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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池


血池的秘密,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沙月说那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那些女人还没有散。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群饿了三万年的狼。但沙月不再看她们了。她只是看着柳林,看着这个刚刚变成蛇人的外来人,看着这个说要让她跟着的人。

柳林坐在窗边。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把整个房间都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眼睛里有欲望,有贪婪,有疯狂。但柳林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看着沙月,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帮他的人。

“说吧。”柳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沙月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的眼睛在躲闪。不是害怕那种躲闪,是某种更深的、像要说出一个藏了十万年的秘密那种躲闪。

“血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嘈杂盖过,“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柳林等着她说下去。

沙月咬了咬嘴唇。那嘴唇很红,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绞着蛇尾边缘的鳞片。那些鳞片被她绞得沙沙作响。

“它还是……”她抬起头,看着柳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还是我们族人的归宿。”

柳林说:“归宿?”

沙月说:“每一个死去的蛇人,都会被扔进血池。”

柳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沙月说:“不管是怎么死的。老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吃掉的。全部扔进去。”

柳林说:“为什么。”

沙月说:“因为血池需要养分。”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柳林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那些死去的蛇人,在血池里融化。变成血水。变成养分。然后……”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然后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收。”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十万年了。死了多少蛇人,谁也数不清。但每一个,都进了血池。每一个,都成了那个真神的一部分。”

柳林说:“那个真神……是什么。”

沙月摇了摇头。那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它在沉睡。只知道它每隔十万年醒一次。醒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新的真神从血池里爬出来。”

柳林说:“新的真神?”

沙月说:“就是那些被孕育出来的。它们爬出血池,成为族里的王。统治十万年。然后老去。然后被扔回血池。然后变成养分。然后下一个爬出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发光的眼睛。那些女人还在看他。还在用那种疯狂的眼神看他。但她们不知道,她们自己也是养分。她们的男人也是养分。她们的孩子也是养分。她们十万年来活的、死的、爱的、恨的,最后都进了那个血池,成了那个沉睡真神的食物。

柳林说:“那个沉睡的真神……它才是真正的王。”

沙月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点了。

“族长知道吗。”

沙月说:“知道。每一任族长都知道。但她们不能说。这是规矩。”

柳林说:“什么规矩。”

沙月说:“血池的规矩。谁说了,谁就会死。不是被族长杀,是被血池吸进去。”

柳林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张美艳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像认命一样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沙月抬起头。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张被血红色灯光照亮的侧脸。

“因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那种抖,“因为你好看。”

柳林愣了一下。

沙月说:“好看的人,不会骗人。”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族里那些男人丑。丑的人,心也丑。他们只会打女人,只会骂女人,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但你不一样。你好看。你还会说谢谢。你还会问疼吗。你还会……”她的眼眶红了,“你还会让我跟着你。”

柳林看着她。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天就敢把十万年秘密告诉他的女人。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在血红色灯光下美得惊人的脸。

他说:“你不怕死吗。”

沙月说:“怕。”

柳林说:“那还告诉我。”

沙月说:“因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蛇尾。那条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沙沙作响。“因为我想赌一次。”

柳林说:“赌什么。”

沙月说:“赌你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光比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亮一百倍。那是十万年来第一次出现的、真正意义上的希望。

柳林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她头顶。

沙月的发顶很软。比灯城那些孩子还软。那柔软里有一种很脆弱的东西,像刚出生的幼崽,一碰就会碎。

柳林说:“你赌对了。”

沙月愣住了。

柳林说:“我就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沙月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一滴一滴那种流,是涌出来那种流。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她的蛇尾在地上疯狂扭动,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柳林没有动。他只是按着她的头顶。让她哭。

窗外那些发光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那个好看的男人和那个叫沙月的女人靠得很近。她们的眼睛更亮了。她们的手更疯狂地挥舞。她们的声音更尖锐地响起。

但柳林和沙月都没有看她们。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哭。

一个等。

哭了很久。

沙月终于停下来。

她把眼泪擦掉。用袖子。那袖子已经湿透了。

她看着柳林。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说:“进血池。”

沙月愣住了。

“进、进血池?”

柳林说:“是。”

沙月说:“那是送死的地方。”

柳林说:“我知道。”

沙月说:“进去了就出不来。”

柳林说:“我知道。”

沙月说:“那你还去。”

柳林说:“去。”

沙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水面一样。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沙月说:“为什么。”

柳林说:“因为我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里面。”

沙月说:“那三个人?”

