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神宫，深处一殿。

殿中无烛，却因四壁镶嵌的夜明珠而亮如白昼，光华清冷，映照着一座巨大的冰棺，棺中躺着的，是一个身着素白广袖长裙的女子。

她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却难掩那清丽绝伦的容颜，广袖如流云垂落腰间，静静不动，仿佛一汪被寒气永远冻结的春水。

她，正是满长安。

冰棺之侧，立着两人。

南海神君负手而立，望着棺中沉睡的女儿，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痛楚。

在他身侧，一名华服女妇依偎而立，正是南海神母，她面容苍白，虽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病弱之态，清冷的韵致中带着一丝凄楚。

神母攥着一方染血的手帕，身形摇摇欲坠，望着冰棺中的女儿，泪水无声滑落：“神君……臣妾怕是等不到长安醒来的那一日了……”

言罢，又以手帕掩口，剧烈咳嗽数声，帕上再度绽开点点猩红。

南海神君眉头紧锁，伸手揽住妻子的肩头，温声抚慰道：“夫人莫要说这等丧气话。你放心，本君便是踏遍六界，寻尽天下良方，也一定会找到治好你的办法。长安会醒，你也会好，我们一家人，定有团圆之日。”

话音方落，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外躬身作揖，低声禀报：“启禀神君，奉天真君在宫门外求见。”

南海神君的身躯微微一僵，揽着妻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眸底深处，骤然生出凛冽的寒意，夹杂着愤怒和怨恨。

他沉吟片刻，冷言令下：“让他去前殿候着。”

“是。”侍卫领命退下。

神母抬起头，望向丈夫，眼中泪光晃动，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声音虚弱却透着坚定：“神君，带臣妾一同去吧。臣妾也想见一见，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婿。”

前殿之中，宋凌朝负手而立。

寒月如霜，从雕花的窗棂缝隙间刺入，在光可鉴人的青玉地砖上，割裂出一道道裂痕。

殿中烛火幽幽，映照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鹤香炉，袅袅紫烟从炉中渗出，盘旋上升，与跃动的烛火交相辉映。

他紧紧攥着袖口，眸中看似无波无澜，可那在殿中来回踱步的焦灼步伐，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宋凌朝身形一顿，凝眸望去。

廊间，南海神君搀扶着步履蹒跚的神母，缓缓行来，神君神色冷峻，神母那虚弱之态更是清晰可见。

宋凌朝立即收敛心神，快步迎上前去，拱手作揖，一揖到地：“下神宋凌朝，见过南海神君，见过神母。深夜冒昧来访，惊扰二位清修，还望海涵。”

南海神君神色冷漠如霜，他目不斜视，只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神母，径直走到殿中的榻椅前。

待神母安稳落座后，这才淡淡瞥了宋凌朝一眼，启唇问道，声音冰冷无波：“不知奉天真君深夜驾临我南海神宫，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宋凌朝抬眸，看向那倚在榻上，气血虚弱的神母，心中隐约猜测，这位神母恐怕身患重疾，且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心中一酸，想到长安，更觉愧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言辞恳切：“深夜叨扰，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还望神君勿怪。下神此次前来，是为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第一件事，是为长安。下神听闻，自那日之后，长安一直沉睡至今，未曾醒来，下神作为她的夫君，心中牵挂，日夜难安。此番前来，一是想探望于她，二是……想看看可有能帮上忙之处。”

“不必了。”南海神君冷冷打断，垂下眼眸，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语气中满是不耐与厌弃，“说第二件吧。”

宋凌朝喉结滚动，压下心中涩意，继续道：“第二件事，是为……焚天剑。”

此言一出，南海神君骤然抬眸，眸中冷光暴闪，那倚在榻上的神母，亦是眼波剧晃，呼吸都为之一滞，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目觑向身旁的丈夫。

宋凌朝眼眸一凝，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笃定。

“自上次冥界一战后，焚天剑便不翼而飞，下落不明。下神遍寻不着，不知……神君可知其踪迹？”他言辞间，锋芒渐露，一字一句，如刀如剑。

南海神君鼻间嗤出一声冷哼，声音冰冷如铁：“笑话！焚天剑不是你的配剑吗？丢了自己的剑，却来问本君，是何道理？”

