城市更新专家,只是我提醒林总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慈云街不是你在上海画的那些漂亮图纸,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住着人。别拿着你那套理想化的东西,来糟蹋这片土地。”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了几分冷意:“陈总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意味着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她的童年,她的奶奶,她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她藏了十年,从来没忘记过的,难忘的情。

第二章  茶馆里的旧时光

第一次项目对接会,开得火药味十足。

会议地点设在慈云街街口的临时项目部,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盛景集团的成本部、设计部、招商部,华东院的设计团队,还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知夏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把打印好的初步方案分发下去。她花了整整一个月,带着团队做了这套方案,核心思路是“微更新、强留存”——不搞大拆大建,保留慈云街80%以上的原有建筑和街巷肌理,修缮加固老房子,保留原住民,同时植入适配的商业业态,让老街在保留原有烟火气的基础上,活下去。

这是她做城市更新项目一直坚持的理念。城市发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记忆延续,让新旧共生。更何况,这是慈云街,是她的家。

可方案刚讲完,会议室里就响起了质疑声。

“林总,恕我直言,你这套方案,太理想化了。”说话的是盛景集团的成本总监刘敏,她翻着方案,眉头皱得很紧,“我们测算了一下,按照你这个保留比例,我们的可售商业面积直接缩水了40%,容积率上不去,成本根本覆盖不了,更别说盈利了。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刘总监说得对。”招商部的负责人跟着开口,“林总,你保留的这些原住民住宅,还有这些老铺面,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招商。头部的品牌商户,要的是统一的规划、统一的铺面,不是这种零零散散的老房子。我们要做的是渝州的文旅新地标,不是保留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地标不是凭空建出来的钢筋水泥盒子。”林知夏抬眼,语气平静却有力,“慈云街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它这块地值钱,是因为它有上百年的历史,有活着的烟火气,有别的地方复制不了的记忆。把这些都拆了,建一堆千篇一律的网红商铺,它和全国任何一个文旅商业街,有什么区别?”

“林总,我们要的是商业价值,不是情怀。”刘敏毫不客气地反驳,“情怀不能当饭吃,我们集团为这个项目拿地花了十几个亿,不是为了给老街居民修安置房的。”

会议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华东院的团队想反驳,却被甲方连珠炮似的商业数据怼得说不出话。林知夏一直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陈砚身上。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陈砚一直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的方案,没说过一句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人猜得透他的想法。

终于,争论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砚身上。他是项目总,最终拍板的人。

陈砚合上方方案,抬眼看向林知夏,眼神深邃:“林总,方案我看完了。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林知夏迎上他的目光:“陈总请问。”

“第一,你这套方案,成本超支的部分,怎么解决?集团给的成本红线,一分都不能破。”

“第二,你要保留80%的原住民,那后续的修缮、运营、管理,谁来负责?出现邻里纠纷、商户和居民的矛盾,谁来兜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砚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你说要保留老街的烟火气,可你有没有问过,老街的居民,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守着漏雨的老房子,还是住上有电梯、有卫生间的新房?你所谓的情怀,到底是他们想要的,还是你自己想要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林知夏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语塞。

她做过无数次调研,看过无数户居民的房屋情况,可她确实没认认真真坐下来,问过每一户居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她凭着自己对慈云街的记忆,凭着自己的职业理想,想当然地觉得,保留老街,就是对他们好。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林知夏,等着她的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街道办的王主任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刚在老街处理居民的事,有几户居民听说设计院的人来了,都在外面等着,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话。”

林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再管会议室里的争论,对着王主任说:“王主任,麻烦您带我去见见他们。”

她走出项目部的时候,陈砚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对着会议室里的人淡淡开口:“方案先放一放,散会。”

刘敏急了:“陈总,这方案根本行不通,我们得赶紧让华东院改,不然工期就拖了……”

“我说,散会。”陈砚打断她,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刘敏走在最后,看着陈砚,忍不住说:“陈总,我知道您是慈云街长大的,对这里有感情,可我们不能拿集团的利益开玩笑啊。这个林知夏,一看就是来搞情怀的,根本不懂商业……”

陈砚抬眼看向她,眼神冷了下来:“刘总监,做好你自己的事。林总比你懂这片土地,也比你懂什么叫城市更新。”

刘敏愣住了,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砚一个人。他拿起桌上林知夏做的方案,翻到其中一页,那是慈云街37号的位置,林知夏在图纸上标注了“保留修缮,恢复原有茶馆业态”。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37号”这几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37号,林婆婆的茶馆。

也是他小时候,除了自己家,待得最多的地方。

林知夏跟着王主任,走进了慈云街的深处。青石板路弯弯曲曲,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两边的老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带着渝州特有的吊脚楼样式,很多房子的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木窗也朽了,用木条钉着。

王主任带着她走进了张记面馆。

正是下午,面馆里没什么客人,张叔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冷了下来,没说话。

面馆里还坐着几个老人,都是老街的住户,看着林知夏,眼神里带着警惕。

“张叔,各位叔叔阿姨,这位是华东院的林总,负责咱们慈云街项目的设计,她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王主任笑着打圆场。

林知夏看着张叔,轻声开口:“张叔,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夏夏,林婆婆的孙女,林知夏。”

张叔擦桌子的手猛地停住了,抬起头,仔细看着她的脸,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变成了惊讶:“夏夏?你是林婆婆家的夏夏?”

“是我,张叔。”林知夏的眼眶微微发热。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张叔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连忙拉着她坐下,对着后厨喊,“老婆子,快煮碗小面,多加杂酱,夏夏回来了!”

旁边的老人们也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就是林婆婆那个孙女啊,小时候天天在这条街上跑,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听说你去上海了,成了大设计师?回来设计咱们这条街?”

