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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莫畏山高雾深路艰


“吱……”

相互摩擦的木制器具在静谧的房屋内回荡起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是木窗由外向内开启的声音,阳光顺着那一道一尺宽的空当照射入屋,照清了屋内的陈设以及木然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这看着是一间书房,书案屏镇皆具,笔墨纸砚齐备,两张书橱之中更是密密麻麻塞满了古今典籍。唯一有些格格不入的,是墙角摆着一张床,床边放着一张衣柜,衣柜旁还摆着洗漱的物件。

似乎是一位痴迷的书虫将铺盖都搬入了书房之中。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这本是一位书生的卧房,却被他摆满的文房清供变作了一个书房。

“喂!吃饭了!”

一张木托盘摆着几样饭菜从那一尺宽的缝隙中伸进房内书案上,窗外传进一声极不耐烦的声音,似乎是极不满意这送饭的差事。

而后,窗外的人便将书案上原本的托盘拿走,那托盘上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只是筷子上沾着的几个米粒表示着它们曾被使用过。

托盘拿走后,窗户被迅速关上,屋内重归一片黑暗。屋外轻飘飘传来一句“饿死你得了”而后重归寂静。

这时,屋内才有了一丝动静。

墙角处的阴影突然动了一下,一个青年缓缓从墙角站起。

那青年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眸没有一丝神采。

屋内没有点灯,这本就是他生活了十余年的房间,他对这里的一切了然于心,无需点灯便可行走自如。至于点灯看书,此刻的他哪像是有这个兴致的。

这个颓然的青年,是李懿。

是那个从杂园幸存的书院学生。

是那个在沸沸扬扬的消息中暗害了夏院长的书院学生。

书院没有牢房,他便被囚禁在了他自己的房间。

此刻的李懿浑浑噩噩,早已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在自己最熟悉的囚笼里苟延残喘着。

这段时间,无数熟悉的陌生的人来找过他,问了许多话,他都没有回答。

他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话。而那一道道灵念更是清晰地昭示着杀意。

只有那德高望重的教习保住了他,却也当众封锁了他的灵念。

自始至终,李懿都没有多说一句话,解释是没有必要的,他所见的真相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此刻说出只会让人更加觉得荒谬,等待他的只剩下了日后的发落。

李懿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内走动,心如死灰。

腹中的饥饿感袭上心头,但身体的无力却压制了他的食欲,他闻着书案上的饭菜,只是摇头。

“怎会如此?”他离开了椅子,却自暴自弃似地坐在了地上。

或许,整个书院只有三个人能相信自己的话,但很可惜,一个是被暗害的夏院长,一个是不知所踪的师兄施韬,最后一个是出去寻找他的先生。

“先生,我该怎么办?”

李懿仰头长叹,而后,寂然无声。

那一声长叹只叹出了半句,还有半句消失在了他的咽喉。

他坐在地上,抬头,却看到了一封贴在书案下信。

……

“莫为云天之高而蔽,莫为雾海之深而迷,莫为前路之艰而惧。”

南纵城内,尹晴对着身旁的展龙雀以及南纵县令道:“整三句是我幼年攀登云天山时,家中长辈对我的教导,虽然我离开了曾家,但这三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尹晴的手中拿着一张黄纸,那是城外北幽军射进来的。

“战报的内容确实耸人听闻,但别忘了,我们此刻是在保家卫国,书院也好,曾家也罢,我们既已来到了南纵,我心中便只有守住南纵保住汜南这件事。何况,这消息还是敌人给我们的,敌人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拿下南纵城,他们的这些行为无非是想让我们不战自乱,他们好有可乘之机。”

“我知道,北幽势大,汜南弱小,我们的朝廷岌岌可危。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坚定起来,若是面对强敌便要放弃,我们建军作甚?我们立国作甚?何况,那北幽蛮子们号称铁骑无敌于天下,却也在我们这南纵城前折了戟。因此不要动摇,不要被骗,不要畏惧。眼下,守好这南纵才是最重要的。”

“传令下去,将那些射进来的箭矢都收集起来,将这些黄纸重新缠于箭上,来日守城,先拿这些箭矢射他们!”