宋凌朝眸底深处，寒光乍现，毫不退让地迎上南海神君那威压的目光，言辞凿凿：“神君当年，以救治为名，骗取下神体内的女娲石之时，可不是这般推诿的口气。”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南海神君的眉弓陡然下压，视线如实质般定格在宋凌朝脸上，那目光之锐利，令人窒息。

然而宋凌朝，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他迎着那骇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您……与我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母亲为何会被葬在人间？还有，这件事，与我父亲的陵墓，是否有某种关联？”

“宋凌朝！！！”

南海神君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那巨大的力量，将身旁的檀木小几震得四分五裂。

他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声音震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晃：“就算你是先帝遗嗣，也没有资格在我南海神宫放肆！滚出去！立刻给本君滚出去！！”

神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却仍强撑着起身，扶上南海神君的手臂，声音虚弱而急切：“神君息怒！莫要动气……咳咳……”

话未说完，她骤然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口鼻之中，骤然涌出大量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瞬间染红了华贵的衣襟，大片的红，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夫人！夫人！！”南海神君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无尽的惶恐与慌乱，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传太医！快！！”

“传太医来不及了！”宋凌朝清朗而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让我试试！”

南海神君怔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宋凌朝已掠至身前。

只见宋凌朝催动无根之水，从他掌心涌出，钻入神母的体内。

那炁水在神母体内流转，将那些附着在元神之上的虚空混气，丝丝缕缕地尽数拔除。

一番施为后，神母那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消退，呼吸也趋于平稳。

她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枕在榻间，轻声喘息道：“多谢……真君出手相救……”

宋凌朝收回炁水，额角已见薄汗，他直起身，看着神母温声道：“神母不必多礼。您这是被虚空混气伤及了元神，晚辈已尽力将其清除。只是神母的法身如今太过虚弱，想要恢复如初，只能靠神母自己日后慢慢调养了。”

神母抬眸，望向身旁仍惊魂未定的南海神君，眼中泪光轻颤，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神君……看来臣妾，可以多活几年，看着长安醒来了……”

南海神君眼中骤然泛起泪光，他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双唇紧抿，无言以对，只是那收紧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所有的后怕与感激。

宋凌朝心中却暗自思忖：“虚空混气……岩兕一族，似乎正是因为这东西，才出现在纪川的。”

他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神母，您是如何染上这虚空混气的？”

南海神君抬起头，斜睨向他，那眸底的怒意虽已压下，却仍未消散，反而多了几分怨怼，恨声道：“还不是因为你！你知道，因为你，这六界之中，有多少无辜之人惨死吗！？本君……本君真恨，当初没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亲手掐死你！也好过如今，害人害己！”

一字一句，如铡刀凌迟，狠狠地剜在宋凌朝心上，他目光骤然黯淡，仿佛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神母靠在丈夫怀中，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南海神君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劝慰：“神君……莫要这般说……他……他毕竟是长安选中的夫君啊……”

“我从未承认过这门亲事！”南海神君眼眶泛起血红，喉间滚动，那压抑许久的悲愤，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私自成婚，自以为是为她好，是负责任！可曾想过，长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无媒无聘，无父母之命，便要背负怎样的名声！？你让她日后，如何在神界众神面前自处！？”

他盯着宋凌朝，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悲愤而嘶哑：“就是因为你的自私！你的自以为是！长安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不生不死的模样！你……你还有脸面来说要见她！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该当场自刎，以谢天下！！”

忽有疾风，从窗棂中拂过，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投上斑驳的砖墙，殿中烛火剧烈摇晃，将他那挺直的背脊在墙壁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影翳。

他攥紧拳头，良久，才缓缓松开，再抬起头时，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自刎的。”

他望着眼前的南海神君与神母，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我会让长安醒过来，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一揖：“告辞。”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再无一丝犹豫。

午夜钟声，悠悠响起。

那一声声沉闷的嗡鸣，仿佛裹着浸透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一下下撞击在心口，每一声，都坠入无边的深潭，再无回响，只余无尽的寂寥。

宋凌朝独自走在南海神宫漫长的回廊中，夜风灌入衣袖，冰冷彻骨。

他抬起头，望着天穹那轮清冷的寒月，这一刻，他在心中默默起誓。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更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为自己而牺牲。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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