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里的紫罗兰正欣欣向荣，就像还在她的庭院中一样，遗憾的是，它们都还未开花。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雨，要经历多少次雨季，才能见到开花的时刻呢？奥薇拉不免回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单纯得不知世间疾苦，仅仅是因为下雨无法参加老师的午后茶会，便失落得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当她趴在窗边，眼巴巴地看着雨水打湿花瓣、溪流淹没蚁巢、呼吸在玻璃上描摹出冰和雪花的痕迹时，是否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世界上真有人会为了一场雨而悲伤，那也一定是因为有其他更加重要的理由。

    比如，雨是离别的季节？

    在生命的第一场雨中她呱呱坠地，告别了还在母亲温暖的子宫中时那懵懵懂懂的记忆，开始尝试一个人面对现实世界的冷漠；在庭院纷纷扬扬的花雨中她回眸微笑，向老师询问关于前世的答案却一无所获，从此永远告别了与过去的自己达成和解的可能性；在索森山脉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中，她告别羁縻尘世的牢笼，久违地踏入人间漩涡，却不知道那些在山野林木间肆意飘流的雨水，落入城市的大街小巷，又是否带着同样自由的气息呢？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面对离别，奥薇拉总是按捺不住哭泣的冲动，她的灵魂被光芒塑造，情感却随着滂沱不止的雨水而流失，体验命运中种种悲哀的秘密。唯独这一次，少女异常平静，甚至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正浮在云端，不受重力和天气的束缚。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和老师离别的时候，也能表现得如此豁达就好了。

    “这些花，”心有所思，便自然感慨，“长得可真好呀。”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依耶塔一跳，她慌慌张张地扭过头来，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小花园前，出神地凝视着园中生机盎然的景象。天使小姐一下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内心的惊愕在这个时刻化为话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奥薇拉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战斗已经结束了吗？

    一定是胜利了吧？

    大家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天使小姐的心中涌上千言万语，担忧的高兴的惶恐的激动的，都想要表达出去。但当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奥薇拉的身边，欲向她倾述这段时间自己不安的心情与忐忑的等待时，那股冲动却一下子冷却了，因为她看到了少女的侧脸。

    忧郁，惆怅，苍白而瘦削的线条，微微抿紧的嘴角，以及眉宇间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悲伤，和记忆中的奥薇拉姐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在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呢？依耶塔不禁惴惴，心知在刚刚结束的那场战斗中，一定还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情节吧？可她却不敢询问，唯恐听见了令人害怕的答案。

    她站在奥薇拉的身侧，一时间不知所措，既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时想要开口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回来了”，喉咙却似乎哽咽住了发不出一个音节；有时想要伸出手轻轻拥抱一下姐姐，抚慰她在战斗中所受的创伤与痛苦，理智却一直在克制这种冲动，告诉她不能也不该这么做，仿佛面前的少女其实只是一个幻影，稍微触碰，便会消失。

    可是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明明呼吸是真实的，心跳是真实的，一切真实的迹象都表明奥薇拉姐姐正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怎么可能只是幻象或梦境，承受不住现实的触碰呢？天使小姐想不通这个问题，也本能地不愿思考。

    她垂头丧气，羽翼也耷拉在肩膀和背后，恹恹的失去了光泽。

    奥薇拉略一回头便看见了这一幕，哑然失笑，轻声问道：“干嘛那样沮丧呢，依耶塔，看到我回来了，很不高兴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就、就是有点……”有点害怕而已。

    依耶塔慌慌张张地解释，却无法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仿佛一旦说出口了，就永远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在，奥薇拉似乎没有发现天使小姐的犹豫，又或是发现了却刻意不戳穿。她收回目光，依旧落在小花园中欣欣向荣的紫罗兰花丛上，开口时，语气不知为何竟有些怀念：“它们能够长得这么好，一定离不开你的悉心照料吧，依耶塔。真的很感谢你，相比之下，我实在不是个合格的主人呢。”

    最初，种下这些紫罗兰时，贝芒的公主殿下还兴致勃勃，心中执着于复刻老师在她开满紫罗兰的庭院中繁荣而灿烂的盛景。但后来，随着生活渐渐忙碌起来，她开始将重心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创作一本属于自己的小说，参加女伯爵的下午茶会，又或是被爱丽丝强行拉过去玩游戏？每到这时候，她就只能将照料紫罗兰的任务临时委托给其他人，草药园里的石精守卫是不错的对象，毕竟它们经验丰富；而依耶塔也常常接下这个任务，除了距离很近较为方便的因素以外，大概也是为了找回过去的感觉吧。

    阿维尼翁村的村姑小姐，外表看似柔弱，但在照料作物这方面却很老到，对她来说，照料樱草花田之余顺便看顾一下旁边的小花园，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何况这个小花园与她也渊源匪浅，记得最初公主殿下想要在云鲸空岛上找个地方，种下这些紫罗兰的种子时，便找天使小姐商量过。她一开始还蛮不好意思的，但依耶塔却很高兴，因为又找回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她正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可以像过去融入阿维尼翁村一样融入这个小小的群体了，如此安心而又温暖。

