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马云禄牵着曹叡的小手走了进来。曹叡刚满四岁，穿着虎头小袄，看见曹昂便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爹爹！”

曹昂俯身将儿子抱起，眉宇间的凝重散去几分。马云禄先向周瑜敛衽行礼，她与周瑜虽见面不多，却知他是兄长马超的结义兄弟，向来亲厚——先前曹昂在应付许攸搭救田丰沮授时，周瑜还送来不少财物，情谊自非寻常。

“公瑾兄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马云禄轻声道。

周瑜起身还礼，笑道：“云禄，跟我还客气？”

简单见礼后，马云禄便看出曹昂神色纠结，又听周瑜简略说了来意，当即了然，转头看向曹昂，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锐利：“夫君，自从听闻西凉兵马入了济阴，你便日夜心绪不宁。如今公瑾兄长既已把兄长的意思说明，你倒该痛快点做个决断了。”

她走到曹昂身边，目光清澈：“你本是慷慨男儿，文武双全，这些年父亲的作为，想必你心中早有定数。我并非为兄长说项，要你舍弃曹家基业，我既嫁入曹家，便是曹家妇，所思所言，自当以夫君、以叡儿、以曹家存续为重。”

“只是父亲这些年的行事，你又不是不知。”马云禄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他的忌惮你也切身体会，而与刘备争斗不休，早已耗空了中原元气。你若真心想为曹家留条后路，便该看清时势。”

她看着曹昂眼中的挣扎，继续道：“你要为心中理想奋斗，就不必怕父亲猜忌；若觉得与父亲意见相左，也该有直言的勇气。你若真觉得兄长做得不对，怕在父亲面前难堪，大可提兵去兖州助战，与兄长对垒——可你如今这般犹豫不决，哪像是我认识的那个曹子修？”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没苛责曹操，也没偏袒马超，只句句戳在曹昂的症结上。他抱着曹叡的手臂微微收紧，儿子懵懂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在问“爹爹怎么了”。

周瑜在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赞，马云禄虽为女子，却有这般识见与魄力，难怪兄长对这个妹妹向来看重。

曹昂沉默良久，终于轻轻放下曹叡，对他道：“叡儿，跟母亲去里屋玩会儿。”

马云禄轻叹一声：“罢了，你一时难以抉择也难怪。这些日子你对我避而不见，无非是心中纠结。我已让人去请周不疑了，你且听听他怎么说吧。”说罢，她牵着曹叡，向周瑜颔首行礼，便转身进了内堂。

周瑜见她行事利落，心中暗自点头，转头向曹昂笑道：“子修，这周不疑是何人？竟能让弟妹如此看重？”

曹昂脸上露出几分暖意：“不疑是我至交好友，素有大才，腹有锦绣。这些年我因父亲的猜忌，心中常有苦闷，多与他倾诉，他总能为我解惑，堪称知己。”

周瑜抚掌道：“哦？竟有这般人物？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青年款步而入。周瑜抬眼望去，只见他面容俊秀，身着素色长衫，满身书卷气，眼神却清亮锐利，透着洞彻世事的智慧，不由得心生好感。

周不疑进门便笑道：“子修，听下人说有客，怎不早说？”待曹昂介绍过周瑜，他连忙拱手：“原来是江东周都督，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周瑜亦起身还礼：“周先生客气了。”

寒暄过后，周瑜将马超的提议与当前局势简略叙述了一遍。周不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转向曹昂道：“子修，此乃天赐良机啊！”

曹昂一怔，面露意外：“不疑，你我相交多年，我素来知你沉稳，怎会说这是‘天赐良机’？我倒看不出这机会在哪。”

周不疑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徐州与兖州的交界：“你素来推崇凉王马超，这点我岂不知？这些年咱们暗中观察西凉的施政，看他们如何安抚百姓、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哪一样不是踏踏实实为苍生着想？中原百姓在战火中辗转，西凉治下的百姓却能安居乐业，这份安稳，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曹昂：“你在徐州效仿西凉，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百姓日子虽有起色，却终究难比西凉那般安逸——为何？只因中原战事不休，而西凉已平定河北、幽州，根基稳固。如今马超兵临济阴，正是天下格局将变之时，你若能审时度势，不仅能保徐州百姓无虞，更能为曹家留条后路，这难道不是良机？”

这番话当着周瑜的面说出，曹昂脸上不禁泛起惭愧之色，低声道：“我并非不知西凉的好，只是……终究是父子，心中难安。”

周不疑拍了拍他的肩膀：“子修，‘孝’不在盲从。曹公这些年穷兵黩武，早已失了民心，你若强要随他一条道走到黑，才是真的害了曹家，害了徐州百姓。”

