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秋。

程家后院偏僻处，有一株老槐树，树龄已逾百年，枝繁叶茂，将半边院子遮得严严实实。白日里此处便少有人来，到了夜间，更是阴森寂静，连仆妇们起夜都绕道走。

此刻，树下却跪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娘，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素衣，在夜风中跪得笔直。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影，看不清神情，只瞧见那紧紧抿着的唇，和下颌处一道未消的红痕。

远处正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杯盏相碰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女子的笑声。那是程母在为程姎接风，摆了满满一桌席面，说是要“好好补偿这个自幼养在外头的孙女”。

跪在这里的，是程家四娘子，程少商。

“女公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蹑手蹑脚地摸过来，手里攥着个冷掉的饼子，“您跪了一下午了，好歹吃点东西……阿母那边，奴婢去求求情？”

程少商没有动。

“女公子？”莲房急了，蹲下身去看她的脸，这一看，眼眶便红了。

月光下，程少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她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倔草。

“我不饿。”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你回去睡吧。”

“可是——”

“回去。”

莲房不敢再劝，把饼子往她手里一塞，抹着眼泪跑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程少商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饼子，是冷的，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几处焦黑。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

她想起白日里的事。

程姎初到都城，萧元漪亲自带着她去各房认亲。走到她这里时，程姎规规矩矩地行礼，唤她“四妹妹”。她刚回了一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元漪便拉着程姎的手说：“姎儿不必多礼，你自幼养在外面，受委屈了。往后在家里，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来找阿母。”

阿母。

程少商听见这两个字从萧元漪嘴里说出来，温柔得几乎不像她。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板着脸、动辄责骂“不成器”“不上进”的萧元漪，原来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萧元漪揽着程姎的肩膀离去，从头到尾，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后来，程姎在后院赏花，她恰好路过。程姎笑着唤她：“四妹妹，这花开得真好，你来看。”她刚走近两步，萧元漪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少商，你在做什么？”

她回头，对上萧元漪审视的目光。

“姎儿性子软，你别欺负她。”

那一瞬间，程少商觉得自己听错了。她欺负程姎？她不过刚走近两步，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萧元漪却已经拉着程姎走了。临走时，程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惶恐，仿佛真的被她吓着了似的。

晚间的接风宴，没有人来叫她。

她一个人在偏院里用了晚饭，是冷饭配咸菜。刚放下筷子，萧元漪身边的婆子便来了，板着脸说：“女君说了，四娘子今日在花园里对姎娘子无礼，罚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她问：“我哪里无礼了？”

婆子冷笑：“女君说你有，你便有。”

于是她便跪在了这里。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凉。程少商的膝盖已经麻了，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抬头看向正堂的方向，灯火依旧，笑声依旧。

那一桌席面，有她最爱吃的炙羊肉，有她从未尝过的蜜汁火腿，有整整八碟点心。她上次吃席面，还是三年前祖母做寿，她坐在最偏的角落里，夹了几筷子便被人赶下去，说是“小孩子坐不得正席”。

三年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萧元漪也曾抱过她。那时她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扑进萧元漪怀里，萧元漪会笑，会亲她的脸，会叫她“嫋嫋”。

嫋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萧元漪发现她“不听话”开始？是她不肯好好读书认字？是她顶撞了先生？是她和别家女娘吵了架？

还是……从来就没有变过，那点微末的温情，不过是她自己的幻想？

程少商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跪在这里，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凉风钻进衣领，冷得她直打颤。而那个被她叫做“阿母”的人，正在灯火通明处，对着另一个女儿笑逐颜开。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跪了，累得不想再争了，累得不想再做这个“程家四娘子”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宁愿从未做过她的女儿。”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诡异，连虫鸣声都没有了。程少商恍惚间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却带着审视，像是什么人在看着她。

她猛地抬头，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依旧冷冷地洒下来。

……

与此同时，在时空的夹缝之中。

“叮——检测到强烈愿力波动，来自《星汉灿烂》位面，坐标锁定。”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祈愿人：程少商。愿力强度：九级。祈愿内容：希望不再是萧元漪的女儿，想成为皇后的亲生女儿。附加条件：程姎替换为萧元漪之女，观察萧元漪教养结果。附加心愿：与凌不疑顺利相守，再无坎坷。”

机械音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什么。

“任务难度评估：S级。因果线调整幅度：极大。成功率：未知。”

“宿主准备情况检测中——”

“检测完成。宿主莜莜，精神状态稳定，任务经验值：七级，可派遣。”

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一个身穿浅蓝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出现在虚空之中。她长发披肩，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103，这就是新任务？”莜莜环顾四周，看着虚空中漂浮的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世界，一段人生。

系统103的声音响起，比方才的机械音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无奈：“是的。这个祈愿……有点棘手。”

“怎么说？”