    那时，奥薇拉还给妹妹带来了老板娘亲手制作的萨莉亚切司提，来自故乡的味道，令天使小姐至今记忆犹新，那也是这对姐妹关系变得亲密起来的开始，这样说来，小花园中的紫罗兰，无疑是重要的见证者呢。

    “没有这回事的，奥薇拉姐姐。”

    依耶塔连忙否认，因为太紧张的缘故，小拳头在胸前微微攥紧：“我只是偶尔照料一下它们而已，真正种下这些花，并让它们努力地想要活下来的人，一定是你哦！”

    让花朵努力地想要活下来吗？她的说法，真像是这些花也拥有自己的思想，会喜欢着谁或讨厌着谁，并且愿意为了喜欢的人而竭尽全力去开放一样。这与奥薇拉在幼时所学、在书中所看到的关于植物、果实和花朵的知识，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她却更愿意相信依耶塔的说法，宁愿相信花朵也有着自己的意志，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否开放，何时开放。

    “或许是这样吧。”她微微一笑。

    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很高兴的样子。依耶塔小心观察着姐姐的神色，心中为她起伏的情绪，或许也正为了那些不可预见的命运而感到惶惑。在主观感受上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过去后，她才犹豫开口，小小声道：“对不起，奥薇拉姐姐。”

    “为什么要道歉呢，依耶塔？”奥薇拉反问。

    从她平静的语气中，或许早就料到依耶塔会道歉了吧，甚至连她为什么要道歉都一清二楚，毕竟，没有人可以在奥秘王权的面前撒谎。但人是一种不可预测的生灵，尤其擅长自欺欺人，因此，尽管内心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依耶塔仍旧试图用一个谎言掩盖自己真正的心情，这样的反应不是基于本能，恰恰相反，是道歉说出口之前便已有预谋的深思熟虑。

    “因为，我好像辜负了你的期待……”

    天使小姐垂着脑袋，不想被姐姐看到自己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因为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向另一个姐姐承诺过了，会成为一个坚强的人，“明明，你将这些紫罗兰托付给我照看，但过去那么久，它们一直都没有开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奥薇拉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自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种子嘛。”

    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那个最希望紫罗兰开花的人其实不是自己一样。

    况且——

    很久以前的种子，就真的开不出花朵吗？

    天使小姐差点忍不住想这么问，而这也是多年以前贝芒公主曾经问过她的老师、她的老师又曾经问过她的老师的问题，知识就这样在传承中循环往复，直至某一日无人可以解答的时刻，便遗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唯有情感可以重新将其发掘，或彻底地抹去。

    两人相顾无言，仿佛在这时候不会有更多话语可以交谈。奥薇拉的目光在紫罗兰花丛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远处，那里云霾缭绕，空岛的边缘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她转过身，裙摆拂过石板上的青苔，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依耶塔，”她轻声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要走了。”

    天使小姐的肩膀微微一颤，羽翼无意识地收紧。她很想问你要去哪里，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可那些话语刚到唇边，便像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抬起头，望着奥薇拉的侧脸，在她平静而忧郁的眉宇间，是否还藏着一些无法向外人倾述的话语呢？就像依耶塔无法说出口的问题一样。

    “抱歉，但这些花，可能要麻烦你再照顾一段时间了。”

    奥薇拉转身，轻轻地用手将天使小姐额前略显凌乱的刘海抚平，露出那双正像晴空般颤抖着的眼眸，她笑了笑，又道：“跟以前一样，有空的时候，给它们浇浇水、松松土就可以了，不用担心发生什么意外。既然它们还有想要活下去的意志，那么，就算我暂时离开了，应该也能过得很好的。”

    如果那么轻易就死掉的话，这些很久以前的种子，从一开始就不会发芽了。

    她收回手，转瞬之间的触感就像晨时的薄雾、拂晓的露水、以及这场骤然降下又骤然褪去的暴雨，让人来不及反应。天使小姐怔怔地看着这个单薄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擦肩时的距离近得仿佛只要她伸出手，一切就还来得及挽回。

    依耶塔愿意这么做，也有勇气这么做，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林格的包容、小夏姐姐的鼓励、爱丽丝的力量与同伴们的信任，所以一定可以做到过去做不到的事情吧？可正当她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奥薇拉却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等这些紫罗兰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所以，在那之前，请好好地等待下去吧。

    这句话一下击溃了天使小姐所有的勇气与冲动，让她浑浑噩噩，又茫茫然然，只能呆站在原地，目送那身影融入风中，直至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松开攥紧的裙摆，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风一吹，凉意渗入骨髓。

    她本该回去的。回那间小屋，回那张书桌前，回那些等待着她去做的事情里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定定地立在石板路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不知何时而起的雾气渐渐打湿了她的羽翼，它曾是洁白的，此刻却灰蒙蒙地垂在肩头，像淋了雨的鸽子，失了光泽，也丧失了飞翔的勇气。

    小花园中，紫罗兰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深绿的叶片上沾染了初凝的水珠，也在这雾中沉默着。它们还未开花，但它们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开花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都不会吧？

    因为它们已不知道自己该为了谁而开花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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