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舍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粉墙黛瓦的建筑错落有致，木格窗棂间漏出暖黄的灯光。老字号店铺前挂着褪色的幌子，竹编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映得“茶”“酒”二字忽明忽暗。转角处的糖炒栗子摊飘出焦香，穿蓝布衫的阿婆正用铜铲翻炒着栗子，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几个孩童举着糖画奔跑而过，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石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对岸戏台上咿呀的昆曲，胡琴声混着评弹的三弦，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穿汉服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走过，衣袂扫过斑驳的砖墙，恍若百年光阴在此刻悄然折叠。小林来到古镇时，日头正斜斜地挂在檐角。青石板路蜿蜒着往深处去，两旁是斑驳的砖墙，黛瓦上爬满绿萝，偶尔有几片枯叶从朱漆剥落的木门后飘出来。他踩着石板间的青苔，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荡出轻响，惊飞了墙根下打盹的麻雀。

街角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一家竹编铺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低头削着竹篾，指尖翻飞如蝶。铺子旁的石臼里，捣药声笃笃地敲着时光，混着阿婆晾晒的梅干菜香，酿成古镇特有的气息。小林停下脚步，看那竹丝在老人手中渐渐成了只精巧的篮子，阳光漏过木格窗，在篮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弦音软软糯糯地缠在风里。他顺着声音拐过一道月洞门，见河埠头泊着乌篷船，艄公戴着斗笠，正用长篙轻轻一点，船便悠悠荡向桥洞。水面映着白墙黑瓦，云影在波纹里慢慢散开，像一幅被揉皱又缓缓展平的水墨画。

小林摸了摸腰间的相机，却没有举起。他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看孩子们追着蜻蜓跑过石桥，看卖茶翁用粗陶碗斟出琥珀色的茶汤。暮色漫上来时，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斑驳的马头墙，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起来。他想，或许该在这里住上几日，等一场清晨的雾，或是听一夜雨打芭蕉。清晨的雾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幔，轻轻覆在沉睡的城市上空。推开窗，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雾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楼下的香樟树只露出半截树干，墨绿色的叶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风过时簌簌落下几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偶尔有早起的行人经过，身影在雾中时浓时淡，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连脚步声都变得缥缈起来。

街角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散成朦胧的光团，如同漂浮在半空的月亮。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凑近看时，能看见其中映着细碎的天空。雾似乎有重量，压得花枝微微低垂，却又温柔得不忍折断任何一片花瓣。

渐渐地，东方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流动起来，像被谁轻轻搅动的牛奶。远处的建筑轮廓慢慢清晰，露出黛色的屋檐和雕花的窗棂。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雾中掠过，翅膀带起的风让眼前的雾气散开又聚拢，留下转瞬即逝的透明轨迹。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雾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时，整个世界忽然亮了起来。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雾气化作千万颗细小的钻石，在草叶尖、蛛网上闪烁，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落，洇入泥土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湿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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