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3章 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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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多年教书养出来的沉稳。
“小顾,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岁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江建国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是看了自己妻子一眼,像是告诉她:差不多了,人家孩子的事,让人家自己去处。
陈秀兰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顾盼梅那句“我母亲当年一个人把我带大”,也许是因为她说话时那副坦然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她三十多年前嫁给江建国的时候,也是个“条件不好”的姑娘——家里穷,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要养。她婆婆当时也说她不合适,其实那时候两家都穷。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堂屋里,一句话都不敢说,是江建国拉着她的手,对她婆婆说了一句:“我娶她,又不是你们娶她。”
陈秀兰低头,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橘子汁。
“盼梅,”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了些,“阿姨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景和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大苦,我怕他跟你在一起,后面日子不好过。”
“阿姨,我明白。”顾盼梅的语气也缓了下来,“日子好不好过,不是看条件,是看两个人想不想往一处走。景和跟我在一起之后,工作上比以前更上心,生活上也比以前会照顾自己。我不敢说他跟我在一起一定会轻松,但我能跟您保证——我不会让他为了我低三下四,也不会让他为了我委屈求全。如果我顾盼梅哪天让他受这种委屈,您第一个来骂我。”
江景和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妈的脾气他知道,他爸的态度他也看得出来。这个家里,他妈是最后一道关,也是最难的一道关。可此刻,顾盼梅这番话,不软不硬,不卑不亢,连他爸都在点头。
陈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桌上的橘子,又给顾盼梅递了一瓣。
“吃橘子。”她说。
顾盼梅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陈秀兰坐回沙发,自己也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有点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嚼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盼梅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个姑娘确实不简单。她有自己的骄傲,但那骄傲不扎人。她有自己的苦,但她不拿苦来博同情。她坦坦荡荡地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让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陈秀兰心想,景和从小到大,眼光确实不差。他从小学挑同桌,就要挑最干净的那个。长大了找对象,挑来挑去,挑了个最难的。可这个最难的,好像也是最好的。
“你那个女儿,”陈秀兰忽然问,“叫什么名字?”
“依然。顾依然。”
“依然,”陈秀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好听。”
顾盼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眉眼弯弯的,脸上的线条全软下来,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层冰。
“谢谢阿姨。”
江景和看着她,也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爸的肩膀:“爸,下午我带你儿媳妇去老街转转。”
“谁是你的媳妇。”顾盼梅瞪了他一眼,耳尖又红了。
陈秀兰看着他们俩,嘴角终于松开了。她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放了心。
“去吧,”她说,“别回来太晚,晚上我炖汤。”
顾盼梅和江景和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县城的路灯隔得远,两盏之间有一段黑,江景和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江景和开口。
“我没往心里去。”顾盼梅说,语气淡淡的,“你妈说的是实话。换我是她,我也会这么想。”
江景和握紧了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后,陈秀兰关上门,转身看见江建国已经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了报纸。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
“你说句话。”
江建国抬起眼皮看她:“说什么?”
“你说这姑娘怎么样?”
江建国沉吟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人不错。大方,得体,有分寸。”
“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
陈秀兰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吊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光线昏昏黄黄的。
“人是不错,长得也好,说话做事都挑不出毛病。”她顿了顿,“可她没结婚就有个孩子,孩子的爸爸是谁都不知道。建国,这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如果这事在学校里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里放,别人又怎么看我们家?”
江建国没接话。
“还有,”陈秀兰侧过身看着他,“她是个单亲妈也就算了,她妈也是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单亲家庭,母女两个,现在她又走了她妈的老路。这种事,是会遗传的。”
江建国放下报纸,慢慢地说:“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
“我不是绝对,我是说实际情况。景和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以后要过日子。这姑娘是好,可她的过去太复杂了。你说她一个没结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坐到那个位置上,中间能没点事?”
“人家靠自己本事。又是她妈创办的企业。”
“我知道靠自己本事,可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年轻女人,没背景没靠山,在深圳那种地方,从零开始,做到一个企业集团,她妈也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是说她母女俩不好,我是说,这种事搁谁家,谁家心里能踏实?”