林知夏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又暖又酸。这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爸妈不在身边,奶奶忙茶馆的生意,她就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张叔的小面,李婆婆的凉糕,王爷爷的糖画,填满了她整个童年。

“叔叔阿姨,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慈云街弄好。”林知夏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大家对拆迁有顾虑,有想法,今天我过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你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坐在角落的李婆婆先开了口,她今年快八十了,在慈云街开了一辈子的照相馆,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声音带着颤:“夏夏,婆婆看着你长大的,不跟你说假话。我们不是不讲理,不是非要赖在这老房子里。这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没有卫生间,晚上起夜还要倒痰盂,年轻人都不愿意住,我们怎么会不想住新房?”

“那你们为什么……”林知夏疑惑地问。

“我们怕啊。”李婆婆的眼眶红了,“我们怕一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在这条街开了五十年照相馆,这条街的每一户人家,都在我这儿拍过全家福,我老头子走的时候,就说让我守着这个照相馆,守着老街。要是拆了,我这照相馆没地方去,我这些老照片,也没地方放了啊。”

“是啊夏夏。”张叔接过话,叹了口气,“我这家面馆,是我爹传下来的,开了四十多年了。之前别的地方拆迁,也是说好了给我们回迁的铺面,结果最后呢?好位置都卖给了大商户,我们这些小个体户,根本拿不到。我这面馆,没了慈云街,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不是反对改造,我们是怕改完了,这条街就不是我们的慈云街了。”旁边的王爷爷开口,“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早上起来一起喝茶,晚上一起摆龙门阵,要是拆了,大家都散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句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要做的,是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些老建筑,可她现在才明白,这片土地的灵魂,从来都不是这些房子,而是住在房子里的人,是这些延续了几十年的人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被圈起来的“文物老街”,不是一个给游客打卡的网红景点,而是一个能继续住下去,能继续活下去的家。

林知夏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大家,认真地说:“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之前想的太简单了。我向大家保证,这次的改造,我一定把大家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只要大家想留下来,我一定让大家留在慈云街,张叔的面馆,李婆婆的照相馆,都能继续开下去,街坊邻居,也都能住在一起。”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渝州的夜来得晚,六点多,天边还留着橘红色的晚霞,把慈云街的瓦顶染成了暖金色。

林知夏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里走,走到了街的尽头,那栋带着小院子的老房子面前。

木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林婆婆茶馆”的木牌还在,只是已经裂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了起来。

这里是慈云街37号,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奶奶的茶馆,她的家。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钥匙是她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十年了,居然还能打开这把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的黄桷兰树还在,长得比以前更高了,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都是淡淡的花香。小时候,奶奶总会摘了黄桷兰,用线串起来,挂在茶馆的门口,卖给路过的人。

堂屋里的桌椅还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竹编的茶帘垂着,像被时光定格了一样。墙角的煤炉,柜台里的茶罐,墙上挂着的老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好像奶奶只是出去买菜了,下一秒就会推开院门,笑着喊她“夏夏,回来啦”。

林知夏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还放着她小时候的作业本,奶奶的老花镜,还有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铁盒子,里面全是老照片。

有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她的照片,有她和奶奶在茶馆门口的合影,有她和街坊邻居的孩子们在黄桷树下的合照,还有一张,是她和陈砚的合照。

照片上的他们,都才十三岁,穿着初中的校服,站在黄桷树下,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别扭地站在她身边,嘴角偷偷扬着。那是他们初中毕业的时候,在李婆婆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陈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看着她,眼神复杂。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照片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第三章  一碗小面的十年

陈砚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站在堂屋里的林知夏,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张老照片,指尖微微收紧,保温桶的提手在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

十年了。

他无数次路过这个院子,无数次想推开这扇门,却从来没有进来过。他以为这个院子会一直这样锁着,以为那个叫林知夏的女孩,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可现在,她回来了。站在这个他们一起长大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他们唯一的合照。

林知夏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抽屉,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陈砚,语气平静:“陈总,有事吗?”

她刻意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扎在陈砚的心上。他扯了扯嘴角,走进院子,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石桌上:“张叔让我给你带的,你今天下午在他那儿,没来得及吃他煮的面。”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红油小面,还冒着热气,上面铺着满满的杂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溏心蛋,和小时候她每次吃的,一模一样。

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我,谢张叔。”陈砚靠在院墙上,看着院子里的黄桷兰树,声音淡淡的,“这树,你走了之后,我每年都来浇水。不然早就旱死了。”

林知夏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离开的这十年,从来没有回来过,也从来没有联系过他。她以为,这里的一切,早就被时光冲淡了,他早就忘了这个院子,忘了她。

“你为什么不进来?”林知夏忍不住问。

陈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是你的家,主人不在,我怎么进来?”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这句话,林知夏在心里藏了十年,终于问出了口。

十年前,奶奶突发心梗去世,远在外地打工的父母赶不回来,是陈砚和他的父母,帮着她料理了奶奶的后事。那时候她才十七岁,高考刚结束,天塌了一样,每天抱着奶奶的遗像哭,是陈砚一直陪着她,给她做饭,帮她处理杂事,跟她说“夏夏别怕,有我在”。

父母让她去上海读大学,以后就留在上海,不要再回渝州了。她不愿意,她舍不得慈云街,舍不得奶奶的茶馆,更舍不得陈砚。

她跟陈砚说,她想报渝州的大学,留在这儿。

可那天,陈砚却跟她大吵了一架。

他红着眼睛跟她说:“林知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奶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考出去,去大城市,过好日子。你留在这个破地方干什么?”

