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蹲在溪边，呆愣地看着手臂上那个黑色的纹身，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在想，当初妻子周芸被诡异吞噬时，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走累了，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再也不用睁眼去看这个该死的世界，再也不用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中，再也不用去面对饥饿、恐惧、绝望。

现在...轮到他了！

他站起来，打了一壶水，把衣袖扣上，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到了住处。

小雨在等他，看见他回来，笑得格外的开心。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抱小雨，只是笑着看她，轻声说道：

“小雨，这里的叔叔阿姨们都躲去山里了，你看，那些房间都是收拾好的，门也是锁上的。”

“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林复在这片大山里找了整整四天，终于在一条山道上看到了遗落的日用品。

他顺着那条山道一直找，最后才找到了一个天然的山洞。

洞口很大，但被很多树枝遮住，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出不少，走进洞口就能够发现这里有着明显的修整痕迹。

这里生活着三十多个人，绝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妇女。

他们是当地的村民，以前靠着开农家乐给游客提供住宿和食物生活。

他知道，这些村民很淳朴，因为曾经他带着一家来这里游玩时，他们很好客，且价格非常实惠。

他把女儿小雨托付给了这些村民，几个老人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惋惜地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个失去家人的女人紧紧地抱着小雨，泪水忍不住流在了她的衣襟上。

第二天，林复轻轻地蹲在了女儿的面前，笑着说道：

“小雨，爸爸要出去一趟，可能会有点久。”

女儿抬起头，眼中露出害怕的神色，带着哭腔问道：“爸爸你要去哪儿？”

他笑了笑，柔声道：“爸爸去找妈妈，这么久了，妈妈应该快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擦泪水，开心地说：“我也想去，我想妈妈了！”

“你不能去，路太远了...”他伸手想要去摸她的小脑袋，但却停在了半空，最后收了回来。

他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惊动了什么：“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路不好走，你先在这里等着，爸爸去找妈妈，找到了就回来接你，好吗？”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雨低下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要快点回来哦，昨天陈奶奶给我的烤红薯，我偷偷留了一半呢。”

“等妈妈回来了，我就给她吃，可香可香了！”

林复心一痛，低下头，强忍着让自己不哭出来，许久才颤声道：

“小雨，爸爸爱你，妈妈也很爱很爱你！”

“你要乖乖的听阿姨和奶奶们的话，不要跑出这个地方。”

“如果不乖的话，爸爸和妈妈可就再也不回来接你了。”

小雨慌忙点头和他保证：“我一定乖乖的等你们回来，好好听阿姨们的话。”

他站起身来，想到仅仅几天的时间，手臂上的刺青已经蔓延到胸膛上了，于是狠心转头走向洞口处。

当走出洞口时，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就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

小手还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带着满怀期待地目光看着他。

“小雨，爸爸爱你...好好活下去...”

他低声呢喃着，转过身去，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走下了那座山，走过那条小溪，最终走到了那座小镇。

他此刻无比的坦然，因为他知道，这里足够远了，远到女儿小雨找不到他了。

他在镇口停了下来，坐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掀起自己的衣服。

那个纹身已经扩散到了全身，黑色、扭曲，像是被发臭的墨水倒了满身。

他不觉得疼，只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比他这辈子度过的所有冬天都要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那些刺青爬满上下。

等到他的脸上也被刺青覆盖后，他就会开始腐烂，就像是烈日暴晒下的死猪肉。

这一刻他心中再也没有了对诡异、对死亡的恐惧。

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女儿，他这辈子第一次骗了她，骗她说去接妻子周芸，骗她说会回去接她。

她可能会在那个山洞一直等着他，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

等到她终于明白，爸爸不会回来了，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等到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孤独地一个人。

他想起了妻子怀孕时的欢呼雀跃，想起了护士把用棉布包住的女儿递到自己手上时，那种忐忑和喜悦。

想起了一家人坐在一起，陪着女儿过生日时的甜蜜和幸福。

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幸福似乎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可他知道，幸福其实一直都在，就在他的心里，就在他对妻子和女儿的爱意里。

就在...他这具即将腐烂的身体里！

她会长大，她会学会找吃的，学会躲藏，学会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她会记住爸爸说的话，好好活下去！

她会记住妈妈说的话，妈妈爱你！

因为，那是有人用生命，为之守护的东西！

林复轻轻地摸了摸脸上的刺青，缓缓起身，目含笑意，步伐坚定地向着小镇走去，向着他妻子周芸当初倒下的地方走去。

那一刻，灰蒙蒙地天空褪去了阴霾，金色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仿佛在为这位伟大的父亲送行。

当他静静地躺在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迹上，感觉到自己全身开始腐烂时。

他仿佛又听到了妻子周芸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留在这里，那些东西就不会去追你们了...”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腐肉一块块掉了下来，他轻声呢喃道：“小雨，爸爸和妈妈，都很爱...很爱你...”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在最后那一刻，做了一件父亲该做的事。

转过身，把死亡带向远方，把希望，留给自己的孩子...

天空，一道幻影默默地看着地上那具腐烂发臭的躯体，喃喃自语：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千相落，骨犹温，来时孤身，去时孤身...”

“清者见荒诞，浊处见...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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