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烬野抱着林疏晚，推开了茶馆的门。

正是午后，馆子里人声零落，只有两三桌散客。

店小二懒洋洋地倚在柜台边打盹，听见门响才直起身，堆起笑迎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

叶烬野挑了靠窗的角落坐下，将猫放在桌边。

近两年过去，他的身量拔高了许多，肩背也宽了些。

属于少年人的青涩棱角，被风霜与血色打磨，抬眼便是近乎漠然的锋利。

“来壶茶水，一碟酱牛肉，加两只鸡腿。”

店小二应了声，目光往他脸上溜了一圈。

这少年生得实在打眼，肤白得不像走江湖的。

眉目清冷，偏偏眼角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背上负着剑，剑鞘素朴，但却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用。

“好嘞，客官稍等。”

林疏晚从叶烬野怀里跃上桌面，蹲坐下来，尾巴圈住前爪。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漏进来，落在她油光水滑的皮毛上，脖颈间那只铃铛随着动作轻轻响了一声。

菜上得很快，店小二正要退下，叶烬野忽然开口：“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桌沿。

纸上落着一幅画像，墨迹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老者，旁注寥寥：鬼工楼，擅机关，匿于西南瘴林。

“此人，你可认得？可在此地？”

店小二凑近看了一眼：“这人……”

叶烬野见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了画像旁边。

“认得认得。”店小二爽快地收下银子，指着一个方向道，“沿着这条道往前走，看到石碑就是了，不过……”

叶烬野垂下眼，又将一块碎银推到他面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店小二捏着银子悄悄掂了掂：“此人武功不算高，但极擅机关。”

他左右瞟了一眼，凑得近了些接着道：“据说是当年行事过于狠辣偏激，为躲避仇杀，才寻了西南处的瘴林隐居。”

“这么些年，小的也见过不少人来寻他，大多是没了性命，偶尔有逃出来的，那不是缺胳膊就是少条腿，疯疯癫癫的，没几天也咽气了。”

店小二看着叶烬野年纪不大，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心道：“若您也是来寻仇的，小的斗胆劝您一句，别去了，留着命比什么都重要。”

叶烬野将那画像重新折起，收回怀中：“多谢。”

店小二到底没再说什么，收了茶钱就退下了。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云遮去，馆子里暗了些。

叶烬野看着乖乖蹲在桌上似乎在等他一起吃饭的小猫，一改方才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眉眼都柔和下来。

他将碟中的鸡腿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小花。”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催促，尾音却轻轻扬起来。

“真好，最后一个人也打听到了，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林疏晚可没这么乐观。

虽然这两年，叶烬野功力大涨，她也帮着寻到了不少于武功有用的药材。

但，这老头可不好对付。

在原本的发展里更是给了小反派重创，差点就让他没命了。

也因着这点，她才将原本的路线绕了又绕，将他放在了最后一个。

可，即便如此，还是很难放心啊。

“小花别担心，我可是很厉害的。”叶烬野仿佛看穿了她的沉默，带着孩子气的认真道，“快吃吧。”

林疏晚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

算了，总归还有系统。

到时候她跟着。

就算只剩下一口气，也能给他救回来。

……

鬼工楼原也不叫这名。

当年，他空有一身机关奇才，却无人赏识。

直到意外得知叶烬野父亲集合人手想围攻妖女叶怀奚，便也想借此扬名。

可惜，还没等他布完，这妖女就重创了一众人跑了。

他也是听闻这妖女睚眦必报，遂逃回了这西南处，造了这楼。

谁知楼成之后，叶怀奚没来，倒引来了些别的人。

有人疑他藏了宝物，有人想探他虚实，一拨又一拨人摸进瘴林。

但，没一个能完好地走出来。

大概是楼给了他底气，他不仅给自己改了名号“鬼工楼”，还在瘴林外题了诗：

瘴云深处起危楼，无户无窗鬼见愁。

匠手机关藏地府，人间血肉饲林丘。

各大高手魂何在，三两枯骸枝上浮。

宁闯阎王殿前死，莫从此地向阴投。

叶烬野快速看完石碑上字，眼底无甚波澜地踏进了这片土地。

下一瞬，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从脚下响起。

几乎同时，数十根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迎面而来。

“哪里来的小娃娃，也敢闯进老夫的地盘？”

苍老阴冷的声音不知从林中何处飘飘忽忽地传来。

叶烬野没有理会，拧腰折身避开毒针。

“小孩儿，”  那声音再次响起，“老夫念你年幼无知，好心劝你一句，现在离开，尚可保全性命。”

“不用。”  叶烬野声音冰冷，穿透雾气，“我今日只为取你性命。”

“哼，好大的口气！”  鬼工楼的声音陡然转厉，“既然你执意送死，老夫也不拦你。”

话音刚落，整个瘴林仿佛活了过来。

弩箭，深坑，铁网，毒烟……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鬼工楼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消散在机关声中。

……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是伤的叶烬野站到了鬼工楼面前。

他浑身浴血，衣袍早已不辨原色，剑尖杵在地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

“有趣，这么多年，你倒是第一个能活着走到我面前的人。”

鬼工楼倚在门边，佝偻的身形在木楼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老蜘蛛。

他看向眼前的少年，目光突然凝住，语气变了变：“你小子，倒与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叶烬野撑着剑，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了一口气，握紧剑柄，脚尖微微发力。

谁知脚下一空，地面骤然塌陷。

他凌空拧身，勉强避开那道翻板，却被斜刺里激射而出的飞镖贯穿了肩胛。

闷哼一声，他落地时单膝跪地，剑死死插进石板缝隙才稳住身形。

鬼工楼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合掌一笑。

“小娃娃，也太没礼貌。”他慢悠悠地开口，“老夫话未说完，就被你打断了。”

叶烬野撑着剑，缓缓抬起头。

血从他的肩头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盯着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鬼工楼迎着他的目光，笑得越发慈祥：“当年那妖女怀有一子，没想到都这么大了，定是他让你来的吧。”

他停在那里，看着浑身是血的少年，眼底浮起一种近乎餍足的残忍。

“当年让她逃过一劫，老夫遗憾了十几年。”

“今日能留下她儿子——”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倒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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