她说:“这里是我的家,有你在,我哪儿也不去。”

他却冷冷地说:“谁要你留在这儿?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以后也不会再回这个破地方了。你走了最好,走了就别再回来。”

她不信,追着他问是不是真的。他却再也没理她,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在她去上海报到的前一天,搬离了慈云街。

她带着满心的委屈和怨恨,去了上海,一走就是十年。这十年里,她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规划师,却再也没有回过渝州,再也没有联系过陈砚。

她以为,他真的早就走了,早就忘了慈云街,忘了她。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是慈云街项目的总负责人,守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守着她的院子,守着这棵黄桷兰树。

听到她的问题,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被冷硬覆盖了。

“都过去十年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淡淡的,“现在我们是甲乙方,还是聊工作吧。”

“我不想聊工作。”林知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眼看着他,眼眶红了,“陈砚,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出国,对不对?你一直都在渝州,对不对?”

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拉黑我?为什么我走了之后,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跟我说?”林知夏的声音带着颤音,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怨他的。

在上海的那十年,她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心都会疼。她不明白,那个从小陪她长大,把她护在身后的男孩,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冷漠,那么绝情。

陈砚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指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

“当年的事,不重要了。”他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重要的是,现在慈云街的项目,你到底想怎么做。”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怎么会告诉她。

当年他父亲,因为慈云街之前的一次拆迁纠纷,被开发商的人打伤,瘫痪在床,家里欠了一大笔钱。他母亲天天以泪洗面,他高考完就去打工,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餐馆洗盘子,根本看不到未来。

他怎么能让她留下来?

她是要去上海读名牌大学的,是要去看更大的世界的,怎么能让她留在这个小地方,跟着他一起吃苦,一起面对这些烂事?

他只能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他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跑去上海找她。他看着她坐上离开渝州的火车,在火车站的角落里,站了整整一天。

他没出国。他留在了渝州,读了本地的大学,半工半读,毕了业就进了地产行业,从最底层的策划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吃了无数的苦,才坐到了今天项目总的位置。

他这么拼命,就是想有一天,能有能力护住慈云街,护住这片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等她回来的时候,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你下午在面馆,跟居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陈砚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你的方案,核心思路是对的,但太理想化了。你想留住居民,留住业态,就要解决钱的问题,解决运营的问题。集团给的成本红线,是死的,我能帮你争取的空间有限。”

林知夏擦了擦眼泪,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慈云街的项目,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成本的问题。”她走到石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我重新算了,我们可以不搞大拆大建,只对危房进行加固修缮,这样能省下一大笔拆迁和重建的成本。原住民的房子,我们可以采用‘居民自筹+政府补贴+企业让利’的模式,居民自己出一小部分钱,我们负责修缮,产权还是他们的,这样我们也能省下一大笔安置费。”

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眼睛亮得像星星:“商业部分,我们不搞大面积的销售,只拿出少量的临街铺面做招商,优先租给老街的原住民,给他们免租金、低租金的扶持,让他们的老店能继续开下去。剩下的业态,我们做渝州本土的非遗、手作、老茶馆,不招那些千篇一律的网红品牌,这样既能保证商业收益,又能保留老街的烟火气。”

陈砚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他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只会谈情怀的理想主义者。她是真的懂,也真的有办法。

“还有你上午问我的,居民到底想要什么。”林知夏继续说,“我想好了,接下来,我会带着团队,挨家挨户上门走访,给每一户都做单独的改造方案。想要住新房的,我们给他们安排合理的安置;想要留下来的,我们按照他们的需求,改造他们的房子,给他们装上独立的卫生间,做好防水,改善他们的居住环境。”

“慈云街不是一个给游客看的标本,它是活着的,是有烟火气的。它的核心,是住在里面的人。”林知夏的语气很坚定,“我要做的,不是把它变成一个赚钱的工具,是让它能继续活下去,让住在这里的人,能过得更舒服,让老街的记忆,能一直延续下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穿过黄桷兰树的枝叶,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陈砚看着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下子就软了。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认准的事情,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当年,他就是被这样的她吸引,也是因为这样的她,才选择放手,让她去飞。

“好。”陈砚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的思路,我认可。成本的问题,我去跟集团谈,给你争取最大的空间。居民走访,我让街道办和项目部的人配合你。”

林知夏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但是林知夏。”陈砚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要你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不能半途而废。慈云街,不能输。”

“我答应你。”林知夏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能护住慈云街,我什么都不怕。”

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护着被坏孩子砸了的茶馆门一样。

那天晚上,林知夏在茶馆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吃完了那碗小面,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她看着院子里的黄桷兰树,看着堂屋里的老物件,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翻涌着无数的情绪。

十年的时光,像一条河,隔在她和陈砚之间,隔在她和慈云街之间。可当她真的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才发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藏在心底的情,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就像这青石板路,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踩上去,就知道,这是回家的路。

第二天一早,林知夏就带着团队,开始挨家挨户上门走访。

她带着笔记本,一户一户地敲开门,认真地听着每一户居民的需求,仔仔细细地记下来。李婆婆想要一个向阳的房间,放她的老照片和相机;张叔想要把面馆的后厨扩大一点,再装个空调;王爷爷想要一个无障碍的坡道,他的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还有年轻的租户,想要便宜又舒服的单间,能继续留在慈云街。

每一户的需求,都不一样,却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

林知夏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项目部,脚都磨出了水泡,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走在慈云街的每一条巷子里,看着每一张熟悉的脸,听着每一个关于老街的故事,心里越来越踏实。

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跑的女孩,这片土地,给了她最踏实的安全感。

这天下午,她正在李婆婆的照相馆里,看着李婆婆的老照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走出去一看,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正围着陈砚,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很难看,对着陈砚大声说着什么。

“陈砚,你疯了?集团董事会已经定了,慈云街项目必须搞大拆大建,三个月内完成拆迁,半年内开盘!你居然帮着设计院搞什么微更新,还要留着那些原住民?你眼里还有没有集团的制度!”

