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明月，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张老五躺在碎石堆里，脸上煞白，汗珠子跟豆子似的往下滚，嘴里喊‘我腿没知觉了，我腿没知觉了’。他媳妇赶来的时候，当场就晕过去了。我站在那儿，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心想完了完了，要是张老五真瘫了，这一家子就完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向你交代？我这个村长还怎么当？”

他双手抱着头，弯下腰去，声音闷在胳膊里：“这两天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晚上根本睡不着。志生说得对，我这是拿乡亲们的命在赌啊。十五万块钱的工程，没有合同，没有图纸，没有监理，连最基本的保险都没给工人买。出了事，明升集团要赔，可张老五那一家人受的罪，赔多少钱能换回来？”

病房里静了很久。

曹玉娟的监护仪有节奏地响着。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明月看着乔磊，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从创业之初就支持他的村长，做事踏实、为人厚道，她一直信任他。可正是这份信任，让她在公益项目上放松了该有的警觉——她信任乔磊，乔磊信任老李头，老李头信任挖机师傅，一层层的信任背后，是层层缺失的制度。

“乔磊，”明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这事不全怪你，根子在我这儿。是我觉得给村里修个桥是小事情，是我想着‘拿钱就行了’，是我没有把公司的公益项目纳入正规管理。你只是照着我的思路去做的。”

乔磊抬起头来，眼睛发红：“明月……”

“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也想让你帮我把这个话带给全村人。”明月的语气重了几分，“从今天起，明升集团做公益，不再是拿钱了事。不管是一百万的工程还是十五万的工程，都要按规矩来。合同、图纸、资质、监理、保险，一样都不能少。不是我不信任乡亲们，是我信任不起——信任不是拿人命来赌的。”

乔磊用力点了点头。

“张老五那边，公司会负责到底。但这件事，你回去以后要开个村民大会，把经过原原本本讲清楚，该我明升集团承担的责任我承担，该村里吸取的教训村里也要吸取。以后前门村或者其他地方再有公益工程，必须按程序走，谁来说情都没用。”

“我明白。”乔磊的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志生在一旁接话：“乔磊哥，制度的事我来起草，你帮着看看哪些地方跟村里的实际情况对不上。咱们要把好事办好，不能再出这种事了。”

乔磊走后，明月独自坐在曹玉娟的床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师太说过的话——“你的劫，躲不过的”。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劫也好，命也罢，人不能总是认命。该认的错要认，该改的规矩要改。她偏过头看着曹玉娟，轻声说：“玉娟，你听见了吧？咱们不能再糊涂下去了。你快好起来，咱们姐妹俩，把明升集团做正、做大、做强。”

曹玉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角又渗出了一滴泪。

乔磊离开后，志生推着轮椅，沿着医院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慢慢走着。午后三四点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病房楼前那片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搀扶下散步，远处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志生，你又搬回了简鑫蕊家？”

“嗯，搬回去两个多月了。”志生平静的说。

“搬回去好，你一个人在南京，饥一顿饱一顿，没人照顾也不行。”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聊别人的事。

志生推着轮椅，沉默了几步，才说：“鑫蕊确实把我照顾得不错，胃上的小毛病也养好了，，三餐按时吃，晚上也尽量做到不熬夜了。”

“那就好。”明月望着前方一只在草地里找食的灰喜鹊，“她心细，会照顾人。以前我不愿意承认，现在回头想想，她对你，是真的上心。”

志生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推。这些话从前的明月是绝不会说的。她以前很少在他面前提起简鑫蕊。

“明月，”志生斟酌了一下，“我跟鑫蕊……”

“你不用解释。”明月打断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推到前面那张空长椅旁停下，“志生，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快十二三年了吧。”

“是啊，转眼十几年了。”明月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康复锻炼，已经比刚住院时有力了许多，“十几年里了，亮亮四五岁以前，我们一家一直在一起，我的心里也全是你。后来我们走着走着就散了，我和玉娟出了事，我天天坐在她床边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把好多事都捋清楚了。”

志生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自己在长椅上坐下来，侧身对着她。

“你说，我听着。”

明月看着远处的梧桐树，慢慢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命苦的人，从小穷怕了，嫁给你以后过了几年好日子，你又出去打工，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挣到钱，能出人头地，你总会回来。后来钱有了，你也没回来。再后来有了简鑫蕊那三千万，我脑子一热就接了，想着拿了钱，把公司做起来，我还天真的以为，我们那么相爱，离婚了，你也不会离我，过一段时间，再把你追回来。”

她笑了一下，带着自嘲：“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拿了她的钱，心里还想着她的男人。拿了钱以后又觉得屈辱，把气全撒在你头上，离婚协议书是我拟的，条件是你选的，你选的几乎是净身出户，我做得那么绝，就是想看你狼狈的样子。可你签了字就走了，连句狠话都没留下。”

志生听着，喉结动了动，却没接话。

“后来公司做大了，有钱了，我又不满足了，觉得还是得把你追回来。那时候你已经在鑫蕊那儿了，我又恨上了，心想凭什么，我吃了这么多苦，到头来她坐享其成。”

明月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志生，我不是今天才想明白的。是玉娟出事以后，我在她床边想明白的。我这些年，嘴上说着爱你，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受不了输，受不了被人抛下，受不了自己拼了命得来的东西没人看。爱也好，恨也好，我都是围着自己转的。”

“明月……”志生的声音有些哑。

“你让我说完。”明月抬起头来，眼神很平，“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跟鑫蕊在一起，挺好的。她适合你，你也适合她。你们过得好，我心里反倒踏实了。我说过，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这句话我以前是嘴上说的，现在是心里话。”

志生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着，很久没说话。草坪上有个小孩追着肥皂泡跑过去，咯咯地笑。

“明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稳，“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这些年，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一个人在家里熬着的时候，我在外面，觉得自己在挣钱养家，其实心也粗，没想过你一个人守着那个家是什么滋味。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有些确实伤了我，可我也明白，根子在我这里。如果当初我不出门打工，或者出去了多回来几趟，多跟你说说话，多体谅你一些，后来那些事可能都不会发生。特别是像后来创办了明升服饰，我从南京回来，如果我慢慢的引导你接受一些新的管理方法，不拿自己在外面学到的东西去要求你去立即改编，劝你不要跨大步，也许没有这么多的矛盾，我们也不拿走到这一步。”

明月听着，眼眶微微发酸，却没有掉泪。

“我跟鑫蕊，”志生顿了顿，“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和你离婚后，一年多才走到一起的，以前她只是我的老板，因为简依依，我们才走得近一点。这几年也是分分复复，现在我不骗你，我们之间有了感情。可这跟咱们之间不一样。咱们是从苦日子里一块儿熬过来的，你是亮亮，念念的妈，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之一。这个，谁也替不了。”

明月终于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说不清的释然。

“行了，”明月拍了拍轮椅扶手，“不说这些了，说多了矫情。你现在跟鑫蕊过得好，公司这边你该帮我还得帮我。公益项目的事你抓紧弄，弄好了我签字。还有，鑫蕊要是愿意，你让她有时候也来医院坐坐，聊聊天。”

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跟她说。”

“走吧，推我回去。玉娟该翻身了，护工一个人弄不动，我去搭把手。”

志生站起来，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轮椅碾过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志生。”

“嗯？”

“谢谢你。”

志生推着轮椅，看着前面明月的后脑勺，她曾经乌黑的头发里已经夹了几根白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眼眶热了一下，没让自己多想，只是稳稳地推着，往病房楼的方向走去。

“明月，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志生边走边说。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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