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老余头将敲去了余灰的烟杆别在腰间，嘴里刚念叨了几声不麻烦，两只手却搓了又搓，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盯着那背着书箱的年轻男子。

“可是，老头我是在这亭子里给镇子看门的，在这看一天就能挣一两银子，若是，那词叫啥来着……”

“擅离职守？”

“对对对，公子看着便是个读书人。若是老头就这么擅离职守，这钱可就挣不着了啊。”

老余头直勾勾盯着那年轻人，心想如今的年轻人总得懂点事吧。

那年轻人倒也上道，当即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抛给老余头，老余头瞧着年龄大，眼神手脚却灵敏，伸手接住了那锭银子，掂了掂约莫有二两。

老余头心中顿时就有了数，这是个爽利的主。

老余头将那锭银子塞进自己怀里，却又摸出了一粒碎银子，将它递给了那年轻人。

见年轻人不解，老余头笑道：“公子给多了，老头我爱财却不贪财，一天该是多少是多少，这一两是找公子的。”

年轻人有些讶然，但也没有推辞，接过了那粒碎银。

“来来来，公子，老头今儿带你好好看看咱们这镇子，这会雾气还浓，公子你可得仔细点看。”

于是，一大清早，看守着镇门的老余头擅离了职守，领着恰巧路过镇子的年轻人，要好好看看这座据说是天下画一留下了一树梅花的小镇。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镇门。

“老丈，你说在这看镇门，一天能挣一两银子，那这银子是谁给你的啊？小镇所属县城里的大官?还是镇子里的居民凑钱给你？”年轻人好奇问道。

老余头摆了摆手道：“县城大官如果真要给我们小镇找看门的，怎么会找我这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至于小镇居民，嘿嘿，他们一个个扣得要死，哪里掏得出钱来给我？公子我也不跟你卖关子，是去年镇子里搬来个富户，他给的老头银子给了老头这么一个闲职。”

“搬来的富户？”

年轻人转头张望了一圈，这浓雾属实恼人，让人看得不真切。但方才古旧的凉亭，与如今身边这座仅由数根朽木构成，连老旧都称不上，的破烂镇门。仅从这两者来看，这小镇绝对没有老余头所说的那么有名。

亦或者是，仅仅是有名。

年轻人的疑惑自然也没有瞒过老余头的眼睛。这个干瘦老头叹干笑了两声道：“老头儿也曾怀疑过，怎么会有富户肯搬来咱们这穷小镇，小镇里的人都巴不得早点在外面闯出些名堂，好接还在小镇里的家人脱离苦海呢。”

“但是夏院长挑了个好地方啊，君子会之后，咱这小镇子就出了大名，短短一年时间就搬进来了不少人。要不说夏院长是我们整个汜南的大恩人呢。”

老余头乐乐呵，年轻人也陪着笑了两声，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这就是咱们小镇的镇门了，以前听老头的爷爷说，这个门还是挺高大的，以前门上还有书院先生的题字呢。可是从他小时候起，那字就已经没了。所以哪怕是老头我也不知道这镇子叫啥名字，出了镇，对外人说也就只是叫‘我们镇子’。”

年轻人抬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会这个仅剩下六根破烂木头的镇门，微微皱眉，似在感受它所经历的时代变迁。

片刻之后，年轻人突然道：“这镇门快塌了，还这样竖在这里，若是哪天有人走过塌了怎办？得早些拆了。”

老余头摇头叹息道：“不能拆啊，真要拆了，我还怎么认得出我们镇子啊。”

老人的叹息中包含着浓浓的沧桑，年轻人却有些认死理，将手伸向背后的书箱，好似要取什么东西出来。

“哎哟！”

一个孩子的声音突然从浓雾中传出。

各有所思的老余头和年轻人同时向前看去，却见浓雾中，一个幼小的身影向着年轻人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随后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年轻人身前。