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第二卷  老街的心跳

第四章  资本的獠牙

来的人是盛景集团的副总裁,赵启宏。

他是集团董事长的亲弟弟,也是盛景集团里主抓开发的二把手,一向以快、准、狠闻名业内,最看重的就是周转速度和利润。慈云街项目,从拿地开始,就是他一手推进的,原本定的就是快拆快建,做成高端文旅商业体,快速回笼资金。

可陈砚压着方案,迟迟不推进拆迁,现在居然和华东院搞起了什么“微更新”,还要保留80%的原住民,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赵启宏看着陈砚,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怒火:“陈砚,我当初力排众议,让你当这个项目总,是让你来给我赚钱的,不是让你来搞情怀的!你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集团考虑?”

陈砚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赵总,我是项目总,我要对这个项目的最终结果负责。慈云街的核心价值,就是它的历史肌理和烟火气,大拆大建,只会毁了它。微更新的方案,长期来看,不管是商业价值,还是品牌价值,都比大拆大建要高得多。”

“长期?我等不了你的长期!”赵启宏冷笑一声,“集团给这个项目的资金成本,每年八个点!我要的是半年内开盘,一年内回笼资金,不是让你拿着集团的钱,给老街居民做慈善!”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林知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你就是林知夏?华东院的那个设计师?我告诉你,别拿着你那套理想化的东西,来忽悠我们陈总。我们盛景不吃这一套。方案三天之内,必须给我改掉,按照原来的大拆大建方案来,不然,这个项目,你们华东院就别做了。”

林知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赵总,我是慈云街项目的设计负责人,我要对我的设计负责,也要对慈云街的居民负责。大拆大建的方案,毁了老街的根,也毁了这个项目的核心价值,我不会改。”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赵启宏的脸色更难看了,“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们华东院的院长打电话,换掉你这个项目负责人?”

“赵总。”陈砚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林知夏身前,看着赵启宏,语气冷了下来,“林总是我选定的设计负责人,方案也是我认可的。项目出了任何问题,我来负责。轮不到你对她指手画脚。”

“陈砚!”赵启宏气得脸都白了,“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这么说话?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提拔的你!”

“我能有今天,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陈砚的眼神没有一丝退让,“赵总,慈云街项目,我是总负责人,在集团没有正式罢免我之前,这个项目,我说了算。”

周围围了不少老街的居民,都看着这边,眼神里满是紧张。他们都听到了,这个赵总,要把慈云街全拆了。

赵启宏看着陈砚寸步不让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居民,知道在这里闹下去,只会更难看。他冷笑一声,指着陈砚:“好,陈砚,你有种。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能护着这个破项目,护着这个女人,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了。

现场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陈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十年前,也是这样,有坏孩子欺负她,他也是这样,往前一站,把她护在身后,说“谁敢动她试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护着她。

“你没事吧?”陈砚转过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心。

“我没事。”林知夏摇了摇头,“谢谢你。”

“不用谢。”陈砚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说过,这个项目,我们一起做。有我在,没人能逼你改方案。”

旁边的张叔走了过来,看着陈砚,叹了口气:“小陈,谢谢你啊。刚才我们都听到了,你为了我们老街,跟你们领导都闹翻了。”

“张叔,应该的。”陈砚笑了笑,“我也是慈云街长大的,这里也是我的家。”

周围的居民们,看着陈砚的眼神,也都变了。之前他们都觉得,陈砚是开发商的老板,是来拆他们房子的,对他都带着敌意。可现在,他们才发现,这个从小在老街长大的孩子,是真的想护住慈云街。

那天晚上,陈砚就被集团叫回总部开会了。

林知夏在项目部里,坐立不安。她知道,赵启宏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回总部,陈砚一定会面临很大的压力。

一直到深夜,陈砚才回来。

他推开项目部的门,看到林知夏还在办公室里等着他,面前的图纸摊了一桌,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陈砚走进去,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

“等你。”林知夏站起来,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心,“怎么样?集团那边,是不是给你施压了?”

陈砚扯了扯领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没事。董事会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拿出完整的、能覆盖成本的方案。如果三个月后,方案通不过,项目就要按赵启宏的方案来,我也要从这个项目上滚蛋。”

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三个月。

要在三个月内,拿出一套既能满足集团的盈利要求,又能保住老街,满足居民需求的完整方案,难度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林知夏低声说,“都是因为我,要坚持这个方案,才让你这么为难。”

“跟你没关系。”陈砚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方案,是我们两个人的心愿。我想护住慈云街,比你想的,要早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慈云街的拆迁,被人打伤,瘫痪在床。那时候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慈云街的改造,不再是逼着老百姓搬家,不再是血淋淋的资本博弈。我要让住在这里的人,能安安心心地留下来,能看着老街好好地活下去。”

林知夏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当年他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地把她推开。他那时候,面对着什么样的绝境,什么样的压力。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知夏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颤音。

“告诉你干什么?”陈砚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让你跟着我一起哭,一起担惊受怕吗?你那时候才十七岁,应该开开心心地去读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不是跟着我陷在这些烂事里。”

“可我们说好的,要一起面对的。”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陈砚,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十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忘了慈云街。”

陈砚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从来没有忘了你,夏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深情,“从来没有。”

这是十年里,他第一次叫她“夏夏”。

林知夏的心里,那道筑了十年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积攒了十年的委屈、思念、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汹涌的爱意。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眼底藏了十年的情,再也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用更大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十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梦。

他们分开了十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青石板路上的风,穿过窗户,吹了进来,带着黄桷兰的香气,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茶馆的院子里,吹过的那个夏天的风。

