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钱谦益的动向，朱由检还是很关心的。

    摆脱了朝廷日常事务的他，对思想方面的事务很有精力。

    眼看钱谦益主动和文思院合作，推动生产发展，朱由检满意之下，召他进宫问道：

    “文思院的技术，先生觉得怎么样？”

    “能不能以此改变人们对机械的看法，不再视为奇技淫巧？”

    钱谦益琢磨了一会儿，回道：

    “《周礼·冬官》失传后，以《考工记》代之。”

    “儒者并不反对工业，视百工为六职之一，六部中的工部也仿照周礼冬官而来。”

    “但是对奇技淫巧，儒者的态度一贯的，《尚书·泰誓》说商王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

    朱由检打断他道：

    “《泰誓》篇属于古文尚书，多半是伪造的，不能作为依据。”

    “推翻这一句后，还有谁说奇技淫巧？”

    钱谦益张了张口，这才想起皇帝已经以古文尚书的篇章真实性存疑，把它从尚书中剔除了，只作为参考材料看待。

    而从皇帝现在说的话看，古文尚书估计要全被弃用。与之有关的观点，都要重新辨别。

    这可不像当日把古文尚书剔除时那样大度，估计有很多学问会受牵联。

    钱谦益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别扭。

    因为他前半生学的都是这，现在突然变了，如何能够接受？

    已经年过五十的他，思想没那么容易改变。

    朱由检看他沉默，有些猜到了他的想法。

    因为就算是他，发现真实情况和课本不一样时，都有些难以转变——

    前几天的比萨斜塔落体实验就是如此，若非没有找到任何记载，他还不敢相信课本上的文章是伪造的。

    这篇无关紧要的文章尚且如此，更何况改变士子学习半生的儒家经典。

    所以他心里决定，要把旧儒学的过渡期延长点，等到学习旧经典的人都老死了，再完全采用点校后的儒家经典。

    对钱谦益这样的学术宗师，则利诱道：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儒家经典点校，正是重新解释的时候。”

    “朕希望先生主动研究，以大同思想为核心，重新解释儒家经典中的一些观点。”

    “对于真伪存疑、又不利于天下大同的旧典籍，要主动把它们从经典中踢出去。”

    “用新的观念取代，甚至写出新经典。”

    这无疑是鼓励钱谦益，在旧的儒家观点坍塌时分一杯羹，用他的思想理论代替。

    钱谦益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皇帝针对的就是《尚书·泰誓》的奇技淫巧。如果用真伪争议把整个泰誓篇推翻，奇技淫巧之说，自然是无稽之谈。

    他想到自己写的《生产论》，还有在文思院中所见，当即道：

    “奇技淫巧之说，虽非完全是无稽之谈，却不应该代指工具。”

    “孔颖达曰：奇技谓奇异技能，淫巧谓过度工巧。二者大同，但技据人身，巧指器物为异耳。”

    “他认为奇技淫巧就是奇异的技能，还有过度工巧的器物。”

    “但是根据《礼记·王制》：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只有用奇技奇器蛊惑民心的人，才应该杀掉，这才算得上奇技淫巧。”

    “所以臣以为，技能和器物是否属于奇技淫巧，要看它们是否疑众、是否被人用来蛊惑民心。”

    “没有搅乱民心、而且对民众生产有利的工具，不但不应该称之为奇技淫巧，还应当推广宣传。”

    “臣打算和文思院合作，推广生产工具。”

    以是否有益于生产为标准，把有益于生产的器物，称为生产工具，和奇技淫巧分开。

    这是他对《生产论》的践行，钱谦益心里暗暗得意。

    朱由检听了同样很是满意，因为这基本达到了他的目的。

    奇技淫巧的说法流传数千年，不是他否定古文尚书就能完全推翻的。

    尤其是钱谦益引用《礼记·王制》，其中也有奇技奇器这样的词语存在。

    所以钱谦益把器物一分为二，把生产工具和奇技淫巧分开。能有效规避了一些人的指责，同时也引导技术发展要有利于生产。

    这同样是朱由检所期望的，因为他对制造一些精巧的玩物不感兴趣，更想用技术发展生产。

    所以他赞扬了钱谦益一番，又问他：

    “生产工具也有一些很精巧的，会有儒者指责这些吗？”

    “尤其是一些工具，现在看来或许没用，以后却可能用于生产。”

    “对于这方面的钻研，不应受到干扰。”

    钱谦益很是自信地道：

    “只要以研制生产工具为目的，再精巧也不应该受到指责。”

    “拒绝采用新工具的是老庄，他们才是反对器物进步的人。”

    “老子推崇小国寡民，绝巧弃利，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庄子面对子贡推广灌溉机械，指责他‘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才是机械和机心相连接的由来。。”

    “但他们其实是道家学问，是用来指责儒家的。”

    “臣身为儒者，定当正本清源，驳斥老庄谬论！”

    朱由检听到“老庄谬论”一说，险些都笑出来。

    不过驳斥机械和机心的关联，确实也是必要的。

    他要发展机械，就不能让人指责机械会乱人心。

    所以他肯定道：

    “世人对机变械饰和奇技淫巧看法多有谬误，先生作为当世大儒，一定要正本清源。”

    “大同之世，需要有更好用的机械、更高效的生产工具。一定要以是否有利于致大同为标准，评判机械器物。”

    “凡是有利于发展生产、有利于国富民强、有利于大同小康的器物，都应大力推广。”

    “没用处的不管它，蛊惑人心的则禁绝。”

    “这方面的事情，同样交给文明厅，大同院负责协助。”

    “如果有人举报，由大同院评判，是否属于奇技淫巧。”

    把奇技淫巧的解释权和评判权交给大同院，明确评判标准。

    不能随便有人说是奇技淫巧就弃之不用，像是太祖砸碎水晶刻漏、导致大明计时仪器长期停滞的事情，朱由检不希望再出现。

    为此，他又在文思院成立工艺美术研究所。将使人心情愉悦、能卖上高价的工艺品，同样视为有利于国富民强的器物——

    不能因为它们太精美，就视为奇技淫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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