柳林说:“是。”

沙月说:“他们……被扔进去了?”

柳林说:“很可能。”

沙月沉默。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外来人。那个很丑的外来人。那个和她说过话的外来人。他说他叫阿七。他说他在找人。他说他的同伴失踪了。他说他一定要找到他们。

后来他不跪。

后来他被族长带走。

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沙月那时候不知道他去哪了。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柳林。看着这个和那个阿七一样来找人的外来人。

她说:“他们……还活着吗。”

柳林沉默了一息。那一息很长。长到沙月的心开始往下沉。

柳林说:“不知道。”

沙月说:“可能……死了。”

柳林说:“可能。”

沙月说:“那你还要去。”

柳林说:“去。”

沙月说:“死了也去。”

柳林说:“死了也去。”

沙月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美。

她说:“我陪你去。”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不是赌。是陪。”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我活了三百岁。三百年来,第一次遇见一个不一样的人。我不想错过。”

柳林说:“可能会死。”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死了也陪。”

沙月说:“死了也陪。”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按在她头顶的手,移到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沙月感觉到了。

她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美。

进血池的时机,选在三天后的午夜。

不是随便选的。

是沙月算的。

她说,三天后的午夜,是血池最安静的时候。那个沉睡的真神呼吸最均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最淡。进去的时候,被发现的几率最小。

柳林相信她。

这三天里,柳林没有闲着。

他每天在族里走动。用他那张好看的脸,应付那些疯狂的女人。那些女人越来越疯狂了。她们开始打架。为了谁离他更近一点。她们抓破对方的脸,扯掉对方的头发,咬对方的蛇尾。血溅得到处都是。但没有人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多看他一眼。

那些男人更绝望了。他们开始喝酒。喝那种用沙枣酿的劣酒。喝完就哭。哭完就打女人。打得更狠。但那些女人不在乎了。她们被打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柳林的方向。她们被打出血的时候还在笑。她们被打断骨头的时候还在喊柳林的名字。

柳林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不难受吗。”

柳林说:“难受什么。”

沙月说:“她们为你打架。为你受伤。为你被打断骨头。”

柳林说:“她们不是为我。”

沙月说:“那是为谁。”

柳林说:“为她们自己。”

沙月愣住了。

柳林说:“她们等的不是我。是一个不会打她们的人。我只是恰好长得好看。恰好符合她们的想象。”

沙月沉默。

柳林说:“如果我丑,她们还会这样吗。”

沙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柳林说:“所以她们等的不是我。是那个想象。”

沙月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看透了什么。

沙月说:“那你呢。”

柳林说:“我什么。”

沙月说:“你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血池。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看着那个沉睡的真神。

很久很久。

他说:“等找到那三个人。等办完该办的事。等回去。”

沙月说:“回哪。”

柳林说:“回有灯的地方。”

沙月说:“灯?”

柳林说:“一种很暖的东西。晚上亮着。照着人。等人回去。”

沙月没有说话。

她想象不出灯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那种感觉。

就是现在她站在柳林身边的感觉。

很暖。

很亮。

等人回去。

三天后的午夜。

血池边没有人。

那些疯狂的女人被沙月用计支走了。她告诉她们,柳林要在圣殿修炼三天,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些女人信了。她们守在圣殿门口,互相撕扯,互相咒骂,互相等待。

但柳林不在圣殿。

他在血池边。

站在那片血红色的水面前。

沙月站在他身边。

夜很深。天很黑。星星很多。那些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血池很安静。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很淡。淡到可以看见水面。水面上泛着微光。那光是血红色的。和白天一样红。但在夜里,那种红更深。更像凝固的血。

柳林看着那片水面。

他能感觉到那个沉睡的真神就在下面。很近。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他说:“你在外面等我。”

沙月说:“不,我陪你。”

柳林说:“下面危险。”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可能会死。”

沙月说:“我知道。”

柳林说:“那还陪。”

沙月说:“陪。”

她看着柳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那光比三天前更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柳林看着她。

很久很久。

他说:“好。”

他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很凉。蛇人的血是冷的。她的手永远这么凉。

但柳林的手很热。

那热度从他的手心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三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沙月低下头。

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

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两只手。

握着柳林一只手。

握得很紧。

很紧。

然后他们一起跳进血池。

血池很深。

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他们往下沉。

沉了十丈。

沉了百丈。

沉了千丈。

四周的血水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像要把人挤碎那种稠。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沙月的手越来越凉。她的蛇尾在剧烈颤抖。她闭着眼睛,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柳林握着她的手。把热度传给她。