第五章  刻在砖上的名字

从那天晚上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知夏和陈砚,终于解开了十年的心结,站在了一起。他们不再是甲乙方,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他们把办公室搬到了一起,就在慈云街街口的项目部,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挨家挨户地走访,一起对着图纸改方案,一起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吃一碗张叔送来的小面。

林知夏负责方案的设计,一户一户地优化居民的改造需求,一遍一遍地调整商业业态的规划,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既符合老街的肌理,又能满足商业的需求。

陈砚负责对接集团,争取资源和时间,同时对接政府部门,跑文保、规划、住建的手续,还要协调街道办和居民的关系,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都很忙,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可只要一抬头,看到对方就在身边,心里就满是踏实。

老街的居民们,也越来越认可他们。

以前看到他们拿着图纸过来,居民们都带着警惕,现在都会热情地拉着他们进屋,给他们倒茶,跟他们说自己对房子的想法,甚至会给他们塞自己家做的凉糕、粽子。

林知夏的方案,也越来越完善。

她带着团队,给慈云街的每一栋建筑,都做了详细的测绘和评估,哪些是文保建筑,必须原样保留;哪些是危房,需要加固修缮;哪些可以适当改造,提升居住环境,都分得清清楚楚。

她还专门给老街的原住民,做了一套“共生计划”。愿意留下来的居民,房子的修缮费用,居民只需要出20%,剩下的由政府补贴和盛景集团承担,改造后的房子,产权不变,居民可以继续住,也可以把闲置的房间拿出来,和项目方合作做民宿,获得稳定的收益。

对于老街的老商户,她专门规划了“非遗传承街区”,张叔的面馆、李婆婆的照相馆、王爷爷的糖画铺,还有老街的裁缝铺、剃头铺、老茶馆,都可以免费入驻,项目方负责装修和推广,只收取极低的管理费,让这些老业态,能继续在老街活下去。

商业部分,她放弃了原本规划的高端商业和网红品牌,专门引进渝州本土的手作人、非遗传承人、独立设计师,做小而美的业态,和老街的气质融为一体。同时,她还规划了社区食堂、社区医院、老年活动中心,完善老街的配套,让住在这里的居民,生活得更方便。

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林知夏的眼睛里熬出了红血丝,人也瘦了一圈,可她的眼睛里,却越来越亮。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她正在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爱,对奶奶的思念,对童年的记忆,都一笔一笔,画进了图纸里,让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一直延续下去。

这天下午,林知夏带着团队,在慈云街最老的一栋吊脚楼里做测绘。

这栋楼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渝州现存为数不多的全木结构吊脚楼,靠着崖壁建着,底下是十几根木柱子撑着,走在楼板上,都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现在楼里只住着一位独居的老人,刘爷爷,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慈云街年纪最大的住户。

刘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石匠,慈云街很多老房子的地基,都是他亲手砌的。

林知夏扶着刘爷爷,在楼里慢慢走着,听他讲着这栋楼的故事。

“这栋楼,是我爹亲手建的,我出生就在这里,住了九十多年了。”刘爷爷摸着木质的柱子,眼神里满是眷恋,“当年日本人炸重庆,周围的房子都炸塌了,就这栋楼,好好的。我爹说,建房子,就跟做人一样,根基要稳,心要正,才能站得住。”

林知夏认真地听着,仔仔细细地记在笔记本上。

“林丫头,我知道你是想保住这栋楼。”刘爷爷看着她,笑了笑,“我没别的要求,就想活着的时候,能一直住在这儿。我死了之后,也想让这栋楼,好好地立在这儿,让后人知道,我们渝州的吊脚楼,是什么样子的。”

“刘爷爷,您放心。”林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一定把这栋楼好好地修起来,既保留它原来的样子,又把它加固好,让它能再立一百年。您也能一直住在这儿,看着慈云街越来越好。”

刘爷爷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她走到了吊脚楼的底层,崖壁的位置。

崖壁上,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刻字,都是名字,还有日期。

“这些,都是当年建这栋楼的时候,石匠们刻下的名字。”刘爷爷指着崖壁上的字,“我爹说,我们手艺人,建一栋房子,就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刻上自己的名字,就等于立下了军令状,房子不倒,我们的责任就不倒。”

林知夏蹲下来,看着崖壁上的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最早的,能追溯到民国时期。这些名字的主人,都是普通的石匠、木匠,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起了这栋楼,建起了慈云街,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的名字,和这片土地,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林知夏的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保护的,是这些老建筑,是老街的烟火气,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真正要保护的,是这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是这些普通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责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语气很着急:“林总,不好了!赵总带着集团的审计部和成本部的人过来了,说要查我们项目的账,还要把我们之前做的所有方案,都拿走,说要重新评估!”

林知夏的心里一沉。

她知道,赵启宏又出手了。

她连忙跟刘爷爷道别,带着团队赶回了项目部。

项目部里,一片狼藉。赵启宏带着一群人,正在翻箱倒柜,把所有的图纸、文件、账本,都往箱子里装。陈砚站在中间,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赵启宏,你干什么?”林知夏快步走进去,厉声问道。

“干什么?”赵启宏冷笑一声,看着她,“我现在怀疑,你们和设计院串通一气,为了搞你们的情怀项目,虚报成本,损害集团的利益。我现在要把所有的资料都带回总部审计,有问题吗?”

“项目的所有成本,都是经过集团成本部审核的,所有的流程,都是合规的,你凭什么查?”陈砚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赵启宏,别拿审计当幌子,你想干什么,我心里清楚。”

“我清楚?”赵启宏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陈砚,“我倒想问问你,陈砚,你拿着集团的钱,给老街居民修房子,免租金,你到底拿了他们多少好处?还有,你为了这个女人,连集团的利益都不顾了,你对得起董事长对你的信任吗?”