曹昂依旧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显然仍在挣扎。

周不疑见状，再次加了把火，语气愈发恳切：“子修，你且平心而论，曹家如今的势力，比之当年的袁氏如何？”

曹昂抬眼，神色一凛，正色道：“论地盘与兵力，我曹家远不及当年袁氏鼎盛。”

“这便是了。”周不疑步步紧逼，“袁氏占四州之地，兵甲数十万，何等威势？可他们行篡逆之事，自以为稳操胜券，结果呢？不到两年，便被凉王大军连根拔起，灰飞烟灭。你如今若还抱着与西凉抗衡的念头，曹家又能支撑多久？”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瑜，目光锐利：“再说今日，周都督何等人物？江东柱石，却甘愿亲自前来做说客，显然已是心向凉王，或是早已归顺了吧？”

周瑜闻言，坦然颔首，含笑点头：“周先生所言不差，我确已归顺凉王。”

周不疑看向曹昂，加重了语气：“你看，连周都督这样的俊杰都愿归顺，足见凉王气度与西凉大势。你再数一数，如今凉王已坐拥西凉、雍州、司隶、幽州、并州、冀州，兖州大半也已平定，青州望风归附，江东有周都督相助，蜀郡亦有呼应。更不用说前两年，凉王挥师西向，平定羌北，横扫草原西侧高原，拓土千里——这般声势，天下谁人能及？”

他伸出手指，一一细数，声音掷地有声：“你就算算，以曹家如今的境况，与这样的雄主抗衡，能有什么好结果？是能保得住许都，还是能护住徐州百姓？”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曹昂心上。他望着窗外，徐州的天空湛蓝如洗，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席卷天下的风浪。袁氏覆灭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西凉的势不可挡有目共睹，周不疑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要害。

周不疑见曹昂心意渐定，索性将话彻底说透，语气也添了几分激切：“子修，你再想想，如今与凉王对峙，无非是让麾下将士、境内百姓遭战火屠戮，你曹昂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话虽糙，却有几分道理。这两年曹公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明显已属意将后嗣之位传于曹丕，这些事你心中早有定论。你便是拼尽徐州兵力驰援济阴，又能如何？真能对抗得了凉王的十万雄师？”

“即便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挡住凉王，日后又能怎样？”周不疑冷笑一声，“凉王雄踞天下大半，曹家不过偏安一隅，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你拼尽全力，到头来不过是为曹丕做了嫁衣，值得吗？”

“再者说，你眼睁睁看着曹公钻进牛角尖，明知他没有与凉王对抗的实力，却偏要硬撑，不愿臣服——这便是你曹子修的孝道？”他加重了语气，“若真到了凉王以大势相逼，曹家覆灭的那一日，你便是拼了性命，也护不住宗族，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话锋一转，周不疑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恳切：“反之，你若趁此时机，率徐州兵马归顺，亲自前往兖州劝解汝父——以你嫡长子的身份，再加凉王妹婿这层关系，未必不能让他回心转意。若能不费刀兵让曹家归顺，凉王向来赏罚分明，又岂会吝啬赏赐？”

“你是曹家嫡长子，又是凉王亲妹夫，日后高官厚禄自不必说；你的儿子曹叡，是凉王的亲外甥，这份亲缘，足以保曹家香火不息、公侯万代。”周不疑看着曹昂，一字一句道，“让宗族绵延、荣耀不绝，这难道不是更深的孝道？偏偏要跟着钻牛角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忠，是愚忠；不是孝，是愚孝啊！”

这番话如剥茧抽丝，将利弊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连一旁的周瑜也暗自点头——周不疑不仅有大才，更懂人心，寥寥数语便击中了曹昂最在意的软肋。

曹昂脸色变幻不定，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周不疑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中最深的挣扎：一边是父子亲情与宗族旧念，一边是妻儿安危与家族长远。他望着内堂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马云禄与曹叡的身影，心中那道最后的防线，终于轰然崩塌。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不疑所言，句句在理。我……愿率徐州归顺凉王。”

周不疑眼中闪过喜色，抚掌道：“子修能下定决心，实乃曹家之幸，徐州之幸！”

周瑜亦起身拱手，笑道：“子修弟深明大义，凉王得知，定然欣喜。我这就派人回报凉王，为你接应。”

窗外的阳光恰好照进厅内，落在曹昂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他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背负“叛父”的骂名，却能为曹家留下最稳妥的后路——在这乱世之中，能让宗族与百姓免于战火，已是最大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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