“程少商的愿望很强烈，但涉及因果线调整范围过大。她希望和程姎互换身份，这意味着要从十五年前开始改写两条人生轨迹。而且她附加的条件——让萧元漪把程姎丢在家里十五年，看看程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是典型的‘因果报应’式祈愿，执行起来需要非常小心。”

莜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让萧元漪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不止。”103说，“她还想看看，如果程姎从小被萧元漪‘丢下’，在程老夫人和葛氏手里长大，会不会变成萧元漪心目中那个‘满意’的女儿。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问题，但也是一个很真实的问题。”

莜莜沉默片刻，问：“萧元漪在原剧情中，对亲生女儿程少商百般挑剔，却对侄女程姎赞赏有加。她总说程姎‘知书达理’‘温婉大方’，是‘女儿该有的样子’。可她不知道，程姎之所以是那个样子，是因为她从小在叔母身边长大，有人教导，有人呵护，从未经历过被亲生母亲抛弃的惶恐。”

103接口道：“而程少商从小被丢在老家，无人管教，受尽冷眼，却要承受萧元漪的指责——‘你怎么不如姎姎懂事’。这确实不公平。”

“所以她想让萧元漪亲眼看看，如果被丢下的是程姎，如果程姎也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还会不会是那个‘完美女儿’。”莜莜轻叹一声，“这是个很痛的实验，但对萧元漪来说，或许是最好的教训。”

103问：“你打算怎么做？”

莜莜望向虚空中那个属于《星汉灿烂》位面的光点，目光温柔而坚定：“按她的愿望来。让程少商成为皇后的女儿，让程姎成为萧元漪的女儿。至于萧元漪会不会恢复记忆……那就看她的造化了，我们只需旁观。”

“任务确认。”103的声音重新变得机械，“执行者：莜莜。任务目标：完成程少商祈愿。任务期限：无固定时限，任务开始——”

白光骤然炽盛，将莜莜整个笼罩其中。

“等等！”103忽然喊停。

莜莜一愣：“怎么了？”

103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宿主，你真的想好了吗？不亲自出发去小世界吗？这可是宿主你第一次不自己去小世界，如果让原主去的话，后续发展我们无法完全掌控。万一……万一萧元漪恢复记忆后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万一程姎的人生彻底崩坏，万一程少商在新的身份里也不幸福……”

莜莜笑了：“103，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103沉默。

“我记得我们执行过的任务里，有一个比这个更难。”莜莜说，“那个女孩想让她死去的父母复生，想让她自己从未出生过。我们研究了很久，最后发现做不到。但这一次，程少商的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只是让两个婴儿交换身份，让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经历该发生的事情，而且我们可以把程少商的一些记忆封印，这样就不会出错太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萧元漪恢复记忆后会怎样，程姎会变成什么样子，程少商能不能和凌不疑好好在一起……那是她们自己的人生。我们只是给她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剩下的，交给她们自己。”

“好的，宿主。”103说道。

……

建安二年，春。

皇宫。

皇后越氏的寝殿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御医们进进出出，宫女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越氏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已经痛了整整六个时辰，却始终生不下来。

“娘娘，再用些力……”稳婆的声音都在发抖。

越氏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清脆响亮。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主！”稳婆惊喜地喊道。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御医上前查看，脸色骤变：“娘娘产后虚弱过甚，需立刻用药！小公主……小公主气息微弱，恐有不足之症！”

寝殿里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程府。

“哇——”

又是一声婴儿啼哭，同样响亮，同样清脆。

萧元漪躺在榻上，虽然疲惫，却精神尚好。她侧头看向稳婆怀里的婴儿，是个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却哭得格外有劲儿。

“给我看看。”她伸出手。

稳婆将婴儿小心地放进她怀里。萧元漪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眉眼还没有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几分程始的影子。

“是个姑娘。”程始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辛苦了。”

萧元漪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幼时，也曾这样被母亲抱在怀里。后来母亲早逝，她被叔父叔母养大，虽不曾受什么委屈，却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如今自己也有了女儿，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这个孩子，绝不让她受自己受过的苦。

“就叫……”她想了想，“就叫姎姎吧。程姎。”

程始点头：“好，听夫人的。”

就在这时，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白光悄然降临。

莜莜站在虚空之中，看着两个同时诞生的婴儿——一个在皇宫，气息微弱；一个在程府，健康活泼。她伸出手，轻轻拨动那两根代表着命运的丝线。

“换。”

无声无息间，两个婴儿的灵魂交换了位置。

皇宫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婴儿忽然睁开眼睛，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灵魂里，带着程少商前世的全部记忆——那些被冷落的日夜，那些跪在地上的膝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渴望。

而程府中，那个健康活泼的婴儿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后又重新哭起来，只是哭声里少了几分力度，多了几分茫然。她的灵魂里，带着程姎前世的记忆——那些被夸赞的时刻，那些站在萧元漪身边的骄傲，那些从未经历过的风雨。

莜莜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从这一刻起，你们的命运都不同了。”

她转身，对身边的103说：“走吧，十五年后，我们再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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