“你嘴巴放干净点!”陈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我说错了?”赵启宏笑得更得意了,“我告诉你陈砚,董事会已经收到了举报,说你在这个项目上,以权谋私,利益输送。现在,集团已经决定,暂停你项目总的职务,配合审计调查。这个项目,暂时由我接手。”

这句话一出,整个项目部都安静了。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没想到,赵启宏会这么狠,直接用这种方式,把陈砚从项目上踢下去。

陈砚看着赵启宏,眼神里满是怒火,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赵启宏既然敢这么做,一定是拿到了董事会的授权,他再反抗,也没有用。

“陈砚,把项目的公章和资料,都交出来吧。”赵启宏得意地看着他,“哦,对了,还有,华东院的设计合同,我们要重新评估。林总,你的这套微更新方案,从现在开始,作废了。”

林知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赵启宏得意的嘴脸,看着陈砚紧绷的脸,看着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来的图纸,被人随意地扔在箱子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难道,他们这么久的努力,就这么白费了?难道,慈云街,终究还是逃不过被大拆大建的命运?

就在这时,项目部的门,被推开了。

张叔、李婆婆、刘爷爷,还有慈云街的几十户居民,都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横幅,上面写着:“我们要陈总留下!我们要微更新方案!”

为首的刘爷爷,拄着拐杖,走到赵启宏面前,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是盛景的领导?我问你,陈总为了我们老街,尽心尽力,我们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你凭什么撤他的职?”

赵启宏看着突然涌进来的这么多居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老人家,这是我们集团内部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叔上前一步,大声说,“陈总和林总,是真心为我们老街好,为我们老百姓着想。他们挨家挨户地问我们的需求,给我们改房子,帮我们保住老店,我们都记在心里!你要撤了陈总,要拆我们的老街,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们不答应!”

“要拆老街,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居民们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震得整个项目部都在响。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一辈子都没跟大公司的领导吵过架,可今天,为了护住慈云街,为了护住真心为他们好的两个人,他们都站了出来。

赵启宏看着眼前的场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些老街的居民,居然会为了陈砚和林知夏,跟他对着干。

林知夏看着站在前面的居民们,看着他们一张张真诚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突然明白,她和陈砚的努力,从来都没有白费。他们护住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这片土地上的人,也会反过来,护住他们。

就像刘爷爷说的,建房子,根基要稳,心要正。他们做这个项目,根基就是这些老百姓,心是正的,就永远都站得住。

陈砚看着身边的林知夏,又看着眼前的居民们,心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林知夏的手。

他知道,不管接下来还有多少风雨,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有老街的居民们在,他们就一定能护住慈云街,护住这片刻满了记忆和深情的土地。

第三卷  风雨同舟

第六章  土地的誓言

赵启宏最终还是没能把资料带走,也没能把陈砚从项目上踢下去。

几十户老街居民堵在项目部里,态度坚决,说要是敢撤了陈砚,敢改方案,他们就集体去区政府、去市政府上访,去反映情况。赵启宏怕事情闹大,影响不好,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走了之后,项目部里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看着在场的居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谢什么啊夏夏。”李婆婆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和小陈,都是为了我们老街好,我们不护着你们,护着谁啊?”

“就是。”刘爷爷拄着拐杖,看着陈砚和林知夏,语气认真,“你们两个孩子,心正,是真心想把老街弄好。我们这些老骨头,别的帮不上,给你们撑撑腰,还是能做到的。”

陈砚看着大家,心里满是感动。他从小在慈云街长大,知道这里的人,最是淳朴,最是重情义。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就会对你好十分。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陈砚也对着大家鞠了一躬,“我陈砚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我还在这个项目上一天,就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慈云街,护住我们的家。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

那天晚上,陈砚和林知夏,在慈云街的黄桷树下,坐了很久。

夏天的晚上,风很凉快,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吹得黄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老街的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偶尔有晚归的居民路过,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你说,我们能赢吗?”林知夏靠在陈砚的肩膀上,轻声问。

“一定能。”陈砚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语气坚定,“我们不是两个人在战斗,我们身后,有整条街的居民。我们做的是对的事,就一定能成。”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知夏,眼神温柔:“夏夏,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林知夏摇了摇头,看着他,笑了笑,“能和你一起,护住我们长大的地方,我觉得很幸福。就算最后真的输了,我也不后悔。”

“不会输的。”陈砚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会让你输,也不会让慈云街输。”

第二天一早,陈砚就去了集团总部,找董事长。

他知道,赵启宏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背后有董事会里一些人的支持,他们只看重短期的利益,根本不在乎慈云街的未来。想要保住项目,他必须拿到董事长的支持。

林知夏没有闲着。

她知道,想要说服集团,光靠情怀和居民的支持是不够的,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数据,证明微更新的方案,是能赚钱的,是有长期价值的。

她带着团队,熬了三天三夜,重新做了完整的财务模型和商业测算。她算了一笔账,大拆大建的方案,虽然能快速回笼资金,但是后期的运营成本很高,而且没有核心竞争力,很容易被市场淘汰,三年之后,大概率就会变成一条死气沉沉的网红街,租金和客流都会大幅下滑。

而微更新的方案,虽然前期的资金回笼慢一点,但是成本低,运营成本也低,而且有不可复制的历史文化价值,客流和租金会逐年稳步上涨。五年之后,整体的收益,会远远超过大拆大建的方案。更别说,这个项目能给盛景集团带来的品牌价值和社会价值,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她还找了很多国内成功的微更新案例,比如北京的胡同改造,上海的里弄更新,成都的宽窄巷子,用真实的数据,证明了微更新模式的可行性和商业价值。

