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薇拉都看见了。

    在巨大的翼下，无边无际的世界上，浩瀚广大的星宇中，人们梦寐以求，如痴如醉；人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人们自甘堕落，耽于享乐；人们冥思苦想、不求甚解。无论文明如何发展，刀和火种带来耕作，纸和羽毛笔写下希望，学术和智慧一再占据脑海，可人们依旧宁愿相信，“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这是一位令奥薇拉印象深刻的“作家”说过的话，之所以特别标注，是因为他有着一个非同凡俗的来历：并非现实中存在的人，而是被另一位作家在他的小说中创造出来的形象。按理来说，既然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么他的一切荣耀也应该归于自己的创造者，何必单独列举出这句话，而非视为原作者的发言呢？

    或许是因为，即便忘记了原来的作者，即便忘记了书名与内容，甚至忘记了那本书究竟讲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可奥薇拉至今仍然记得那个角色在书中的情节吧。一个身在异乡的年长智者，为躲避连绵不断的战乱而逃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在这里开了一家书店，认识了四个性格迥异而命运也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半生都在书堆和文字中度过，临老时却忽然怀念起故乡的风景，因而不顾劝阻，毅然踏上了归乡的道路。

    可随着旅途渐行渐远，记忆也染上越来越浓烈的悲凉色采，怀念最终沦为孤独，他在熟悉的地方灰心丧气，仿佛其实是离开了另一个故乡，逃到了另一处无人问津的世界角落。智者在不知所措中写信寄给小镇上的年轻人，用如是的话语告诫他们，后来那些年轻人听从他的忠告，也纷纷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只有最顽固的一位选择留下来。

    再后来，他们的故事分别是什么样的，奥薇拉已经不记得了，正如同她先前所说，对这本书她已经毫无印象，毕竟只是漫长岁月中偶然翻开的一页罢了，公主殿下又怎么可能将看过的每一本书都熟记于心呢？而那时候她对智者的忠告也感到茫然，因被困在古堡中的她尚无法理解过去与回忆有多么沉重，春天只是模糊的印象，至于所谓的爱情，更是如同云雀和柳絮般，轻飘飘的，犹似无物。

    多年以后，已为奥秘王权的少女会在面对死亡时再度回想起那个懵懂无知的时刻，浑浑噩噩地翻开了一本看似寻常的小说，本来只是为了打发在漫漫岁月中的寡淡生活，却无意中窥见了世间的真理。

    那时，凡人还没有那么容易迷失自己，拥有信仰是一种理性的表现，占星术士偶尔也能从星辰移动的轨迹中，捕捉到一丝似是而非的灵感，仿佛生灵尚未失去被世间智慧慷慨对待的资格，他们仍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求索、辛苦探究，做到前人不可为之事。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情况悄然改变了呢？无知与蒙昧成为了世间的主流，狂热和野心逐渐占据了清净的灵魂，人们就像回归了原始时代，野蛮而又愚蠢。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不知满足吧。奥薇拉忽然间想起来了，那位选择留在小镇上的年轻人，书中提到他的结局，说他是世界上唯一幸福的生灵，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而他人不过是被自我、理性、孤独与冲动所囚禁的罪人罢了。

    回忆与自白之中，视线可穿越时空，看见了更为遥远的地方，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国度，那些她从未踏足的土地，那些她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有人正在书写，有人正在计算，有人正在实验，有人正在失败，有人正从失败中站起来。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它曾在圣者的手中照耀过黑暗与动荡的时代，曾由梅林之手点燃了魔法的火种，后来被本世代的人们所继承，在层出不穷的新事物与一届又一届的世界博览会上熊熊燃烧。

    学者的茅塞顿开、发明家的灵光一闪、小说家与诗人的文思泉涌、致力于对抗灾疫的医者在研究实验室中记录下过去从未有过的崭新状态、乃至追溯至群山中一个平凡无奇的孩童，当他仰望星空时，会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开始思考那些宛如天方夜谭般的问题，关于星辰的移动与永不动摇的极光。历史聚焦于这些瞬间，因为它们是知识的火花骤然迸发、所有的灵感同时开悟、也是奥秘王权的馈赠正在帮助他们认清这个世界，攫取一切可以被凡人利用的知识，理解、超越并改造。

    但有时也会被引导至错误的方向。提出超前理论的学者被视为异端邪说，残酷迫害；钟情于创造新鲜事物的发明家一生都得不到他人的认可，穷困潦倒；写入白纸的文字会如同主人的诗情画意般，被世俗的火焰无情焚烧；隐约窥见了灾难源头的医者，却无力治愈人心中的偏执；至于那位仰望星空的孩童，当他理解了自己被馈赠的一切知识时，也同时理解了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差异：为何家乡如此贫瘠？为何人们如此贫穷？为何有人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礼堂中学习，而有些人却天生就沦落在尘埃里？他将开始寻找，不断探索，沿着那条知识的路越走越远，但路的尽头是什么，连奥薇拉也看不清。因为那是未来的知识，是尚未发生的可能性，是她已经无法触及的领域。

    有人至死不曾抬起头仰望星空，有人终其一生困在井底而不知井外有天，有人接过知识的火焰却将它深埋地下只为独占光明。她看见火种在传递中被熄灭、被篡改、被当作权力的工具；看见求索者在漫长黑暗中耗尽心力，倒在离光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看见本应点燃火焰的灵魂，却被世俗的枷锁束缚，至死未能燃烧。而这些都是馈赠的一部分，自然也是选择的后果，他人或自身必须承担的重量。