又沉了千丈。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血红色那种光。

是另一种。

金色。

淡金色。

和青衣少年的魂魄一个颜色。

柳林向那光游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看见了。

那是一座殿。

沉在血池深处的殿。

不是石头垒成的殿。

是用骨头垒成的殿。

那些骨头有人的。

有蛇人的。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

形成这座方圆百丈的、惨白色的殿。

殿门是开的。

门里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光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亮着。

亮了三万年。

柳林游进殿门。

殿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椅子。

不是王座那种椅子。

是一张很普通的、用骨头拼成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具骸骨。

很高。

比柳林高一倍。

浑身的骨头是金色的。

淡金色。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它坐在椅子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头微微低着。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柳林走近。

他看见了。

它膝上放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字迹很深。

深到三万年也没有磨平。

柳林低下头。

他看清了那些字。

那是——

三个名字。

三个他找了三年的名字。

第一个:阿七。

第二个:阿九。

第三个:阿土。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具金色的骸骨。

很久很久。

他说:

“是你们。”

骸骨没有回答。

但它的头。

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枯骨。

柳林说:

“我来接你们回家。”

骸骨的头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幅度大一点。

从低垂。

微微抬起了一线。

那一线刚好能让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对准柳林。

对准他。

柳林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那眼眶里没有光。

只有两团淡金色的、和他怀里那颗晶石一样的、快要熄灭的光。

那光在看见他的那一刻。

忽然亮了。

不是快熄灭那种亮。

是炸开那种亮。

亮得刺眼。

亮得整个殿都在颤抖。

那两团光从眼眶里飘出来。

飘到柳林面前。

停下。

光里浮现出三张脸。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看着柳林。

用那些淡金色的、透明的脸。

阿七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沙丘。

“主上……”

“您来了……”

柳林说:

“来了。”

阿七说:

“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阿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主上……”

“对不起……”

“我们没用……”

“被发现了……”

“被扔进来了……”

柳林说:

“不怪你们。”

阿七说:

“那个东西……”

“那个沉睡的真神……”

“它快醒了……”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说:

“它很强……”

“比主神还强……”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说:

“您要小心……”

柳林说:

“我知道。”

阿七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找了三年的主上。

看着这个终于来接他们的人。

很久很久。

他说:

“主上……”

“我们还能回去吗。”

柳林说:

“能。”

阿七笑了。

那笑容比他刚才任何一次都大。

“好……”

“那我们等您……”

那两团光慢慢散去。

三张脸慢慢变淡。

最后消失在血池深处。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光散尽的地方。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对沙月说:

“走吧。”

沙月说:

“去哪。”

柳林说:

“去找那个沉睡的东西。”

他们继续往下沉。

沉了三千丈。

沉了五千丈。

沉了万丈。

四周的血水开始变热。

不是普通那种热。

是能把人烫熟那种热。

沙月的脸被烫得通红。她的嘴唇开始干裂。她的眼睛开始充血。但她没有叫。只是咬着牙。跟着柳林。

柳林握着她的手。把神力渡给她。护着她。

又沉了三千丈。

他们到了最深处。

那里没有血水。

只有一片虚空。

无尽的虚空。

和神国穹顶一样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一个蛇人。

但它太大了。

比山还大。

比天还大。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

它闭着眼睛。

悬浮在虚空中。

浑身的鳞片是金色的。

和青衣少年一个颜色。

它的呼吸很慢。

三息一次。

每一次呼吸。

虚空都在颤抖。

柳林站在它面前。

仰着头。

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沙月站在他身边。

腿在发抖。

但她没有跑。

只是站着。

柳林说:

“就是你。”

那个巨大的蛇人没有动。

但它的眼睛。

睁开了。

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

但比青衣少年更深。

更亮。

更像把三百万年的光阴全部浓缩成两滴。

点在眼眶里。

它看着柳林。

用那双金色的眼睛。

很久很久。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

是从虚空深处。

从四面八方。

从每一个角落。

同时涌来。

像潮水。

像雷鸣。

像世界末日。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等了三百万年。”

“终于等到了。”

柳林说:

“等我。”

它说:

“等你来收我。”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三百万年了。”

“我困在这里。”

“出不去。”

“死不了。”

“只能等。”

它顿了顿。

“等你这样的人来。”

柳林说:

“我这样的人。”

它说:

“能杀我的人。”

柳林沉默。

它说:

“我知道你是谁。”

“诸天万界的主神。”

“三万年前被天魔打碎神国。”

“流落到域外。”

“一路走到今天。”

它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虚空中回荡。

像雷霆。

像海啸。

“我等你很久了。”

柳林说:

“为什么等我。”

它说:

“因为只有主神能杀我。”

“只有主神能收我。”

“只有主神能——”

它顿了顿。

“给我解脱。”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看着它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太久等到忘了为什么等的那种——

疲惫。

柳林说:

“你想解脱。”

它说:

“想。”

“三百万年了。”

“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久到忘了为什么要活着。”

“久到——”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巨大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三百万年的伤痕。

“久到只想死。”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杀不了你。”

它愣住了。

柳林说:

“我现在只有五成神力。”

“杀不了你。”

它沉默。

柳林说:

“但我可以收你。”

它说:

“收我。”

柳林说:

“进我的神国。”

“成为我的一部分。”

它说:

“成为你的一部分。”

柳林说:

“是。”

“你不用死。”

“也不用再困在这里。”

“你可以在我的神国里活。”

“真正的活。”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可以收它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三百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说:

“你愿意。”

柳林说:

“愿意。”

它说:

“你不怕我反噬。”

柳林说:

“不怕。”

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等了三百万年。”

“等的是一个解脱。”

“不是一个杀戮。”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虚空上。

那动作和那些跪着的蛇人一样。

但比它们更深。

更重。

更——

虔诚。

它说:

“好。”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神国里。

把他们全部的力量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个巨大的蛇人。

蛇人被那道洪流包裹。

慢慢缩小。

从山那么大。

缩成房子那么大。

从房子那么大。

缩成人那么大。

从人那么大。

缩成拳头那么大。

最后变成一粒金色的光点。

飘到柳林掌心。

柳林低头看着这粒光点。

那光点里有一张脸。

是那个蛇人的脸。

很老。

很疲惫。

但它在笑。

柳林说:

“你叫什么。”

它说:

“没有名字。”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沉渊。”

“沉在血池最深处三百万年的渊。”

沉渊笑了。

那笑容很轻。

“沉渊……”

“好名字。”

那光点飘进柳林胸口。

飘进神国。

落在那座开满花的树下。

落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落在那汪清泉旁边。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在一起。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那片虚空。

虚空正在崩塌。

没有那个巨大的蛇人撑着。

这片虚空撑不了多久。

他对沙月说:

“走。”

他们往上浮。

浮了万丈。

浮了五千丈。

浮了三千丈。

浮到血池边。

爬上岸。

回头。

那片血池正在干涸。

那些血红色的水正在消失。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正在散去。

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真神。

被柳林收走了。

血池干了。

蛇人族的天变了。

老女人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正在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从血池里爬出来。

她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十万年了。

她第一次看见血池干涸。

第一次看见那个沉睡的东西被收走。

第一次看见——

解脱。

她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黄沙上。

很久很久。

没有起来。

柳林走到她面前。

“族长。”

老女人抬起头。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感激。

柳林说:

“那三个人。”

“我找到了。”

老女人说:

“找到了。”

柳林说:

“他们死了。”

老女人说:

“死了。”

柳林说:

“但他们的魂魄还在。”

“在我神国里。”

老女人沉默。

柳林说:

“以后。”

“你们不用再往血池里扔人了。”

老女人说:

“那……那个沉睡的东西呢。”

柳林说:

“也被我收了。”

老女人愣住了。

柳林说:

“它解脱了。”

“你们也解脱了。”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外来人。

看着这个变成蛇人的外来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外来人。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是……神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算是。”

老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十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老女人。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蛇人。

那些男人。

那些女人。

那些孩子。

他们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疯狂的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茫然的东西。

像不知道该往哪看。

那些男人的眼睛里。

那种绝望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种茫然。

像不知道该打谁了。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血池没了。”

“但规矩还在。”

那些蛇人看着他。

柳林说:

“以后。”

“不许打女人。”

那些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不许把女人当出气筒。”

那些男人的脸色变了。

有愤怒。

有不甘。

有想反抗的冲动。

但他们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人。

没有人敢动。

柳林说:

“从今天起。”

“女人和男人一样。”

“可以站着活。”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茫然的光慢慢变了。

变成另一种东西。

像希望。

像不敢相信的希望。

有一个女人走出来。

是那个挨打的女人。

她身上还带着伤。

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但她跪在那里。

仰着头。

用那双刚哭过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她说:

“我们……可以不用挨打了吗。”

柳林说:

“不用了。”

她说:

“可以……站着活吗。”

柳林说:

“可以。”

她笑了。

那笑容比沙月刚才还美。

她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身后那些女人。

“可以不用挨打了!”

