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客群中，一道身影骤然暴起。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一瞬，一柄短刀已经横在了阿曼妮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探出，绿箱子与符文箱子凭空消失，被他收入了收纳空间。

阿曼妮的身体僵住了。刀锋贴着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渗出。她连话都不敢说，只能转动眼珠，惊恐地看向林为廉。

“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林为廉的语气听不出慌张，甚至带着一丝冷淡的审视，“时机确实不错。不过，你之后打算怎么安然离开？”

歹徒咧嘴一笑，手腕一翻，刀锋又往里压了几分。阿曼妮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脖颈上的血痕又深了一线。

“我相信，你们会让路的。”

林为廉没有回应。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手下们无声地散开，从几个方向朝歹徒围拢过去。与此同时，另外几人迅速插到阿斯托恩与恩索菲身前，将他们隔在安全距离之外。剩下的则不动声色地散入顾客群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防止还有同伙藏在暗处。

“看来你当绑匪，还是太业余了。”林为廉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歹徒脸上，“没有一个价值对等的人质，另一方怎么可能答应你的条件？”

他当然不是在故意刺激对方。他的视线始终钉在歹徒握刀的那只手上，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破绽。

最坏的情况他也想过了——如果歹徒真的动了手，阿曼妮死了，那对方在那一瞬间的愣神，便足以让他制服。

至于人质的性命，他之前那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

这不是对等的条件。

“或许我应该绑架那位出身高贵的二王子。”歹徒一边说着，一边拖着阿曼妮向后退，每一步都保持着刀锋贴在她颈侧的力道，“不过眼下绑的这个女人，拿来当肉盾也不是不行。如果在抓捕过程中，你们失手伤了她——我不信你林大人回去之后，不会遭到上面的训斥，不会面对合众国的施压。”

一边说着，歹徒拖着阿曼妮向后退，背靠货架，以免自己的身后留出破绽。

他退得不快，却极其谨慎，后背始终朝着货架的方向靠去，不给自己身后留下任何破绽。

看见歹徒朝这边移动，托雷斯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腿软得走不动，就用两只手撑着身旁的箱子，摇摇晃晃地往旁边躲。那姿势确实有些滑稽，可此时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林为廉没有理会歹徒的言语，只是抬手，朝前轻轻一挥。

包围圈无声地收紧，手下们从两侧和正面缓慢逼近，步伐整齐，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歹徒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猛地将短刀往阿曼妮大腿上一扎，刀尖没入皮肉，血瞬间涌了出来。

“还不快让他们停下来！”他压低嗓子吼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慌乱的颤抖。

阿曼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一颤，若不是被歹徒拽着，几乎要瘫软下去。有几位手下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林为廉，见他并未下令停止，才又继续向前缓慢推进。

“林……林大人……”阿曼妮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因疼痛而生的颤抖，“我求你了……先答应他吧……我不想死……”

林为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

“停。”

所有手下同时刹住脚步，最近的几人距离歹徒已不足两米。

“这个距离，似乎有些暧昧了吧。”

或许是发现自己手中的人质还算有点分量，歹徒甚至开起了玩笑。

紧接着，他脸色一沉：“让你的手下再往后退两米！”

这一次，林为廉没有照做。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歹徒，语气郑重，一字一顿：“现在的局面，制服你只是迟早的事。继续顽固抵抗，你的下场只有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如果你主动投降，归还魔角，将上级交给你的任务悉数交代——我可以网开一面。”

歹徒听完，忽然仰头大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有恃无恐，原来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控啊。”他收了笑，目光阴冷地盯住林为廉，“像你这种自傲的人类，是我最讨厌的。”

林为廉没有动怒。他知道，这不过是仗着人质在手的人，在虚张声势罢了。不值得动气。

“喂喂——”歹徒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没有人戴了表的？劳驾，告诉我现在几点了。”

“五点十三分。”林为廉答道。

歹徒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林为廉连表都没看一眼，便脱口而出。

“你不会是在估算时间吧？”他眯了眯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腔调，“也罢，反正也差不多了。”他提高嗓门，朝着大门方向喊道，“在外面接应的同胞——可以进来了！”

那份自信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

林为廉看在眼里，心中竟也有一丝动摇——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将那点波动按了下去，重新盯紧歹徒的一举一动。这或许只是对方转移注意力的手段。

十秒过去。

仓库里一片寂静。

大门没有被撞开，也没有被推开。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信号，没有回应。

歹徒所说的外应并不存在。

林为廉在外面留了一定的人手。他自认为，不可能有人能在悄无声息之间解决掉他所有的部下。但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还是让他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嘎吱——”

门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接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男孩钻了进来。

那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补丁，像是从哪个贫民窟的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只粉红色小熊玩偶，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与那副邋遢模样形成了两个极端。

