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古道冰冷死寂，像一条被丢进宇宙冰柜的冻带鱼。

十六铺这群刚从烧烤架上逃生的幸存者，就这么瘫在“冻带鱼”上。

一个个姿势扭曲，神情呆滞，活像被抽筋扒皮的癞蛤蟆。

礼铁祝嘴里含着廉价的阿尔卑斯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与酸痛。

他看着不远处还在傻笑的狍子，和那个假装高冷、嘴角却藏着糖渍的狐狸。

心里刚因爱情升起的粉色泡泡，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戳破。

甜，是真他妈甜。

累，也是真他妈累。

这操蛋的人生，就是一碗放了糖的鹤顶红，甜一口，死一口。

就在这片集体摆烂的氛围中，一个憨厚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祝子哥……”

铁塔般的商大灰，小心翼翼地把他那张“鸡腿饼”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那张写满“我不理解”的朴实大脸，看向礼铁祝，眼神里是学渣面对奥数题时的纯粹茫然。

“俺还是不明白。”

他瓮声瓮气地问。

“为啥那小子最后就输了？俺瞅着他挺厉害的啊，那一鞭子差点把俺的斧子都干碎了。”

这个问题，瞬间把所有人的思绪从恋爱的酸臭和身体的剧痛中拉了回来。

是啊，为啥？

那个顶天立地如哥斯拉的愤怒化身，那个一鞭子差点把他们全员送去火化的地狱长朗日，怎么就没得那么不明不白？

赢得太突然，输得太草率。

草率到让胜利者都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礼铁祝。

毕竟是队长，赛后技术复盘理应由他来。

礼铁祝正擦拭着崩了几个口的〖胜利之剑〗，眼皮都没抬一下。

嘴里的糖被他嚼得“嘎嘣”一声。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因为他网不好。”

“卡了。”

“……”

全场死寂。

商大灰那张憨脸更茫然了。

网？啥是网？卡了？啥叫卡了？

别说商大灰，就连龚卫、沈狐这帮人都被这降维打击般的解释给整不会了。

神他妈网不好！神他妈卡了！

你管一个魔王的陨落叫网络延迟？太不尊重对手了吧！

就在气氛尴尬时，一个儒雅的声音响了起来。

“非也。”

井星摇着他那把拼凑起来的破烂扇子，颤巍巍坐直了身体。

他先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瞥了礼铁祝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随时准备开课的语气缓缓开口。

“礼铁祝的说法，过于‘形而下’，流于表面。”

“若从‘形而上’的角度进行解构与分析……”

礼铁祝翻了个大白眼。

来了，他又带着他那听了想让人退学费的哲学课走来了。

井星无视众人表情，沉浸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我们可以将朗日的愤怒，视为一套独立的、运行了亿万年的操作系统，称之为‘Anger  OS  1.0’。其核心指令就是‘毁灭一切不爽’。”

“但是，”井星话锋一转，扇子快摇出了残影，“他遭遇了我们，十六个来自人间、充满了BUG的流氓程序！”

“商大灰的‘饿了.exe’，龚卫的‘不服就干.apk’，闻艺的‘悲伤单曲循环.mp3’，礼铁祝的‘房贷没还完.txt’……”

“这十六个基于‘人间烟火’的病毒软件，每一个都与他那高贵冷艳的‘Anger  OS’产生了严重的兼容性冲突！”

“最终导致其核心逻辑崩溃。所以礼铁祝说的‘卡了’，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不是网络卡顿，而是他的CPU，也就是他的脑子，被我们这群人间BUG给活活干烧了，最终系统宕机。”

井星说完，自我感觉良好地点了点头。

然而，现场依旧一片死寂。

商大灰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蚊香，每个字都懂，连起来一个字都不懂。

就在众人集体大脑宕机时，一个充满社会气息的总结陈词，一锤定音。

“扯那犊子！”

龚卫一拍大腿，脸上是“你们文化人就是事儿多”的不耐烦。

他环视一圈发愣的队友，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一针见血的语言，做出了最终判决。

“说白了！”

“就是他一个单身的！”

“被我们这群拖家带口的！”

“用生活的鸡毛蒜皮！”

“给烦死了！！！”

“……”

“……”

“……”

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星空轰然炸响。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绷住。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操！哈哈哈哈！对不住！哈哈哈哈！”

“烦……烦死了……哈哈哈哈……嗝！”

“单身的……太他妈惨了！哈哈哈哈！”

星光古道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一种完全失控的、歇斯底里的笑。

商大灰一边笑一边捶地，眼泪都飙了出来，他终于听懂了。

高冷的沈狐再也维持不住人设，笑得花枝乱颤，连脸上的灰都往下掉。

龚赞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得更响了，像个破锣。

礼铁祝更是笑得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感觉肋骨又裂开了几条缝。

疼！钻心的疼！

但是，爽！爽得想哭！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当龚卫说出那句史诗级暴论时，他那颗麻木的心，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释然感填满。

是啊，他们算什么英雄？

他们就是一群被生活盘得油光锃亮的凡人，操心的是房贷车贷，是楼上邻居半夜蹦迪，是永远打不通的客服电话。

而朗日呢？

他愤怒，他孤独，他思考天道不公，宇宙虚无。

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神魔，一个有精神洁癖的单身贵族。

然后，他遇到了他们。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居委会大妈对尼采的单方面殴打。

你跟他讲宇宙奥义，他跟你哭闺女的学区房。

你跟他谈存在虚无，他跟你算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

朗日，不是输给了武力或智慧。

他是被这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给活活呛死的。

被这一地鸡毛的生活琐碎，给烦死的。

想通了这一点，礼铁祝笑得更凶了。

笑声里有自嘲，有释然，有对这操蛋世界全新的理解。

整个冰冷的星光古道上，回荡着这群失败者们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声。

笑着笑着，伤口仿佛不那么疼了，疲惫也被冲淡了许多。

他们依旧狼狈，依旧前路未卜。

但眼神，却不再那么沉重。

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这场残酷的胜利，当成段子讲出来的理由。

而这，或许就是凡人对抗这操蛋世界，最强大的武器。

打不过你，没关系。

我可以，把你编成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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