江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景和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陈秀兰的声音高了些,“他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一根筋。当年考大学,非要报广州的学校,我们说离家近点不好吗,他不听。后来毕业了留在深圳,我们说回来考个编,安稳,他不听。现在找对象,又找了个这样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说这姑娘不好。我就是觉得,景和跟她在一起,以后要吃亏。”
“吃不吃亏,他自己知道。”
“你就知道说这种话!”陈秀兰瞪了他一眼。
江建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陈秀兰说了一句:“你年轻的时候,我妈也不喜欢你。说我一个师范生,找个农村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可咱们过了三十多年了。”
门关上了。陈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江景和和顾盼梅逛街回来时,陈秀兰已经把饭做好,见江景和和顾盼梅并没有买什么东西,空着手回来,陈秀兰没说话,只是招呼他俩吃饭。
晚饭吃得很安静。陈秀兰做了几个菜,热了中午的汤。顾盼梅帮着端菜,陈秀兰没拦她。四个人坐下来,话不多。江景和试着说了几句轻松的话,没人接。顾盼梅倒是神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还夸了一句汤炖得好。
饭后,陈秀兰收拾了碗筷,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套,往客房里走。江景和跟过来,站在客房门口。
“妈,你干嘛?”
“铺床啊。你们今晚住这儿。”
江景和顿了一下:“妈,就一床被子?”
陈秀兰回头看他:“你们不是……”
“我们没住一起。”
陈秀兰手里的被套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们没住一起。”江景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盼梅有她的房子,我有我的房子。平时各住各的。”
陈秀兰愣在那里,被套抱在怀里,半晌没动。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那张脸很坦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一点遮掩。
“你们……谈了多久了?”
“三四年了。”
陈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顾盼梅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看见陈秀兰抱着被套站在客房门口,江景和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僵。
“阿姨,”顾盼梅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今晚去住酒店吧。您别忙了。”
“家里有地方住,住什么酒店。”陈秀兰下意识地说。
“没事的,我来之前在网上看了一下,县城有家酒店,离这儿不远。”顾盼梅笑了笑,“我认床,换个地方睡不好。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她说着,已经把茶杯放下,拿起了自己的包。江景和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
陈秀兰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顾盼梅往门口走,江景和跟过去。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顾盼梅走到门口,回头对陈秀兰笑了一下:“阿姨,今天谢谢您,菜很好吃。我先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陈秀兰听见楼道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轻。
她抱着被套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江景和刚才那句话。没住一起。在一起谈了三四年了,没住一起。深圳,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开放的地方,两个人谈恋爱,居然没住一起。
陈秀兰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被套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来回摩挲着。
她是过来人。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一个有过孩子的女人,按理说,早该过了那层顾忌。可她没有。她和景和在一起三四年,竟然分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女人极其自重。意味着她把这件事看得比什么都重。意味着她不想让景和觉得,她是随随便便的人。意味着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段感情。还有就是,她守着她家的财富,不轻易让别人介入!
陈秀兰忽然想起顾盼梅下午说的那句话——“女人的底气,不在男人身上,在自个儿身上。”
她那时候听着,觉得这姑娘嘴硬。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分量,忽然不一样了。
一个没结婚就生了孩子的女人,带着孩子,在深圳那种地方打拼到董事长的位置,然后又守着规矩,和男朋友分居而住。陈秀兰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太多学生,她知道,这种骨子里的自持,是最难得的。
可正因为难得,她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这么自重的一个人,当初怎么会没结婚就有了孩子?孩子的爸爸到底是谁?她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一个年轻女人,虽然是接她母亲的班,但坐到那个位置上,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秀兰不是看不起她。她只是怕。怕这个太好的姑娘,背后藏着她儿子扛不住的东西。
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走得又慢又稳。她想到顾盼梅弯腰换鞋时露出的那一截脖子,细白细白的,像藕。那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偏偏命里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秀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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