林为廉只扫了一眼，便抬手示意。

所有手下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小男孩，而他自己则继续死死盯着歹徒。

镇守在外面的手下，绝不可能就这么放一个小孩进来。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这个小男孩，就是歹徒口中的“外应”。

面对朝自己围拢过来的一群大人，小男孩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径直望向歹徒，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目标，完成了吗？”

歹徒用下巴指了指阿斯托恩：“拿到了两份魔角，还有一份在那个黄头发男人手里。”

山主动迎上前去，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没变，但脚步在离小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拿出武器，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弯下腰，用最寻常的语气搭话：“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

然而小男孩根本没有回答他。

他伸出食指，朝上轻轻一划。

下一秒，山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松开了手中的武器，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人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像一只被翻了个面的乌龟。

“山！”一名同伴惊呼出声。

山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里听不出痛苦，倒像是懒得动弹。

“真是聒噪。”小男孩嘟囔了一句，像在抱怨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转头瞪向歹徒，语气里带上了火气，“那还不快点完成目标？愣着做什么？！”

歹徒无奈地摊手：“我现在的局面，哪里能处理？这不是需要您出手帮忙嘛。”

“真麻烦。”

小男孩再次抬手，随意地一挥，像在赶苍蝇。

包围着他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有人身子一歪，有人双膝跪地，还有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倒在地。

不过眨眼功夫，地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

至此，林为廉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他看着满地昏迷的手下，又看了看那个抱着小熊玩偶、一脸不耐烦的小男孩，脑中飞速转动。

让敌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加上那只格格不入的熊玩偶......这些特征，符合的魔物只有一种。

“你是第七魔王的使徒，对吧。”

第七魔王，代表怠惰之罪的贝尔芬格。传闻其形象便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熊。

小男孩闻言，将手里的熊玩偶高高举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你这人类，眼光真差。”

他的声音依旧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幽深、古老、带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他抱着小熊，一字一顿，“就是第七魔王……的化身之一。”

林为廉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或许是他今年听过最令他震惊的话。

这场谋划，竟然有魔王亲自下场参与。

说完那段话，小男孩将熊玩偶轻轻拢回怀中，动作细致得像在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说这么多，好累啊。”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倦怠，“我赶时间，就恩赐你们一次彻彻底底的沉睡吧。”

根本来不及反应。

除了林为廉，所有人——包括那名歹徒，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倒在地。有人靠着货架滑下去，有人直接趴在地上，呼吸绵长，睡得死沉。

林为廉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脑中一片混沌，困意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低声哀求：歇一歇吧，就歇一会儿。找块平地，躺下去，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正在发软，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被人拉着往下坠。

但他还站着。

小男孩明显有些意外，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没想到你这人类，还有几分实力。”

他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夸一条狗叼回了扔出去的棍子，“不过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干脆利落地跟其他人一样歇会儿，没人会责怪你的。”

林为廉没有回应。他连开口的余力都省了下来，全用在撑住这具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上。

小男孩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从他身旁走过，仿佛林为廉只是一根杵在路边的木桩。他走到歹徒身边，抬脚踢了踢，解除了效果。

“别磨蹭了，带着目标撤离。”

歹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身站起。亲眼见识过小男孩的实力后，他的姿态恭敬了许多，低头弯腰，声音里再没有方才那股轻佻劲儿：“您所言极是。”

他快步走到黑炎箱子旁，伸手探向箱体，想将它收入收纳空间。手指触上去的瞬间，脸色便变了。

收不进去。

他又试了一次，箱子纹丝不动。

歹徒扭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阿斯托恩——那位金发的二王子靠着货架，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喂，我问你，这个箱子怎么没办法带走？”

阿斯托恩没理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歹徒上前一步，抬脚朝着阿斯托恩的腿踢了一下：“问你话呢！”

“你傻吗？”小男孩在一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他们全都中招了，怎么回答你？”

“啊啊……是这样。”歹徒讪讪地收回脚，转过头来，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大人，麻烦您稍微解除一下这个人的效果，让他能正常对话就行。”

“快一点。”

小男孩不耐烦地抬手一挥。阿斯托恩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歹徒蹲下身，语气不善：“这个箱子，怎么才能带走？”

阿斯托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黑炎箱子，声音平静得不像个被绑的人：“能容纳箱子的容器，在我左手小指上。”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像懒得再多看这世界一眼。

“真的假的？”歹徒嘀咕了一句，半信半疑地抓起阿斯托恩的左手，将小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撸了下来。

小男孩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目光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歹徒将戒指凑近黑炎箱子，试探着收了一下——“嘿，真能收进去！”他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转头向小男孩汇报，语气里满是捡了便宜的得意。

“既然任务完成，就走吧。”

小男孩转身向仓库正门走去，歹徒收好戒指，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大门被推开，傍晚的光斜斜地涌进来，带着夕阳特有的暖橘色，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带。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仓库灰扑扑的地面上。

一前一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无人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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