同时,她还把这段时间,挨家挨户走访记录的居民故事,拍的老街的照片,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名字叫《慈云街的记忆》。里面有刘爷爷和吊脚楼的故事,有张叔和面馆的故事,有李婆婆和照相馆的故事,有每一户居民,和这片土地的故事。

她要让集团的人知道,他们要改造的,不是一块冰冷的地皮,是一个有温度、有记忆、有无数人牵挂的家。

三天后,陈砚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满是红血丝,却带着笑意。

“怎么样?”林知夏连忙迎上去,紧张地问。

“搞定了。”陈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董事长看了我们的方案,也看了你做的测算和那本记忆册,很认可。他说了,给我们一年的时间,把慈云街项目做成渝州城市更新的标杆项目。董事会那边,他去搞定。”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忍不住扑进陈砚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们赢了第一仗。

赵启宏虽然不甘心,但是有董事长的发话,他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搞破坏,只能暂时收手。

项目终于可以顺利推进了。

金秋九月,慈云街城市更新项目,正式启动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工仪式,没有震天响的鞭炮,只是在黄桷树下,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启动仪式。陈砚、林知夏,还有老街的居民们,一起在黄桷树下,埋下了一个时间胶囊。

胶囊里,放着林知夏画的慈云街规划图,放着老街居民们写的心愿卡,放着李婆婆拍的老街的照片,放着张叔面馆的菜单,放着刘爷爷刻的小石像,还有林知夏和陈砚,一起写的一封信。

信里写着:“我们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深爱这片土地。愿我们的努力,能让慈云街的记忆,永远延续。愿这片土地上的人,永远平安喜乐。”

埋时间胶囊的时候,刘爷爷拿着锤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刻下了林知夏和陈砚的名字,还有开工的日期。

“丫头,小子。”刘爷爷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为老街做的事,我们都记在心里。把你们的名字刻在这石板上,让这片土地,永远记得你们。”

林知夏看着青石板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的陈砚,眼眶红了。

小时候,他们在黄桷树上,刻下了彼此的名字。十年后,他们在慈云街的青石板上,又一次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这一次,他们的名字,和这片土地,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项目启动之后,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林知夏带着设计团队,驻场在慈云街,每一栋房子的修缮,每一个细节的改造,她都亲自盯着,确保既保留老房子的原有风貌,又能提升居住的舒适度。

刘爷爷成了项目的顾问,每天都在工地上转着,看着工人们修缮老房子,给他们讲每一栋房子的历史,教他们传统的木工、石工手艺,确保老房子的修缮,不丢了原来的魂。

陈砚则忙着协调各方资源,确保项目的资金和物料,都能按时到位,同时还要对接政府部门,办理各种手续,把所有的麻烦和压力,都自己扛下来,不让林知夏分心。

老街的居民们,也都主动参与了进来。年轻人们帮着做宣传,拍短视频,记录老街的改造过程;老人们则给工人们送水送茶,帮着盯着修缮的细节,给设计师们提建议。

整个慈云街,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以前冷冷清清的老街,现在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在盼着,盼着老街改造好的那一天,盼着慈云街,能重新活过来。

林知夏每天都很忙,脚不沾地,可她的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她每天早上,都会去张叔的面馆,吃一碗小面,和老街的居民们聊聊天;中午,会和陈砚一起,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随便吃一点;晚上,忙完了工作,就和陈砚一起,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散步,看着老街一点点地变化,心里满是幸福。

她终于明白了,奶奶当年为什么一辈子守着这个茶馆,守着这条街。

因为这片土地,不仅有难忘的记忆,更有放不下的深情,有能让人心里踏实的,家的感觉。

这天晚上,林知夏和陈砚,一起回到了慈云街37号,林婆婆的茶馆。

经过几个月的修缮,茶馆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木门重新刷了漆,门楣上的“林婆婆茶馆”的木牌,也重新描了金,院子里的黄桷兰树,开得正旺,满院都是花香。

堂屋里的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竹编的茶帘重新挂了起来,煤炉也重新生了火,水壶在炉子上滋滋地响着,冒着热气,和小时候,奶奶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知夏站在堂屋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红了。

“奶奶,我回来了。”她轻声说,“我把您的茶馆,修好了。我把慈云街,守住了。”

陈砚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奶奶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知夏转过身,靠在他的怀里,看着他,笑了笑,眼里带着泪:“陈砚,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一定走不到今天。”

“傻瓜。”陈砚帮她擦去眼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要是你没有回来,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是你,让我找回了初心,也找回了你。”

他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戒指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简单的素圈戒指,没有钻石,却打磨得很亮。

“夏夏。”陈砚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深情,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十年前,我没能留住你。十年后,我想和你一起,在这片我们长大的土地上,建一个家。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知夏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陈砚,我愿意。”

陈砚笑着,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站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院子里的黄桷兰,开得正香。

风穿过院子,带着他们的誓言,吹遍了慈云街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青石板,每一寸他们深爱着的土地。

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的童年,见证了他们的分离,见证了他们的重逢,也终将见证,他们一辈子的深情。

第四卷  青石板上的新生

第七章  烟火重回老街

第二年的春天,慈云街的改造,终于完成了。

开春的第一场雨过后,渝州的天放晴了,阳光穿过黄桷树的枝叶,落在慈云街的青石板路上,把石板上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

改造后的慈云街,没有变成千篇一律的网红商业街,还是原来的样子。

青石板路还是原来的路,只是把坑坑洼洼的地方修补好了,踩上去,还是熟悉的触感;两边的老房子,还是原来的砖木结构,原来的瓦顶,原来的木窗,只是做了加固和修缮,装上了独立的卫生间和暖气,漏雨的屋顶修好了,朽坏的木柱换了新的,却保留了原来的纹路和质感。