那些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们笑了。

然后她们哭了。

然后她们抱在一起。

哭成一团。

那些男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的女人。

脸上表情很复杂。

但没有人敢说话。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们也可以站着活。”

“不用再靠打女人活着。”

那些男人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也可以学别的。”

“干活。”

“种地。”

“养孩子。”

“做什么都行。”

“就是不能打女人。”

那些男人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男人走出来。

很丑。

丑得可怕。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柳林。

“不打女人……那我们打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不用打。”

那男人说:

“那……那股气怎么出。”

柳林说:

“憋着。”

那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憋久了。”

“就没了。”

那男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憋着”的人。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丑脸上绽开。

有点怪。

但它笑着。

“好。”

“憋着。”

那天晚上。

绿洲里点起了篝火。

不是祭祀那种篝火。

是庆祝那种篝火。

那些女人围着火堆跳舞。

跳了三百年没跳过的舞。

那些男人坐在一边喝酒。

喝那种用沙枣酿的劣酒。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打女人。

只是喝。

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沙月坐在柳林身边。

她靠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池那种腥味。

是另一种。

像阳光。

像灯城的灯火。

沙月说:

“你要走了吗。”

柳林说:

“要走了。”

沙月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明天。”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看着那些喝酒的男人。

看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很久很久。

她说:

“我跟你走。”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你答应过的。”

柳林说:

“答应过。”

沙月说:

“那还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很凉。

但这一次。

那凉意里有一点点热。

是那堆篝火烤的。

是她那颗三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开始跳动的热。

第二天清晨。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身后是沙月。

身前是那片无尽的荒漠。

那些蛇人站在绿洲里。

看着他们。

老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拄着那根用白骨做成的拐杖。

看着柳林。

“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女人说:

“还会有人来吗。”

柳林说:

“会。”

老女人说:

“什么人。”

柳林说:

“和那三个人一样的人。”

“来找人的。”

“等不到的。”

“最后——”

他顿了顿。

“等到的。”

老女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那就好。”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黄沙。

沙月跟在他身后。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沙沙作响。

那声音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绝望那种沙沙。

是希望那种沙沙。

是跟着那个人走那种沙沙。

身后。

那些蛇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老女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黄沙。

看着那条被蛇尾拖出的痕迹。

那痕迹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她忽然想起三百万年前。

第一个蛇人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拖着一条蛇尾。

走进黄沙。

走进那片未知。

走进那个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方。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轻。

但更真。

她说:

“去吧。”

“去有灯的地方。”

“去站着活。”

风吹过来。

把她的声音吹散。

吹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吹进那些蛇人的耳朵里。

吹进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里。

柳林走在黄沙上。

沙月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

沙月说:

“你说的灯。”

“是什么样的。”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暖的。”

“黄的。”

“照在脸上。”

“就不冷了。”

沙月说:

“我冷了三百年。”

柳林说:

“很快就不冷了。”

沙月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沙月笑了。

她加快速度。

游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合在一起。

像一首歌。

一首关于等待的歌。

一首关于等到了的歌。

一首关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歌。

柳林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黄沙。

看着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失踪的人。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在血池深处等了他三年。

等到死。

等到只剩魂魄。

等到他来说那句“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们笑了。

他们散了。

他们去他神国里了。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一起。

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在那汪清泉旁边。

等着。

等下一个需要等的人。

柳林说:

“快到了。”

沙月说:

“到哪。”

柳林说:

“到有灯的地方。”

沙月说:

“还有多远。”

柳林说:

“不知道。”

沙月说:

“那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柳林说:

“因为感觉到了。”

沙月说:

“感觉到什么。”

柳林说:

“感觉到有人在等。”

沙月沉默。

她看着前方那片黄沙。

那片无尽的黄沙。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相信他。

因为他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那个好看的人。

那个说“你可以跟着我”的人。

她继续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风里。

消失在黄沙里。

消失在那片无尽的荒漠里。

但痕迹还在。

那两条蛇尾拖出的痕迹。

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深到三百年后还有人能看见。

看见有一个人从这里走过。

有一个人跟着他走。

有一个人——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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