    奥薇拉曾经在书中读过无数遍，在理论中推演过无数遍，在母亲大人的箴言中思考过无数遍，但当她真正看见的时候，才发现所谓的文字、理论与思考，都抵不过此刻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生灵应当拥有或者说被允许拥有的智慧，从来都不是善与恶的对立，而是每一个灵魂都在沉沦和挣扎，跋涉一片无知的海洋。所以才有人说知识是一种诅咒，人的所有罪孽都来自于他们知晓自身为人的时刻。

    浅薄、盲目、憎恶、丑陋、悲哀、可耻。

    站在全知者的视角上，奥薇拉注视着一切，世界因自己而生的变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决定将会改变整个宇宙，正如同那位伟大的创世女神一样，当祂从无到有塑造出亿万生命与无限物质的时候，是否怀着一模一样的心情呢？疲惫而又孤独，茫然而又悲伤。

    奥薇拉忽然有些累了。

    长时间困囿于一段重复时光所带来的必然结果，是人再也难以承受自身罪责的重量，几乎被它压得喘不过气来，唯到某个时刻才能稍微放手，获得休憩的资格。

    是的，对于少女王权来说，世界上从来没有死亡，只有暂时的休憩。命运王权、黑暗王权、还有不久之前的疫病王权，每一位少女面对死亡时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相似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拥有着同样的平静与冷淡。可这难道意味着世界对她们来说，只是个轻松的游乐场，因为不需要倾注太多的心力，所以离开时也不会抱有太深的遗憾吗？

    但恐怕是恰恰相反，是世界对她们太过残酷，以至于在人间跋涉的每一个日子都像苟延残喘、辛苦追寻的理想却如同镜花水月、彼此冲突的信念最终只能带来相残与杀戮，爱与梦皆是土灰，情与心终为渺雾。不妨试想一下吧，如果有一个人行走在大地上如同踩着刀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刺伤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与自己的本性违背，苦苦追寻的事物是注定不可能得到的，互相扶持的同伴终有一天也会离开自己，举目眺望不见白日，低头长思不免自抑……

    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她们活着其实就像死去，甚至活着未必就比死去更好吗？世界上有多少伟人或英雄，面对死亡时慨然自若，决意在死后踏上另一段人生的旅途，因此埋入墓穴时安详如道别而非逝去。但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未必比这些少女更深刻地意识到死亡本身代表的含义，他们的镇静中未尝没有一种期待，希望死亡之下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自己依旧能在那个未知的世界中建功立业，使生与死再无差距。但对于少女们来说，她们既没有那样的资格，也从来不追求着死后的世界，当她们经历过尘世的种种磨难与辗转，始终找不到归家的道路时，死亡便只和这两个字划上了等号，那就是休憩。

    如同梦幻般的长眠，无忧无虑，更无思考，只需沉默地徜徉在那片海中，感受自己从创世之初便被赋予的享受爱与静谧的资格。有谁会想要在梦中建功立业呢？因为那根本就没有意义。

    已经结束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吗？

    奥薇拉扪心自问。但问出口的瞬间，便已知道答案注定是否定的。

    尽管灵魂与精神都伤痕累累，已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那双曾经握过妖精宝剑的手，那对曾经庇护过亿万生灵的蝶翼，那个曾经装下过整个宇宙的意识，都在消融，都在变淡，逐渐消散成为飘向远方的光点，但奥薇拉依然深刻地意识到，还没有到休憩的时候。对于常人来说等于死亡，而对少女王权来说却只是静谧归宿的那个世界，它正在这条路的前方等待，但现在，她还不能走向终点。

    一方面是奥秘王权必须坚持到知识的法则彻底扩散、整个宇宙的生灵都能享受到这份馈赠的时刻，但凡遗漏了任何一个灵魂，哪怕是草叶间的蝼蚁，枯树下的蝴蝶，或注定无法从漫长冬眠中醒过来的一条毒蛇，依然代表着她的失责，没能履行约定，拯救众生；而另一方面，这也是奥薇拉本人的意志，因为……她还需要告别。

    向一路走来陪伴自己、最重要的、最无可取代的同伴告别。然而，那场景一定会悲伤到让人不忍面对吧，她们将怀着疑惑、畏惧和痛苦，质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而这也是之前自己质问佩蕾刻的话，或许也是命运王权曾在某一时刻质问过黑暗王权的话。但少女可以给出和佩蕾刻乃至卡拉波斯一模一样的答案吗？每个人的境遇都不相同，生搬硬套终究是愚者所为，如果是自己的话，奥薇拉想，应该会这么回答吧？

    “不这么做的话，故事就没办法往下写了。”

    她是创作者、是故事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希望这个故事能够一直延续下去的人，既然如此，用尽各种各样的手段，甚至不惜违背王权的使命，做出和敌人相同的选择，走向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只为了接续这段情节，让它有始有终，似乎也可以理解吧？

    如果能够理解的话……那就太好了。

    但即便无法理解，奥薇拉也没有办法强求，只能温柔地笑一笑，说道：真是没有办法呀。

    因为理解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智者写下的信，那些离开的年轻人是否真正理解了他的忠告？那位留在小镇上的年轻人，又是否理解了自己的命运，如何被称为尘世间最幸福的生灵？也许要到很久以后，当那些被她抛在身后的人也走到了某个疲惫的时刻，当他们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才会真正理解她此刻的选择吧。

    但那个时候，她早已沉入那片静谧的海，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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