却是一个瞧着不过六七岁的幼童，在地面上摔成了一个“大”字。

年轻人看着好笑，却没有伸出手拉起这孩子的打算。

“咦？”

一声疑惑的声音，却是从那孩子的嘴里冒出来。

这个身高不过三尺的幼童，疑惑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后从地上蹦了起来，继续四下张望。

老余头上前拍了拍那幼童身上的尘土，笑道：“伍娃儿，这么大雾天你跑什么？你看，这不摔了个大马趴！快些回家去，小心再撞到人！”

那幼童仰着头对年轻人左看右看，年轻人则回以淡淡的一笑。

“老余头，镇子里又来一个啊？”

“嘿！没大没小的玩意儿，还不回家去！”老余头作势欲打，那幼童一溜烟跑了，浓雾里还传来那幼童的嗤笑：“去告诉王老爷咯，老余头又没好好看门！”

听着那声音远去，老余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年轻人道：“镇子里的小屁孩，这么些年，这个年纪的就数他最皮。”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老余头又走了几步。

雾气中，一座矮墙出现在了两人视野里。

墙高不过七尺，墙面的白灰多有破损，这边少一块，那边缺一片，连白灰内的砖石都有空隙，墙顶上瓦片稀疏且七零八落，像是一个面含风霜又头发凋零的老人。

“老丈，这是……”年轻人看着这堵破墙，心道这好歹比方才的镇门结实，可这老人领自己来这又是要看什么？

老余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指了指墙道：“公子，你不是要看天下画一留下夺魁之作的墙面吗？喏，这就是去年那堵墙。”

“喵！”一声凄厉的猫叫，在墙头安睡的一只黑猫被两人惊动，慌忙纵身逃窜，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窜进了雾气中，而一片瓦片则被飞窜出去的黑猫一脚蹬下，当着两人的面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唉哟，这瓦！”

老余头心疼不已，慌忙上前将地上的残瓦收集起来，兜在了自己的衣服里。

年轻人围着这堵矮墙转了一圈，随后又转了一圈，诧异道：“老丈，你方才莫不是在逗我，这能是去年那面墙？那画呢？我也没见着画啊。”

老余头兜着破瓦站起身道：“画么，天下画一夺魁的画作，这种五十年才有一次的佳作，自然早就让人买了去。”

“买了去？谁买的？”

老余头摇了摇头，道：“老头也不知，只知道这幅画出名后的第二天，便从墙上消失了。”

“消失了怎么就是被卖了呢。而且不对啊，我记得，那面画了梅花的白墙后面应该还有个酒家才是。”

老余头转头看着年轻人，眼睛一亮，道：“公子怎知此事？”

那年轻人摸了摸脑袋道：“听说，我也是听说。”

老余头点头道：“先前画消失了，老头我怀疑画是被卖了的原因便是这个酒家，这酒家后来在镇子出了名之后，便将这堵墙的小半部分都拆下来卖了出去，说是天下画一画出了奇画的专用画布，这堵墙弄成现在这幅模样就是拜这酒家所赐。”

“那酒家呢？”

老余头嗤笑一声道：“酒家，哼，酒家挣足了钱早搬去别处了！”

年轻人连连摇头，有些可惜道：“原本还想来此尝尝那酒家中的酒的，竟然搬走了。”

“不妨事，不妨事！”老余头忙道：“老余头认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接手了那家酒家的器具手艺，保管和那酒家当初的酒一个味儿。公子对君子会的事知晓得清楚，显然也是跟我们镇子有缘分，要不就在这客栈休息一晚，也好尝尝当初那酒？”

年轻人略一犹豫，而后点头道：“好！”

老余头一边点头一边在前带路，心中暗暗想到：“不知这两个气质相仿的剑客碰上了，会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年轻人则随意地瞥了眼路边，路边，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躲藏在浓雾后面，正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年轻人微微一笑，克己境的猫可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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