“是!”南纵县令深吸了一口气,离开城楼去下令。而一旁的展龙雀却看着尹晴道:

“真没事?”见尹晴皱起眉头,这才连忙道:“我和老夏一起过来,其实主要是担心你。我俩都是行伍出身,自是不会被这等伎俩动摇道,可你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夏院长的事,你要是担心,我们也可以互送你突围出去看看。”

“然后就把我们舍命救回来的援军都陷于死地?再把我们死守下来的城池拱手送人?”

那展龙雀忙摇头道:“不是这意思,这不是怕你担心书院的事嘛,实在不行,多送几个斥候出去,探探真假也好。”

尹晴拍了拍展龙雀肩膀道:“好意我领了,但自从南纵被围以来,突出去便失了音讯的斥候也不少了,不该白白再送了兄弟们的性命。何况若是他们真带回来不好的消息,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一边饱受内心的煎熬一边与你们一起守城?”

“所以啊,我们不仅要告诉兄弟们这些都是假消息,我们自己也得信,这就是假消息。而且你看,这上面战事的部分,呵呵,上面说我们仅有半军进了南纵城,且失了大半辎重。”

展龙雀嗤笑道:“胡说八道,我们前两支援军被围后,都突围回去了大半,而我们进南纵城的人,足有八成半。那辎重更是可笑,我展家虽是武将世家,家境比不得几个京城世家富贵,但掏出几个内有乾坤的宝物还是没问题的。所谓辎重不过是摆脱北幽军的尾巴罢了。”

原来,那一夜,援军看似辎重被北幽拦截了不少,但是真正大半的粮草物资都藏在了展龙雀身上的几个宝物之中,不过是巴掌大小的几个物件,里面存放的东西足以堆满南纵城的仓库。有这些东西,南纵城再守个五六年都没问题。

“至于李懿那小子,展将军,你说你在杂园与他并肩作战过,那他的为人,你所说的那只狐妖的心性,你也应该了解一二,他们无论是从实力上,还是心性上都不是会做那件事的人,你说呢。”

展龙雀重重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他们有心颠倒是非,将李懿污蔑成了你的真实身份,只怕曾家这一下子,要被推到了汜南的对立面,何况,啊,别怪兄弟说话直,你那曾家虽被污蔑却并不冤枉。”

尹晴道:“我明白,我早与他们没有了联系,前番相认也不过是怕他们彻底走上了歧途,才将这些曾家的好儿郎们带来了这座位置关键的城池。没有了这些人,堂弟也死在了杂园,他们应该会懂得隐忍,不会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趁火打劫。”

展龙雀点头道:“希望如此。”

“还聊着呢,你们不过来吃饭,我只好给你们送上来了。”正说话间,梅提着食盒走上城头。

两个男人凑上前来,梅将那盖在食盒上的布掀开,却见食盒中简单摆着几个雪白的圆饼。

“梅姑娘,今天吃的这是月饼?”展龙雀抬头看着天空中姗姗来迟的那轮将圆的明月,笑道:“算起来是快到中秋了。”

梅悄悄看了眼尹晴,发现他正好奇地看着月饼,眼神之中似有赞叹,便微微红了脸,道:“是快中秋了,所以县城里的几个大铺子里的师傅来伙房帮忙,给大家做起了月饼,我跟着学了一下。”

“你刚学的?这品相可比京城榕花记的月饼还好,嘶不对,这个月饼,怎么拿上去是冰的?”展龙雀正要伸手去拿,却在触及月饼的一瞬间缩了手。

梅轻啊了一声,原来是自己拿月饼过来,心中太忐忑,一时泄了几丝灵念,将这月饼冻上了三分。

还不等她道歉,尹晴已经拿上月饼咬了一口,而后夸赞道:“冰冰凉凉的,跟你一样。”

梅的脸颊骤然绯红一片,尹晴有些疑惑不知她为何脸红,一旁憋不住笑的展龙雀转过身去无声大笑。

这位渡秋书院的教书先生,想来从未教过学生男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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