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匣子打开，鹿呦用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将青州府分开后的事情大概描述了一番，引得关山月一阵叹息。

“虽然和我知道的有些出入，但也大致相同。”

关山月轻声说道。

“我与鹿鸣虽然只见过两次，可却看的出，他性子敦厚纯良，着实是可惜了。”

“生死有命，那是他自己选的路。”鹿呦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我听您这意思，您在这武都之中，竟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

关山月听出鹿呦不想要在鹿鸣的问题上多聊，便轻轻点头。

“武皇对你很感兴趣，你这一路行来，从三皇子的暗卫发现了你的踪迹后，便有人每天将你的行踪呈上。”

“每日武皇看完之后，都会命人将那些消息送到我的手上。”

“我也是在看了那些消息之后，才做了现在的这些安排。”

关山月说的很随意，可这话落到了鹿呦的耳中，却是让她心中一凛。

从端木蓉她们找到自己之后……

如此看来，武全文的暗卫之中，怕是早有只忠于武皇的隐龙卫存在。

想到此处，鹿呦眸光流转。

“老关，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几位皇子的手下所做的一切，全都逃不过武皇的眼睛？”

关山月闻言轻笑一声。

“莫说是几位皇子，就是整个武国的一百零八座州府，只要是武皇想知道的，谁又能瞒的住？”

“隐龙卫的可怕，绝不是你能想象的。”

听到此话，鹿呦再不犹豫，起身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关山月的面前。

关山月一惊，赶忙起身搀扶，可他一个老人又哪能扶的起鹿呦这个内劲大成的武者？

“鹿呦，你这是为何？”

鹿呦坠着身体跪在地上，将头低低垂下。

“关先生，我知道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可我还是要厚着面皮求您救下鹿毅。”

“我就只有鹿毅这么一个亲人了，他现在被二皇子所劫，不知身处何地，随时都有殒命的危险。”

“武皇器重于您，若是您能为其请命，定可以保其周全。”

“若能救他，要求您随便提，只要是我鹿呦能办到的，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听到鹿呦此话，关山月叹息一声，缓缓直起腰身。

“鹿呦，你起来吧，这件事儿我办不了。”

“怎么可能？”鹿呦不甘说道：“武皇可是将自己的龙纹玉佩都赐给了你……”

“那不一样。”关山月再次搀住鹿呦的小臂说道：“快起来吧。”

这一次鹿呦不再执拗，顺势起身站在了关山月的身前。

关山月收手而立，目光复杂的看向了鹿呦。

“鹿呦，你觉得，武皇为什么会将你的消息赐于我知晓？”

“这……”面对关山月的问题，鹿呦一时语噎。

方才听到关山月讲述之时，鹿呦虽然觉得奇怪，却也并未多想。

毕竟武皇连代表自己的龙纹玉佩都赐给了关山月，将自己的消息赐予关山月传阅，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可此时被关山月提问，却不由得让她要多想一些。

“是为了通过你让我明白，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关山月闻言微微摇头：“武皇身为帝王，这天下都是他的，你虽然有些手段，可却还入不了他的眼，实在是用不到的手段震慑于你。”

鹿呦闻言皱起了眉头：“那是为了卖您一个面子？”

“我？”

关山月轻笑一声。

“我关山月不过是一个学得文武艺，授予帝王家的读书人。”

“他给我龙纹玉佩，不过是为了收天下读书人的心，就连我的生死都在武皇的一念之间，他何须给我脸面？”

听到这话，鹿呦彻底犯了难，沉思良久，却也只能无奈摇头。

“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值得武皇如此，还请关先生解惑。”

关山月闻言伸出右掌，在鹿呦面前轻轻一翻。

“为了制衡！”

制衡？

鹿呦好奇的看着关山月的手掌，心中却是更加的迷茫。

关山月缓缓开口。

“帝王之术，本就在制衡二字。”

“隐龙卫眼线遍布天下，难道武皇就不知道谁是贪官，谁是忠臣？”

“但你可曾听到过，历朝历代，有哪一位君王，挥手斩尽天下贪官奸臣的事情发生？”

斩尽天下贪官……

鹿呦闻言陷入沉思。

这异世的王朝更迭，她自然了解的不多。

听到关山月的话，鹿呦脑海中能想到的，全都是华夏的历代帝王。

这其中，明太祖朱元璋最恨贪官污吏，洪武四大案中的郭恒案便是针对贪官污吏落下的屠刀。

此案波及甚广，被斩首抄家的官员极多，据说杀了三万多人，可谓震古烁今。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说是杀尽了天下的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杀尽？”鹿呦喃喃自语。

关山月闻言则是叹息一声继续开口。

“对，贪官杀不尽，可我要告诉你，即便是可以，也不能杀尽。”

“为何？”鹿呦皱眉问道：“难道任由那些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弄的天下百姓苦不堪言，也不该杀尽么？”

“不该。”

关山月斩钉截铁的说道。

“鹿呦，十官九贪，若是把贪官都杀没了，那朝廷的政令要靠谁去施行？”

鹿呦闻言眉头紧皱：“可……如果任由他们贪赃枉法，那这天下百姓要如何生存？”

“你以为百姓是靠什么生存的？”关山月反问道：“不是天下至清，而是稳定的朝堂。”

“朝堂稳定，则国家稳定，百姓才能休养生息。”

“今日有清官进谏上书，奏明圣上有官吏贪赃枉法，圣上依律惩处，维的是天下民心，护的是国之律法。”

“可如果把贪官都杀干净了，留下了满朝堂的清官，那明日圣上若有政令下达，却让这些清官不喜，满朝清官皆是跪拜求圣上收回成命，那这朝堂还是圣上的朝堂么？”

随着关山月的话，鹿呦呆立当场。

她从未考虑过这些。

而关山月则是继续开口。

“例如此次金兵犯境，朝堂之上也是分为两派。”

“一派主战，主张血债血偿，不仅要收复西江府，更要打过宁关去，杀入金国境内报仇。”

“而另外一派，则是主和，谏言战争劳民伤财，意欲在收复西江府后，和金国谈判，要对方赔款，以休养生息。”

“你以为，这两派阵营谁对谁错？”

“主战主和之间，又有多少利益勾连？”

“哪个派系掌握着武器营造？主战能带来多大的富贵？”

“哪个派系有掌握着官员举荐，主和能安插多少裙带官员走马上任西江府，加重在朝堂之上博弈的分量？”

“这天下事，哪里是一个黑白对错可以简单区分？”

说到此处，关山月望着窗外，眼神中难掩落寞。

“还是那句话，帝王之道，在于制衡。”

“文武制衡，忠奸制衡，派系制衡。”

“而武皇给我看你的消息，便是因为他知道，我肯定会出面保下你，以此来对两位皇子进行制衡！”

“你在青州府城立下奇功，手段奇异繁多，若是彻底倒向了三皇子，那对二皇子将极其不利。”

“现在鹿毅在二皇子手中作为人质，你担忧鹿毅的性命，便不敢彻底倒向三皇子的阵营。”

“两位皇子之间的争斗，将会再次平衡。”

“你现在还觉得，我能为鹿毅请命，让武皇下令将其救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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