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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海州


第一百七十四章:海州

海州,南方大陆最东端的最后一座大城。

车队入城那日,正逢大集。青石长街两侧,鱼腥味与香料味混作一处,赤膊的渔人扛着半人长的银枪鱼穿行而过,鱼尾还在滴血。街边摊子上摆着的物件,越来越怪——巴掌大的黑鳞、指粗的白色骨刺、用海兽筋搓成的绳索,摊主们的叫卖声里,总夹着几句没人听得懂的土话。

"海客文书。"城门口,守卒查验商队货单,头也不抬,"南边来的都要办这个。过了初五,海路封航,文书就办不成了。"

夏家的管事连声应着,回头低声道:"大小姐,海司衙门封航的告示昨儿就贴出来了——说是近月海上有东西掀船,三十多条渔船没回来,连出海司的水师哨船都折了两条。初七潮生,官府要封海三日。"

车队里一片压抑的沉默。

林峥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码头的方向。

海州港,千帆林立。可无论官船还是商船,桅杆顶端都无一例外地悬着一面褪色的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口斜插的剑。渔人们管那叫"镇海剑",说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海上有龙王老爷收人,挂了符,龙王爷就只收该收的,不收不该收的。

"龙王老爷收人。"夏若冰在他身侧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渔家的说法,从来比官府的告示诚实。"

林峥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千帆,落在港口最深处——一座孤悬于栈桥尽头的旧船坞。

船坞里泊着一艘船。

那艘船长逾三十丈,船身乌黑,木纹如铁,通体没有一面帆,只在船首雕着一颗残缺的兽头。兽头独目,目中嵌着一枚浑浊的白色石珠,石珠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在海风里泛着幽幽的微光。

而在船头,一个佝偻的老者正拿着一柄鱼骨刻刀,一刀一刀,往兽头的独目里补刻符文。他左袖空荡荡的,随风摆动,右手的刻刀却又稳又慢,每一刀落下,符文便亮一分。

玉佩,毫无征兆地暖了一下。

林峥眉梢微动。

不是那种危险的躁动,而是一种近乎于……辨认的悸动,像久别的故人隔着人群遥遥点了个头。

"去问问那艘船卖不卖。"他吩咐巫蛮护卫。

护卫去而复返,脸色古怪:"大祭司说,那船不卖。老船头只说了一句话——'他等的人不是你们'。"

"然后呢?"

"然后老船头又补了一句,"护卫挠挠头,"他说,'叫那腰里挂玉的小子自己过来,他的酒量比他祖上差远了。'"

林峥:"……"

车队里,巫小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夏若冰垂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栈桥尽头。

林峥提着一坛从帝都捎来的烧刀子,独自动身上了旧船坞。老船头头也不抬,刻刀不停:"坐。酒放下。别踩我符。"

林峥依言坐下,把酒坛放在船头,又小心翼翼挪开半步——他方才那一脚,正踩在船舷一道刚刻了一半的符文上。

老船头的刻刀终于停了。

浑浊的独眼自兽头下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腰,最后停在玉佩上,停了很久。

"林家的小崽子。"老船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三千年前,你祖上林承影,站在这个位置,也是这么一坛酒,这么小心翼翼挪开的半步。一模一样。"

林峥瞳孔骤缩:"你见过我祖上?"

"我没见过,我爷爷的爷爷也没见过。"老船头收回目光,继续刻他的符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涨了几寸潮,"可我们聋家,代代都记着。三千年前,林承影大人出海封印,征的是我聋家先祖的船。船沉了,人回不来,先祖里活着的九个人,把船骸拖回来,仿着原样,一代一代重造。造完这一代,交给下一代守着——守的不是船,是人。"

"人?"

"等林家的人,再一次需要一条敢往无尽海里开的船。"

刻刀落下最后一笔。兽头独目中,白色石珠轰然亮起,一整艘黑船自船首至船尾,符文次第亮起,如星河倒悬,将暮色沉沉的海港照出一片幽蓝。

老船头拄着刻刀站起来,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聋家守了三千年的船,叫'问归'。"他转过身,独眼里映着幽蓝的光,一字一句道,"三千年来,它没出过一次海。老朽等这一刻,等了六十年。"

"初七潮生,海门自开,归墟之地,万兽还乡。"他伸出手,空荡荡的左袖一扬,"小子,你敢不敢跟一条三千年的老船,去海底下讨一句祖上的话?"

海风陡然大了。

栈桥下,潮水拍打着桩基,一声,又一声。远处港口的灯火次第亮起,千帆的镇海剑符在风里猎猎作响,唯有一艘黑船的符光,蓝得近乎妖异。

林峥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掌心传来的力道却硬得像铁。

"聋伯,"他直视老船头,"敢不敢不敢,不是嘴上说的。我腰里这枚玉,认得你那颗石头珠子——它方才一暖,说明三千年前,问归号上刻的符,跟承影佩同出一门。这缘分,我不想断在我手里。"

老船头独中独目微微一缩,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得像两块礁石在互磨。

"好小子,比你祖上多了一口气,"他咧嘴笑罢,忽然又沉下脸,"但丑话说在前头。问归号下海,规矩只有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许问船往哪儿开。船自己认路,它认了三千年的路,比你我认得清。"

林峥心底微凛。

一艘自己认路的船,三千年前走过一趟归墟,又在海底沉浮过几百年。这条船记得的东西,恐怕比活人想看的还要多。

"讨话之前,"他直视老船头,"先过一场硬仗。初七那晚,会有人借门开之际,从海底接'东西'出来。"

老船头的独眼眯起,浑浊的眼底深处,一点寒芒一闪而逝。

"老朽聋了六十年,"他咧嘴一笑,牙缝里透着血腥气,"可海底下那点动静,老朽听得真——初七要接东西出来的那位,半个月前,就到海州了。"

"谁?"

"大风帝国,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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