张叔的面馆,还是在原来的位置,门面重新修缮了,却还是原来的招牌,后厨扩大了,装了新的空调,门口还是摆着几张小桌子,每天早上,都坐满了老街的居民,还是熟悉的红油香味,还是原来的味道,给老街老人的煎蛋,还是免费的。

李婆婆的照相馆,搬到了黄桷树旁边的铺面,向阳的房间,大大的落地窗,阳光能照满整个屋子。里面摆着她用了一辈子的老相机,墙上挂满了老街的老照片,还有新拍的,老街改造后的照片,每天都有游客过来,找李婆婆拍一张复古的照片,听她讲老街的故事。

刘爷爷的那栋吊脚楼,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加固修缮之后,成了渝州吊脚楼文化展览馆,免费对游客开放。刘爷爷成了展览馆的讲解员,每天都给来参观的人,讲吊脚楼的历史,讲石匠和木匠的手艺,讲慈云街的故事。

老街的深处,还是居民区,住的都是原来的老街居民。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着花,摆着竹椅,老人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摆着龙门阵,孩子们在青石板路上跑着闹着,和小时候的林知夏、陈砚,一模一样。

临街的铺面,没有大牌的网红店,都是渝州本土的手作人、非遗传承人开的小店。有蜀绣工作室,有漆器手作店,有渝州评书的小茶馆,有本土独立设计师的服装店,小而美,和老街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而慈云街37号,林婆婆的茶馆,也重新开张了。

林知夏没有把它改成商业化的茶馆,还是保留了原来的样子。几张竹桌,几把竹椅,卖的还是奶奶当年卖的老沱茶,几块钱一碗,老街的居民过来喝茶,都不收钱。每天都有很多老街的老人,过来喝茶,摆龙门阵,就像奶奶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茶馆的里间,林知夏做了一个小小的书房,摆着奶奶的遗物,摆着老街的老照片,还有她和陈砚,一起画的,慈云街的图纸。

开街的那天,没有搞盛大的仪式,只是在黄桷树下,摆了几十桌坝坝宴,都是老街的居民们,自己家做的菜,张叔煮了几百碗小面,免费给大家吃。

整条慈云街,都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老街的居民们,脸上都带着笑,看着焕然一新,却又熟悉无比的老街,心里满是欢喜。他们不用搬家,不用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老街的邻居都在,老店都在,记忆都在,还住上了更舒服的房子,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林知夏和陈砚,穿着简单的衣服,挨桌给大家敬酒。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一年多的时间,无数的困难,无数的压力,无数个熬到深夜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护住了奶奶的茶馆,护住了慈云街,护住了这片土地上,所有难忘的记忆和深情。

“在想什么?”陈砚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问。

“在想奶奶。”林知夏笑着说,眼里带着泪,“要是奶奶能看到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一定看得到。”陈砚看着她,笑着说,“她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慈云街,为我们开心。”

开街之后,慈云街慢慢火了。

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只是靠着游客们口口相传,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渝州下半城,有这么一条保留着原汁原味的老重庆风貌的老街。

每天都有很多游客,过来逛老街,吃一碗张叔的小面,看李婆婆的老照片,听刘爷爷讲吊脚楼的故事,在林婆婆的茶馆里,喝一碗老沱茶,感受一下老重庆的慢生活。

和别的网红景点不一样,来慈云街的游客,都很安静,不会大声喧哗,不会打扰老街居民的生活。他们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感受着这条老街的温度和记忆。

老街的居民们,也慢慢适应了游客的到来。他们会热情地给游客指路,给他们讲老街的故事,会把自己家做的凉糕、咸菜,拿给游客尝。游客们也很尊重老街的居民,尊重这条街的历史和规矩。

老街的烟火气,越来越浓了。

林知夏和陈砚,也在慈云街,安了家。

他们把慈云街37号茶馆的二楼,收拾了出来,做了他们的婚房。不大的房子,装修得很简单,却很温馨,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满院的黄桷兰,看到慈云街的青石板路,看到那棵百年的黄桷树。

他们还是每天都很忙。

林知夏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就在慈云街里,专门做城市更新和历史街区保护的项目。她带着团队,接了渝州很多老街区的改造项目,把慈云街的经验,复制到了更多的地方,让更多的老街,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

陈砚也离开了盛景集团,和林知夏一起,成立了城市更新运营公司,专门负责老街的运营和管理。他不再是那个只看业绩的地产项目总,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让老街更好地活下去,如何让老街的居民,过得更幸福。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早上,一起去张叔的面馆吃小面;白天,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晚上,忙完了,就一起沿着慈云街的青石板路,慢慢散步,和老街的居民们打招呼,聊聊天。

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幸福。

这天晚上,林知夏和陈砚,散步到了黄桷树下。

夏天的晚上,风很凉快,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林知夏靠在陈砚的怀里,看着眼前的老街,轻声说:“你说,十年之后,慈云街会是什么样子?”

“不管十年之后是什么样子,它都还是慈云街。”陈砚抱着她,笑着说,“只要住在这条街上的人还在,只要这条街的烟火气还在,它就永远都不会变。”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林知夏,眼神温柔:“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们经历了什么,都永远不会变。”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风穿过黄桷树,穿过慈云街的每一条巷子,带着黄桷兰的香气,带着老街的烟火气,带着他们的深情,吹向了嘉陵江,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承载了他们的童年,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分离,他们的重逢,他们一辈子的记忆和深情。

他们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深爱这片土地。

而这片土地,也终将用它最温柔的怀抱,守护着他们,守护着所有在这里生长的故事,和永远难忘的情。

青石板上的夏风,年年都会吹回来。

就像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永远都不会消失。

就像他们的爱,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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